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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暗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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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瀑,夜色浓稠如墨。纪微驾车冲入被遗忘的化工厂区域,车灯像两柄脆弱的匕首,刺不透前方厚重的黑暗和雨幕。导航在接近坐标点时彻底失效,他只能依靠手机离线地图上模糊的轮廓和傅临渊信息里“三号储罐区”的提示,在泥泞颠簸的废弃道路上摸索。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混合着铁锈、化工残留和潮湿霉菌的气味,比上次与傅临渊同来时更加浓烈,也更加……危险。一种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随着车轮碾过破碎的混凝土,一点点攥紧他的心脏。
终于,他看到了标识——一个锈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3”字,歪斜地挂在一扇半塌的铁丝网门上。门虚掩着,链条锁被暴力剪断,断口还很新。
纪微停车,熄火,抓起背包,毫不犹豫地推门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浑然不觉。他换上背包里的防毒面具(滤芯型号是最基础的,聊胜于无),拧亮强光手电,雪亮的光柱劈开雨幕,照见前方一片更加荒败、也更加诡异的景象。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圆形储罐像沉默的史前巨兽,匍匐在雨夜中。管道纵横交错,如同怪物的血管,许多已经破裂、扭曲,裸露出黑洞洞的内腔。地面布满粘稠的、颜色可疑的积液,在手电光下泛着油亮而诡异的光泽。雨水敲打在金属罐体上,发出空洞而连绵的轰鸣,混杂着远处隐约的、类似气体泄漏的嘶嘶声。
坐标指向储罐区深处。纪微深吸一口气(即使隔着面具,那股气味依然令人作呕),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黑暗更深处走去。每一声脚步溅起的水花,都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
越往里走,空气似乎越滞重,某种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刺激性气味愈发明显。手电光扫过地面,能看到一些散落的、似乎是应急设备的碎片,还有……零星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的粉红色,蜿蜒流向低洼处。
纪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顺着血迹和隐约的拖拽痕迹,来到一个半地下式的巨大罐体入口前。厚重的金属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闪烁不定的应急灯光,还有更加清晰的、压抑的痛苦呻吟。
他侧身挤进门内。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回声隆隆的圆柱形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眩晕的化学品气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应急灯的光线惨白而跳跃,勉强照亮了中央一片区域。
傅临渊靠坐在一个巨大的阀门基座旁,浑身湿透,昂贵的定制西装沾满了污泥和暗色的污渍。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裤腿被撕破,露出狰狞的伤口和惨白的骨头茬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渗,在他身下积了一小滩。他的右手紧紧捂着小腹,指缝间也在渗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深刻的轮廓不断滴落。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痛苦的战栗。
但他还醒着。
在纪微闯入的瞬间,傅临渊猛地抬起头,那双即使在最虚弱时也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光源后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濒死的涣散,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高度戒备的清醒,以及确认来者后,骤然放松却又更加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却奇异地稳定。
纪微冲到他身边,单膝跪地,手电光迅速扫过他的伤势。左腿显然是开放性骨折,可能还伤及动脉,出血严重。腹部伤看不清,但从他按压的姿势和苍白的脸色看,内出血的可能性极大。情况危殆到极点。
“别动!”纪微低吼,飞快地从背包里翻出止血带、急救绷带和镇痛剂(这是他为自己野外调研准备的)。他动作迅捷,但手指在冰冷和紧张下微微颤抖。
“先……腿……”傅临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指令,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纪微点头,用止血带在傅临渊大腿根部死死扎紧,减缓失血。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裤腿,清理伤口周围污物(条件有限,只能用清水冲洗),撒上止血粉,用绷带进行加压包扎。整个过程,傅临渊一声未吭,只是额头的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处理完腿部,纪微看向他捂着腹部的手。“松手,让我看看。”
