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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火种与引信 ...

  •   车子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夜色掩盖下,喘着粗气逃离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钢铁坟场。纪微不敢开灯,只凭着对路况模糊的记忆和一点月光,在崎岖的废弃道路上颠簸前行。每一次颠簸,后背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耳朵里的嗡鸣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夹杂着尖锐的哨音。

      他不敢直接回“微光纪”,也不能去任何与傅临渊或自己有关联的地方。老韩的山中安全屋是唯一的选择,但路途遥远,他现在的状态,未必能撑到。

      他需要临时落脚点,处理伤口,检查存储器,更重要的是——判断自己是否被追踪。

      他将车开进郊区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这里道路狭窄混乱,监控稀少,流动人口复杂,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他找了一间看起来废弃已久、门窗歪斜的平房,将车尽量塞进阴影里,然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撬开锈死的后窗,爬了进去。

      屋内蛛网密布,灰尘呛人,但总算暂时安全。他反锁好所有能反锁的东西,用找到的破木板顶住门,然后才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喘息。

      后背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带着灼烧感。他小心地脱下外套和衬衫,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扭身看到后腰偏上的位置,一道大约十公分长的、翻卷皮肉的擦伤,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周围皮肤红肿。万幸,子弹只是擦过,没有留在体内。

      他咬牙打开背包,找出消毒喷雾、止血粉和纱布。消毒液喷在伤口上的瞬间,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咬碎牙齿。草草包扎完毕,他吞下两片强效止痛药和抗生素,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

      然后,他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个冰冷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存储器。

      它比普通的U盘略大,金属外壳泛着冷光,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在侧面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物理开关。纪微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拨动开关。红光熄灭,存储器侧面弹出一个标准USB接口。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加固笔记本电脑(这是“微光纪”处理敏感数据时用的),开机,连接。

      没有密码提示,存储器的内容直接以文件夹形式呈现。

      文件夹命名混乱,像是随手敲下的代码:“X-87”、“JH_归档_09”、“未命名文件夹_003”……纪微点开其中一个。

      里面是扫描件,密密麻麻的表格、手写的签名、模糊不清的收据照片、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时间跨度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直到最近几年。涉及的人物、公司名称,很多他闻所未闻,但其中偶尔闪现的几个,却让他脊背发凉——那是曾在本地新闻里出现过的、早已退休或调任的实权人物,以及一些看似毫不相干、实则盘根错节的空壳公司和离岸账户。

      他快速浏览着。一笔笔看似正常的工程款、咨询费、环保补偿金,在不同的账户间流转、拆分、合并,最终流向几个固定的境外账户。数额巨大得令人咋舌。更触目惊心的是夹杂其中的、几份泛黄的纸质文件照片,似乎是更早期的“协议”,关于土地置换、污染物排放指标、甚至……安全事故的“私下调解”。签名潦草,盖着早已失效的公章。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腐败账本。这是一张纵横交错、深埋地下数十年的利益输送和权力寻租网络,牵扯到土地、环境、乃至人命的黑色交易。化工厂,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一个用来洗钱和掩盖罪证的幌子。

      傅临渊触动的不只是商业利益,他是在挖掘一座足以让很多人身败名裂、甚至牢底坐穿的坟墓。难怪对方要灭口。

      纪微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原本以为只是傅临渊商业上的敌人,没想到水如此之深,如此之浑。这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能应对的范畴。

      他关掉文件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东西在他手里,就是最大的危险,也是唯一的筹码。

      他必须立刻联系老韩和傅临渊,将东西送出去,同时确保自己的安全。

      他断开存储器的连接,小心地将其重新藏好。然后,拿出那部经过老韩改造的、使用特殊加密频段的卫星电话。信号微弱,但还能用。

      他拨通了老韩留下的紧急号码。

      响了几声后,电话被接起,传来老韩压低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喂?情况?”

      “东西拿到了。”纪微言简意赅,声音因为疲惫和疼痛而嘶哑,“我受伤了,不严重,但需要处理。我被发现了,对方有枪。现在在……”他报了个大概位置,“我需要立刻转移,东西必须尽快送到你手里,或者……直接交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韩的声音更加凝重:“你暴露了?有没有被跟上?”

      “不确定,我甩掉了,但不敢保证完全干净。”

      “呆着别动,把精确坐标发给我。”老韩当机立断,“我派人去接你,最可靠的人。东西你随身带着,见面交给我的人。记住,除了我派去的人,不要相信任何接近你的。暗号是‘山里的月亮圆不圆’,回答‘看的是哪座山’。”

      “明白。”纪微挂断电话,将精确的GPS坐标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疼痛立刻将他淹没。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保持最低限度的警觉。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耳朵里的嗡鸣和哨音交替作响,大脑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通道里的惊险一幕,和存储器里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外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纪微瞬间睁眼,全身肌肉绷紧,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笃、笃笃。”三下轻重有序的敲门声。

      纪微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音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清:“山里的月亮圆不圆?”

      暗号对上了前半句。

      纪微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无声地挪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月光下,隐约可见一个穿着深色便装、身形精悍的男人轮廓,独自一人,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多余动作。

      “看的是哪座山?”纪微压着嗓子,问出后半句暗号。

      “北山。”门外的声音答道,准确无误。

      纪微深吸一口气,缓缓移开顶门的木板,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普通,丢进人堆里立刻会消失的那种,但眼神锐利沉稳,扫过纪微时,迅速评估了他的状态和伤势。“能走吗?”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能。”纪微点头,将背包甩到肩上,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皱了皱眉。

      男人没多话,侧身让开:“车在巷口,黑色越野。我开路,你跟上,保持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男人步伐极快,路线刁钻,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纪微咬牙跟上,后背的伤口不断被摩擦,疼得他冷汗直冒,但硬是没发出一声。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男人拉开后车门,纪微迅速钻了进去。男人坐上驾驶位,引擎低沉地启动,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金属的冷感。男人递给纪微一瓶水和一袋压缩饼干:“先补充点体力。路上大约三小时。到了地方,有医生。”

      纪微接过,默默吃喝起来。水是温的,饼干硬得像石头,但此刻却是最好的补给。

      车子没有开往市区,而是朝着更偏远的城郊结合部驶去,很快拐上一条年久失修的省道,接着又钻进更狭窄的县道,最后干脆开上了一条颠簸的、似乎多年无人维护的碎石山路。两侧是黑黢黢的山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不断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男人开车极稳,即使在崎岖的山路上也几乎没有大的颠簸。他话很少,只偶尔通过后视镜观察一下纪微的状态。

      纪微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山影。怀里的存储器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他知道,自己正带着一个足以引爆无数人命运的炸弹,驶向未知的安全屋。

      傅临渊怎么样了?手术成功吗?他是否已经醒来?他知道自己拿到了东西吗?他会怎么做?

      还有“他们”。那些在通道里追击他的人,是什么来头?是化工厂黑幕的直接利益方,还是被雇佣的亡命徒?他们知道自己拿到了什么吗?会不会追踪到这里?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陪伴着他,在这深山的夜色中,奔向那唯一可能提供庇护的、微弱的“微光”。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此刻,他只是一个信使,一个必须将火种送达的、伤痕累累的盗火者。

      至于这火种,最终是照亮真相,还是焚毁一切,已不是他能控制。

      山路蜿蜒,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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