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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皇帝不是吓大的 ...

  •   若有人在屋外看见这一幕,是很滑稽的。

      一个满脸满手墨水的男人,正用戒尺打一个同样满脸满头墨水小孩儿的屁/股。

      两人的衣服上也沾了墨,小孩蹬着腿哭得满脸通红。

      却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最后以高濯衡哭嚎得太过,把刚刚吃的饭全吐了出来作为终结。

      温寻墨被他恶心到了,他把孩子拎到院子的水井边,按着头让他漱口。

      高濯衡趴着喝了几大口井水,又哇啦一声全吐了出来。

      他眼泪已经哭尽了,可抽泣却想停都停不了。

      闹得太过,两人都满身的汗。
      把门房夫妻俩都惊动了。
      他俩带着孩子住在侧间,厨娘和高濯衡说过几句话。

      但她怕温寻墨,这个东家平日话少,人又高又瘦,总是板着脸。听说是东厂的太监,官职还不低,是皇帝跟前儿的红人。

      也不知为何不住高门大院,反而在这胡同里买了个小院儿住着。

      她早前听着孩子哭就想去拦一把了,这会儿见高濯衡趴在水井边的木桶里,被温寻墨按着头洗脸,整个上半身都被水浸湿了,实在有些不忍。

      小跑过去,颤巍巍的说:“督…督公…孩子这样受不住的。”

      温寻墨也没想到这小东西这么犟。

      他是个讲究爱面子的人,早年尤甚。后来就算人人都在背后笑他少了那点儿肉,他依然尽量将自己收拾的干净体面。

      可如今被这孩子打得满脸满身的墨水,实是狼狈不堪。

      只好吩咐门房夫妻俩道:“去拿壶温水来给他漱口,再去烧点水,给他洗洗。”

      高濯衡趴在桶边上喘着气儿,温寻墨另拿了个木盆,装清水洗脸,他受了孩子结结实实的两耳光,墨水难清洗,脸搓红了才露出原本肤色,他瘦脸皮薄,那脸上被孩子打出的手印,都发紫了。

      高濯衡斜眼看到也觉得过意不去,是自己下手太重了。

      温寻墨反扇他的那俩巴掌几乎没怎么用力,可他的屁股是实打实的火辣辣的疼。

      于是又咬牙切齿骂了句:“活该!”
      温寻墨抬手吓唬他,孩子哇得叫了声,直往井边缩。

      他现在是彻底落了难,被一个死太监打怕了。
      温寻墨看他这样,难免觉得好笑。

      水烧好后,他用温水帮孩子把头上的墨水冲干净,扒光丢进了浴桶里。

      这会儿温寻墨也洗干净了脸,他抱着手臂,站在浴桶边,居高临下的看着高濯衡,问:“不会这么大了,连澡都不会洗吧?”

      高濯衡刚刚特注重保护自己的隐私,下水前死死捂着小小鸟儿,下水后,立马拿毛巾挡着,他哥说太监没这东西,没准这死太监还是个死/变态,跟刘具一样呢。

      他屁股被打开/花儿了,下水之后更是火辣辣的疼:“谁说我不会自己洗澡的!”

      温寻墨把干净衣服找出来挂在了屏风上:“那就快洗,别磨蹭。”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还不见孩子出来,里头也没动静,便敲门问:“洗好了吗?”

      孩子不搭理他。
      温寻墨:“你别想着浪费时间啊!”

      孩子依旧不搭理他。
      “你再不说话,我进去了啊。”

      孩子还是不搭理他。

      温寻墨推门,绕去屏风后,高濯衡早洗好了,衣服穿的整整齐齐,头发还有些微湿,坐在竹椅上,用背影对着他,是在生闷气。

      温寻墨叹了一声:“今天布置的课业必须学完,字帖可以明天再写。”

      小孩回头瞪他。

      温寻墨则是搬了个板凳坐去了他身边,温言道:“皇帝现今没有召见你,可他总有一日会召见你。到时候你打算和他说什么?他问你话,你答不上来,他说的话,你也听不懂。只知道跪在原地,让他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懒惰无理,不学无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你觉得这样,能救你哥哥吗?”

      高濯衡其实也明白温寻墨说的话有道理,可他还是不高兴。

      “学个几天,一两个月,能有什么用?”

      温寻墨道:“你和你哥哥,只想活这几天,几个月?”

