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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旋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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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失窃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纪微心中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更大的涟漪已经开始向外扩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原本潜藏的旋涡，骤然暴露在日光之下。
失窃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本地一家以调查报道见长、但近些年颇为沉寂的网络媒体“棱镜”，突然发布了一篇长篇深度报道，标题触目惊心：《被掩埋的“铅”尘——西岸老工业区职业健康黑洞调查》。
报道没有直接提及化工厂，而是以西岸片区几个早已关停的老厂（包括纪微去过的印刷厂）为切入口，通过大量历史档案碎片、退休工人的口述、以及记者多方查证获取的零散医疗记录，拼凑出一幅令人震惊的图景：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这些工厂普遍存在严重的铅、苯等有毒物质防护缺失问题，导致大量工人出现血铅超标、中毒性肝损伤、甚至癌症高发。然而，相关的职业健康监测数据或被篡改、或“遗失”，涉事企业通过“内部调解”、“买断工龄”等方式，将受害工人悄然“消化”，相关监管环节形同虚设。报道最后，将矛头隐隐指向当年主管工业卫生的某些部门和人员，质疑其是否存在系统性失职甚至渎职。
文章证据链扎实，细节丰满，笔锋犀利，尤其引用了多位匿名老工人充满血泪的证词，极具冲击力。一经发布，短短数小时，阅读量便突破百万，评论区迅速沦陷，要求追责、彻查的呼声震天。
舆论瞬间引爆。
“棱镜”这篇报道，时机、角度、深度，都精准得可怕。它没有触碰最敏感的化工厂核心黑幕，而是从更普遍、也更易引发共鸣的“职业健康”和“工人权益”切入，撬动了一块看似边缘、实则关联甚广的基石。报道中引用的部分档案细节和工人证词，与纪微在市二院看到的、以及从印刷厂老工人那里听到的，高度吻合，却又经过了更专业的梳理和放大。
纪微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傅临渊，或者是他背后力量的“落子”。用一篇重磅调查报道，将水彻底搅浑，将“旧账”的一部分，强行摊开在公众面前。这既是对“档案失窃”的直接反击，也是在更大范围内，制造舆论压力，逼迫某些势力做出反应，暴露更多破绽。
果然，报道发布的当天下午，市政府新闻办便紧急发布了一份语焉不详的“情况通报”，称“高度重视媒体反映的问题，已成立由多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将对报道涉及的内容进行严肃核查，依法依规处理，并及时向社会公布结果”。
几乎在同一时间，纪微接连接到了陈继明和另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陈继明的语气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纪总，看到‘棱镜’的报道了吧？情况很复杂。委员会希望‘微光纪’能充分发挥专业和公信力优势，协助我们，在合适的时机，向社会公众提供更全面、更理性、更有建设性的视角，引导舆论走向积极、客观的方向……”
还是那一套，希望他充当“润滑剂”和“灭火器”。
而那个陌生号码，只响了一声就挂断。随即，他收到一条匿名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的缩略图。
纪微点开。照片是在夜间拍摄，镜头有些晃，但能清晰辨认出，是在“微光纪”仓库区后门附近，一个模糊的男人背影，正从车上搬下一个箱子。男人的侧脸被打上了马赛克，但纪微一眼认出，那是老韩派来接他的、开车的那个沉默男人。照片下方的时间戳，正是他将存储器交给秦先生的那个清晨。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对方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和谁接触过，知道你做过什么。我们有证据。
纪微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对方没有选择直接曝光，而是将照片发给他本人，这意味着他们暂时还不想彻底撕破脸，但獠牙已经亮出。
就在这时，那部预付费手机响了。是秦先生。
“照片看到了？”秦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看到了。”纪微回答。
“不用管。虚张声势。”秦先生语气笃定，“如果他们真有实质证据，早就动手了，不会只是发给你看。这是施压，想让你自乱阵脚，或者逼你跟他们谈。”
“联合调查组……”
“意料之中。傅先生要的就是这个。”秦先生打断他，“水越浑，鱼才会跳出来。调查组里，有我们的人。你的任务不变，继续扮演好你的角色。委员会那边，可以适当接触，看看他们到底想让你怎么‘引导’舆论。把他们的意图摸清楚。”
“明白。”
“另外，”秦先生顿了顿，“傅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纪微屏住呼吸。
“他说：‘旋涡已起，站稳。’”
旋涡已起，站稳。
纪微挂断电话，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黄昏降临，天际被晚霞染成一片壮丽而诡异的金红色，仿佛一场无声燃烧的大火。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随着“棱镜”的报道和联合调查组的成立，已经正式拉开序幕。各方势力都被卷入这个越来越大的旋涡，而他，正站在旋涡的边缘。
陈继明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语气更加急迫：“纪总，委员会希望能尽快和你面谈一次，就舆论引导的具体方案……”
“好，陈主任，明天上午，地点您定。”纪微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要赴约。他要走进旋涡的中心，去看清对手的底牌，也去传递傅临渊需要的信号。
深海之下，暗流已成吞噬一切的旋涡。
而他，必须站稳。
不仅要站稳，还要在旋涡中，看清方向，甚至……尝试着，去影响旋涡流动的轨迹。
夜，渐渐深了。
城市在霓虹中喧嚣，也在黑暗中低语。
一场由舆论点燃、各方势力角逐的无声战争，已然进入白热。
而纪微，既是这场战争的旁观者，记录者，也注定是……参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