傅临渊缓缓移开手。腹部的西装和衬衫被割开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尖锐且高速飞溅的物体击中,伤口不算太深,但周围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伴有水泡。
“腐蚀性化学品溅射,”傅临渊喘着气,声音断续,“储罐……内壁脱落……有残液……”
纪微倒抽一口冷气。他立刻用大量清水冲洗伤口(幸好背包里有备用水),然后涂抹上专用的化学灼伤药膏(同样是野外应急配备),再用干净敷料盖住。“必须马上送医院!你内脏可能受损,还有感染、中毒……”他说着,就要去掏手机。
“不能……去医院。”傅临渊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手指冰冷如铁钳,“今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的眼睛在应急灯闪烁的光线下,亮得骇人,里面是毫不妥协的决绝,以及一种纪微从未见过的、深切的……忌惮。
“你会死!”纪微低吼,试图挣脱。
“比死……更麻烦。”傅临渊盯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和寒意,“听我说……罐体内部……有东西……不是化学残液……是……‘他们’……故意留下的……”
“他们?”纪微僵住。
傅临渊的呼吸更加急促,他松开纪微的手腕,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虚弱地靠回罐体。“竞争对手……还是别的……不清楚……但泄漏……不是意外……是灭口……”
灭口?纪微的心脏几乎停跳。傅临渊在调查什么?竟然引来了杀身之祸?
“我的人……里面有……问题……”傅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寒光,“除了你……我……无人可信。”
所以,他才在濒死之际,拨通了那个早已“切割”的号码。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在所有可能的人选中,只有纪微,这个早已被他亲手推开、与他的核心利益圈毫无瓜葛、却又被他用最残酷方式“训练”过的人,是此刻唯一一个,既有可能找到他,又“相对”干净、且具备一定应变能力的选择。
这是一种何等悲哀又精准的计算。
“坐标……只发了你……这里……暂时安全……但很快……他们会来……确认……”傅临渊的声音越来越低,意识似乎开始模糊。
纪微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强撑着的、即将涣散的眼神,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和污秽。怒火、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冰冷的明悟,在他胸腔里翻腾。
他成了傅临渊绝境中最后的棋子,也是最后的护身符。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迅速做出决断。医院不能去,傅临渊的住处或任何关联地点都不安全。他需要一个绝对隐秘、且具备基本医疗条件的地方。
“微光纪”的工坊。那里有独立的进出通道,有完备的监控(可以暂时关闭),有基础的消毒和缝合工具,甚至有为了艺术实验而准备的、相对洁净的空间。最重要的是,那里与傅临渊的世界,至少在明面上,毫无关联。
“我带你走。”纪微不再争论,语气斩钉截铁。他快速检查了一遍傅临渊腿部的固定和腹部的包扎,然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试图将傅临渊架起来。
傅临渊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而且伤腿完全无法受力。尝试了几次,两人都差点摔倒。纪微一咬牙,半跪下来,将傅临渊的手臂绕过自己脖子,用自己的背部承托起他大部分重量,然后猛地发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傅临渊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如雨下,但依旧咬紧牙关,配合着纪微,用那条完好的右腿,艰难地挪动。
每一步都重若千斤。傅临渊身体的重量,伤口的血腥气,还有那无声弥漫的、关于阴谋与背叛的冰冷气息,沉沉地压在纪微身上。雨水、汗水、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两人的衣服。
他们像两只在暴风雨中受伤挣扎的野兽,互相依偎着,踉跄地穿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罐区,走向那扇被剪断的铁丝网门,走向外面更加浓重的、未知的黑暗。
纪微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他踏入这个暗罐的那一刻起,从他选择扛起傅临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主动撕毁了所有安全的界限,踏进了一个远比商业深海更加血腥、更加致命的修罗场。
而这场以“纵容”开始的关系,最终,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将他们再次、也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不是以爱或信任,而是以血、以伤、以共同的秘密和致命的危险。
他咬紧牙关,拖拽着背上的重量,一步一步,迈向停在不远处、被暴雨笼罩的汽车。
引擎低吼,车灯再次划破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