      孩子是一点就通的。

      他要当一个会读书,听话懂事又漂亮,招人稀罕的好孩子,要在皇帝面前得脸,才能帮他哥说上话。
      他要融入皇室,摸清楚皇帝的脾性,想法,才能做到在皇帝不怀疑他的情况下,为哥哥争取更多。

      读书是不能直接做到这些事的,但诚如温寻墨所说不读书,他就更不懂,露了怯,只会被厌烦和蔑视。那样,就真是孬种了。

      他不是孬种,他不要做孬种!

      孩子眼里有了光,他问温寻墨:“我哥哥,真有可能活下去吗?”

      “就算他没了,你也要为你自己。”温寻墨扶住他小小的肩膀,“你可知有些事并非是一死就能了之的。叛国重罪会被记入史书,遗臭万年。为官者都求一个清廉才干之名,高琰在抚州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在抗敌前线也是战功赫赫,官当到他这个位置,求的是名垂青史,百年千年后,后世的名臣录上能有一个高琰在上头。”

      他拿了一块棉巾,温柔的给孩子擦头发:“再说你哥哥,他甚至还未踏上官场,他们父子二人不该背此骂名。你若随他们死了,谁还会去查清真相,为此事平反,还他们清白公道?”

      温寻墨这话才说完,高濯衡立即揪住了他的衣袖,两双对视的眼睛,和对方近在咫尺的脸。

      恍然间,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温家是有冤情的,他高家也是。
      温寻墨是覆巢之下唯一的完卵,或许他高濯衡也会是。

      “我其实没想过要死,刚刚只是一时气话。”高濯衡将抚州城门前的事说给了温寻墨听。
      “我不知道我爹为官时做过些什么,我从来没去问过,但两江百姓,都记得,都知道。所以我才能活下来,我娘亲死前,也交代我,一定要活下去。”高濯衡道,“我…我只是太想念我大哥,太担心他,我只是…很怕…很怕…”

      他才离开大哥,他的心静不下来。

      温寻墨牵起孩子的手,去了刚刚他们大战过的书房。书房早归置成了最初整洁的模样。桌上还摆了几张纸,远看像是画。

      高濯衡走进看,果然是几幅画,画这画的人技艺精湛,寥寥几笔就把人勾画的十分传神。

      画里那坐在小凳上嘟着小嘴生闷气的小孩,不是高濯衡是谁。

      高濯衡的反应就和画里的他一样,噘着嘴瞪温寻墨还翻白眼:“无聊。”

      温寻墨道:“我画的很像吧。”
      “你画的?”

      不止一张,底下还有他攥着筷子梗着脖子骂他死太监的样子。

      他靠在水井边哭的样子,以及最后一张,居然是他趴着,光着屁/股蹬腿大哭的样子。
      那圆鼓鼓的屁/股上还用墨色明暗渲染出了被打的痕迹。

      “你这样气我,我真不读了。”高濯衡虽这么说,却只把画收在一旁,没有气急败坏的撕掉。

      温寻墨心道,孩子脾气也不是那么差:“我是想逗你笑呢。”

      高濯衡没再接话。
      温寻墨便接着拿起书本,当起了教书先生。

      那晚,过了子时才将温寻墨早晨布置的课业学完。
      关上书页,温寻墨问:“饿了吗?”

      高濯衡晚饭吃了一半,刚刚还因为哭得太过,把吃的全吐掉了。

      专心学业时还不发觉,这会儿真的有些饿。

      可他心里对温寻墨还是有戒备和疏离的,再说了太监脸上还有他的手印儿呢,他的屁/股也还疼着,他不好意思要求太多,便摇头说不饿。

      温寻墨道:“我有些饿了。”
      “这么迟了,花娘睡了,别叫醒她了。”花娘是厨娘的名字。

      从点滴都能看出,这孩子虽时有娇纵,但本质上是个明白人,当主子的会因为仆人睡下了,而不愿去打扰,并委屈自己,这是富家贵族们甚少有的体下之心。

      说明孩子打心里并没把自己放在高处,他在平等的对待所有人。

      温寻墨揉了揉孩子的发顶:“那我来做吧。”
      “你会做饭?”

