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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烽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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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是洞穴里沉默的共生与艰难的恢复。傅临渊不再尝试移动，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还魂草”药力在体内与残毒做最后的拉锯，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腿上的剧痛时刻提醒他伤势的严重，但比起之前深入骨髓的阴寒和濒死的麻木，这疼痛反而带着一种活着的、清醒的实感。
纪微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傅临渊无法起身，只能听着他时急时缓、带着痛苦颤音的呼吸，感受着那只始终紧握着自己的、冰冷的手，偶尔传来的细微抽搐。他试过用还能动的手，摸索着找到纪微之前带回来的、还剩一点清水的破水壶，用布条蘸湿，艰难地润湿纪微干裂的嘴唇。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他做得异常平静、专注。
第二天傍晚，纪微的体温终于从滚烫的高烧，降到了低烧，呼吸也平稳了一些。傅临渊再次探他的脉搏，虽然依旧虚弱，但已不像之前那样飘忽欲断。他知道，纪微也熬过了最危险的一关。心头血的流失和跋涉的损耗是巨大的，但“还魂草”的药力似乎也有一部分护住了他的心脉，加上年轻身体顽强的生命力，他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从死亡线上爬回来。
第三天清晨，第一缕惨淡的天光艰难地透进洞穴。纪微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洞穴顶部粗糙的、带着水痕的岩石。然后，是胸口传来沉闷的、仿佛被巨石碾过的钝痛，和全身无处不在的、叫嚣着的疲惫与虚弱。他微微侧头，看到了靠坐在不远处、同样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清明沉静的傅临渊。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他的手指，依旧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傅临渊的。
目光相对。
纪微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随即，迅速被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和如释重负淹没。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
傅临渊看着他，目光深邃，复杂难言。有审视，有评估，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松了口气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仿佛经历过淬火的冰冷与凝重。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视着纪微，仿佛在用目光确认对方的状况，也在重新评估两人之间的关系与处境。
良久，纪微才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艰难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傅临渊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平稳：“死不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纪微胸口被血污浸透的布条上，“你……不该那么做。”
纪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扯到干裂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不做……你就死了。”他简短地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傅临渊沉默。洞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粗重而虚弱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的风雪呜咽。
“芯片的密码，”傅临渊再次开口，声音更沉，“‘西岸砖影，零点七甜’——你记住了？”
“记住了。”纪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到死也忘不了。”
“那就好。”傅临渊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思考。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纪微熟悉的、属于深渊掌控者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锐利光芒。
“外面的情况，我们必须尽快知道。”傅临渊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尽管此刻他虚弱得连坐直都困难，“秦先生和老刀（刀金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但他们的牺牲，和我们拿回来的东西，不能白费。”
“我们……现在这样，怎么出去？”纪微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傅临渊，苦笑道。
“不是现在。”傅临渊目光扫过洞穴角落，那里堆着纪微带回的、所剩无几的干粮和那个破水壶，“我们需要恢复一点体力。至少，要能走，能应对最基本的危险。”他看向纪微，“你胸口那处伤，必须尽快处理，防止感染恶化。我的腿……短时间内动不了，但手臂还能用。”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在洞穴里开始了艰难的互助与恢复。纪微胸口“心血”的伤口，在傅临渊冷静的指导下（他竟似乎也懂一些急救），用剩余的草药和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清洗、包扎。傅临渊的左腿，纪微不敢妄动，只能用树枝和布条尽量固定。他们分食着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就着冰冷的雪水。
