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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声的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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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电梯轿厢里,幽幽地亮着。那张背影照片,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将纪微短暂地钉在原地。
电梯门在他面前敞开,外面是渊渟大厦光洁明亮的一楼大堂,人来人往,步履匆匆。现实世界的声响涌了进来。
纪微按熄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脸上的那丝冷意与兴奋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些许学生气的平静。他迈步走出电梯,穿过旋转门,走进了初冬略带寒意的空气里。
他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条短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阳光的角度,偏了三度。” 这不是简单的观察,这是宣告,宣告他的所有“设计”,从一开始就未曾逃过傅临渊的眼睛。傅临渊不仅知道他的存在,还精准地评估了他“表演”中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一点点出于艺术直觉和美化的偏差。
这不是挫败,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刺激。
就好像一个棋手,精心布局,以为对手尚未察觉,回头却发现对方早已看透所有步骤,甚至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落子。棋局还在继续,但游戏的性质,已经悄然改变。
那所谓的纵容,不是疏忽,不是施舍,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居高临下的默许。傅临渊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给你舞台,让我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纪微在街角的长椅上坐下,望着车水马龙。寒意透过薄薄的西装裤料渗进来,但他浑然不觉。
他从口袋里再次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照片拍摄的角度很刁钻,距离很远,但画质异常清晰。是专业的设备。傅临渊不会亲自去做这种事,那么,是他身边的人。那个助理,或者……另有其人。这让他意识到,傅临渊身边的世界,远比他看到的更复杂,也更警惕。
他关掉照片,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输入。
任何解释、询问、甚至故作轻松的回应,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且幼稚。沉默,或许是当前最好的应对。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风有些大,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抬手捋了捋,目光投向远处渊渟大厦那高耸的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坚硬的光芒。
接下来的几天,纪微的生活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规律。他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小画室里,疯狂地完善那份关于“西岸旧城记忆重塑”的方案。他不再仅仅从艺术家的感性出发,而是开始大量查阅城市更新案例、社区营造资料、甚至是基础的商业可行性分析。
他知道,傅临渊那句“证明你的价值,不仅仅是理想”绝非虚言。他要交出的,必须是一份经得起商业逻辑推敲的、同时又能最大程度保留其艺术内核的方案。
他睡得很少,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每一次遇到瓶颈,他都会想起那条短信,想起傅临渊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这像是一种无形的鞭策,也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一周时间在忙碌中飞逝。周一早晨,他带着厚厚一沓重新梳理、打印整齐的方案书,再次踏入了渊渟大厦。
“初火”基金的内部研讨会,气氛比上次更加正式,也更具火药味。显然,纪微这个“空降兵”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和戒备。质疑的声音更加直接,问题的角度也更加刁钻。
纪微没有怯场。他准备了充足的资料和数据,用清晰的逻辑和有力的论据回应每一个问题。他不再仅仅谈论“情感共鸣”,而是将其拆解为可量化的社区活力指标、文化品牌溢价、长期资产价值提升等维度。他甚至还做了一个简单的财务模型,虽然粗糙,却显示出了思考的深度。
整个过程中,傅临渊依旧坐在主位,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在关键处提出一两个问题,往往直指核心,让纪微不得不调动全部思维去应对。他的目光偶尔落在纪微身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倾向性。
会议结束,众人再次散去。纪微收拾东西时,傅临渊的助理再次走过来,这次脸上带着更明显的客气笑容:“纪先生,傅总请您稍等一下。”
其他尚未离开的顾问投来复杂的目光。纪微点点头,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人都走光了,助理才低声道:“傅总在楼顶平台,请您直接上去。”
楼顶平台?纪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的,谢谢。”
他独自乘坐电梯直达顶层,再通过一道安全门,走上空旷的楼顶平台。这里与下面井然有序的办公区截然不同,风很大,视野开阔,整个城市匍匐在脚下。
傅临渊背对着他,站在平台边缘的栏杆前,黑色大衣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是纪微刚才提交的方案书。
听到脚步声,傅临渊转过身。天光勾勒出他深刻的侧脸轮廓,眼神比在会议室里显得更加深邃,也似乎少了些公式化的距离感。
“比上次有进步。”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很清晰,“至少知道用数字说话了。”
纪微走到他身边,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谢谢傅总。还在学习。”
傅临渊没有接话,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完全出乎纪微意料的问题:
“会下棋吗?”
纪微愣住:“……围棋吗?会一点,但很业余。”
傅临渊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不是围棋。”他顿了顿,“一种更简单的棋。不在乎输赢,只在乎……落子的位置,和对手的反应。”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棋,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谈。
接着,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西岸项目的初步概念,董事会有一些不同意见。但你的核心思路,我保留了。”他侧过头,看向纪微,“接下来会成立一个专门的工作小组,我需要你作为艺术顾问,深度参与。直接对我负责。”
这意味着,纪微将正式进入这个项目的核心圈层,拥有更多话语权,也意味着,他将暴露在更复杂的利益关系和更严苛的目光之下。
“我愿意。”纪微没有任何犹豫。
傅临渊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他将手中的方案书递还给纪微,上面用笔圈画了几处,还写了几句简短的批注。
“这几个地方,想法不错,但落地细节需要再推敲。找李助理要一些过往的案例资料看看。”他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每周五下午,把进度简报发到我邮箱。紧急情况,可以直接联系李助理。”
“是,傅总。”纪微接过文件,感觉到纸张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交待完这些,傅临渊似乎没有更多话要说。他重新转回去,面对着浩荡的城市风景,沉默了下来。那背影挺拔而孤寂,仿佛与脚下喧嚣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纪微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微微颔首:“傅总,那我先回去了。”
“嗯。”傅临渊没有回头。
纪微转身,走向安全门。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傅临渊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大衣的轮廓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纪微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进去。
厚重的安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楼顶的风声和那个孤独的背影。
电梯缓缓下行。纪微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手里那份被批注过的方案书。傅临渊的字迹锐利而工整,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这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更像是一种……指导。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依旧是那个未知号码。
这次,没有照片。
只有一行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字:
「地址发你邮箱。明晚八点,自己来。」
没有署名,没有事由,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冰冷,直接,不容置疑。
像一道无声的、来自深渊的邀约。
纪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抬起头,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清晰的面容。
眼底那簇幽蓝的火,安静地燃烧着。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而这一步,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