傅临渊开始向纪微分析局势，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我们失踪这么久，‘他们’那边，只会以为我已经死了，或者永远留在了边境。这是他们的误判，也是我们的机会。但机会窗口很短。”
“联合调查组内部，必然已因我们提供的线索和秦先生可能留下的后手，发生激烈分化。一部分人，会急于拿下赵勇及其背后势力，巩固成果，向上邀功。另一部分，可能还在观望，甚至暗中阻挠。”
“‘他们’的反扑，必然疯狂。可能会不择手段地销毁证据，灭口证人，甚至制造更大乱子转移视线。‘微光纪’和你，会成为首要攻击目标之一，用以抹黑我们，搅浑水。”
“边境那条线，‘山魈’的异动，可能不只是因为‘还魂草’。化工厂的黑幕，或许与跨境洗钱、非法贸易甚至更敏感的问题有关。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
“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确认外面情况，找到可靠的联络渠道。第二，在确保芯片和密码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将其交到能一锤定音、且愿意将其公之于众、彻底铲除毒瘤的人手中。这个人，不能是调查组里的骑墙派，必须是真正的、有足够分量和决心的‘棋手’。我……心里有几个人选，但需要验证。”
“第三，在证据出手前，我们必须确保自身安全。一旦露面，就是活靶子。”
纪微安静地听着，这些复杂而凶险的博弈，此刻从傅临渊口中平静道出，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镇定。他知道，傅临渊的“棋局”重新开始了，而自己，已然是这局中无法分割、也必须走下去的一颗棋子。
“我们能相信谁？”纪微问。
傅临渊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但很快被冰冷覆盖：“现在，除了我们自己，和那个尚未验证的‘棋手’，谁都不要完全相信。包括……可能出现的、自称来自‘官方’的营救者。”
绝境之中，信任成了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第五天，纪微勉强能撑着墙壁站起来了。背后的爪伤和胸口的“心血”伤依旧疼痛，但不再流血，低烧也退了。傅临渊的气色也好了些，虽然腿不能动，但上半身的力量恢复了一些。
这天下午，洞外隐约传来了不同于风雪的声响——是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在“死人梁”附近徘徊、熄灭。
两人瞬间警觉。傅临渊示意纪微噤声，将身体尽量隐藏在洞穴深处的阴影里，手里握紧了纪微那枚獠牙挂坠（似乎能掩盖部分生人气息？）。纪微则握紧了那把石片小刀，屏息凝神。
引擎声消失后，是脚步声和人声。说的竟然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仔细搜！这一带都要排查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队长，这‘死人梁’邪性得很，本地人都不来，那两个……会不会早就被野兽叼走了，或者掉进哪个冰窟窿里了？”
“少废话！上峰严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傅临渊，他身上可能带着关键东西！还有那个叫纪微的，是同伙！都给我搜仔细点！”
是来找他们的！而且听口气，像是……执法部门？但傅临渊刚才的警告犹在耳边。
脚步声在洞穴附近徘徊，甚至有人用手电朝藤蔓覆盖的洞口方向照了照。纪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能感觉到傅临渊的身体也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类似野兽的低吼，还有惊恐的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什么东西？！”
“快退！是‘山魈’？！这里怎么会有？！”
“开枪！开枪示警！”
“砰！砰！”
零星的枪声响起，伴随着更加愤怒的野兽咆哮和人员慌乱撤退的声响。外面的搜索队似乎被什么吓到了，匆忙离开了这片区域，引擎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
洞穴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是‘山魈’？”纪微低声问，心有余悸。
“或许。”傅临渊目光幽深，“也或许，是别的‘东西’，不想让我们被那些人找到。”他指的是守墓人，或者“灰烬”可能残留的影响。
“那些人是……”
“不确定。可能是赵勇背后的人，假借名目来灭口的。也可能是调查组里另一派，想抢先控制我们和证据的。”傅临渊冷静分析，“无论是哪一方，都说明外面已经急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看向纪微：“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你的体力，能带上我吗？”
纪微看了看傅临渊无法移动的腿，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虚弱的身体，咬了咬牙：“能。”
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用最后一点食物补充了体力，然后，纪微用能找到的、相对结实的藤蔓和树枝，做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拖架，将傅临渊小心地挪上去。傅临渊的体重对现在的纪微来说是巨大的负担，但他没有吭声。
天色再次暗下来时，纪微拖着简易拖架，傅临渊躺在上面指路，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藏身多日、见证了生死交付的洞穴，朝着傅临渊记忆中、一个老韩早年预留的、连秦先生都未必完全清楚的、位于更偏僻处、可能还有一线生机的秘密备用据点，艰难地挪去。
风雪依旧，前路未卜。
但烽烟已起，棋局已动。
深海之下，两盏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孤灯，
正拖着沉重的枷锁与伤痕，
朝着那最后的审判席，
也是最终的博弈场，
沉默而坚定地，
跋涉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