      温寻墨道:“给你煮碗粥吧,熬粥要些时间,你趁这会儿,练练字,你学东西挺快,可那字是真丑。”

      孩子立马噘嘴表示不服气。

      “准你明早迟些起。”温寻墨去厨房前又突然网开一面,“你…要是实在不想写,就稍稍休息会儿吧,来看我熬粥也行。”

      “我才不去呢。”高濯衡拿出了抽屉里的字帖,还装模作样的自说自话起来,“肯定不好吃。二爷我的嘴可叼呢,爷们儿在抚州时,什么样儿的东西没吃过。粥得加河豚、鲜肉片用砂锅煮出来的才好喝呢。”

      温寻墨在煮粥时,想着这孩子人小鬼大的管自己叫爷们儿,还忍不住笑。

      那碗粥很朴素,放了碾碎的咸鸭蛋和青菜叶,没有瘦肉,没有河豚,甚至还掺了煮烂糊的挂面。
      横看竖看,都不像是给人吃的东西,反而很像是人吐出来的东西。

      高濯衡嫌弃道:“你吐的?青菜粥真穷酸。”
      “啧,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温寻墨把筷子递给他。

      他喝粥居然用筷子。

      不过等高濯衡开始吃时,就知道为什么要用筷子了,这粥很稠,里头的挂面虽然煮的还算烂糊,但比较长,得用筷子挑着吃。

      他皱着眉头,做作的尝了一口。

      居然意外的——还不错。

      咸咸的,香香的,黏黏糊糊,青菜碎被煮的很软,夹在粥里,增加了口感,回味还有咸蛋黄的香味。

      他本就饿了,更觉香浓好吃。

      高濯衡闷头大口喝粥,和刚刚嫌弃穷酸的娇气孩子简直判若两人。

      “用筷子溜边儿赶着喝,中间的烫。”温寻墨提醒道。

      高濯衡端着碗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只能嗯哼着点头回应他。

      孩子这副可爱的样子,让总是不苟言笑的东厂太监,笑了出来。

      温寻墨熬粥时煮了个鸡蛋,这会儿正拿热鸡蛋滚着脸颊消肿。

      高濯衡从碗里抬头时恰巧瞧见他用鸡蛋在脸颊上滚动,还看着自己笑。

      这太监冷笑过,嗤笑过,多数时候是阴阳怪气的笑,冷嘲热讽的笑。

      何曾会笑得这样——温柔?

      那张窄瘦的脸,居然和这笑十分适配。他上挑的眼睛,往下弯时,棱角分明的脸,都柔和了不少。

      在暖黄的烛光下,温寻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暖意。这是平时白日里,不曾见过的温寻墨。

      只不过这笑很短,在察觉到孩子看呆了的视线后,他立马收起了笑意。

      “时间不早了,吃好了就刷牙睡觉。”

      如是,温寻墨教了一个月的书,高濯衡当了他一个月的学生,等来了光盛帝的召见。

      因为晏江有暴民和残兵联合起义了。

      起初他们只是反对征兵,因为太子亲征输得太惨,燕王募兵又来的太急。

      原本的残兵们,跑了大半,燕王李睦炜便命人把能找到的,全部强制抓了回去,再编入队伍。

      为了立威,还杀了不少反抗人。

      这些人亲眼看见了之前的溃败,他们那一仗死了很多人,早就丧失了战意和信心,又对强制征兵和提高赋税的事心怀怨恨,不愿意再上前线打仗。

      而原本抚州战场上还剩下的抚州兵,在得知高琰在狱中自尽,燕王还杀了抗拒整编的残兵后,在军中发起了哗变。

      他们痛恨周季修,也不相信带他们送命的太子。他们还留在前线,是为了等高总督回来,带他们打胜仗。

      在他们眼中,燕王和太子,是一路货色。都是不会打仗,只知享乐的皇室。

      如今这人将他们的袍泽当做可以随意斩杀的蝼蚁,他们也不愿意再为这样的将领卖命了。

      义军们占据了邵和、黄掘两个县,绑了县令当人质。

      却并未有残杀官员和普通百姓之事发生。

      这也正常,他们中大多数都是两江人,起义是反对强制征兵,两个县的百姓很多都和他们沾亲带故,他们不仅不杀百姓,反而受到了百姓的拥护,各家都有儿郎加入义军,用两座县城和皇权对抗。

      可这却给了抚州城里的水寇机会,他们趁着李睦炜分兵平叛,在岷江上列了船队,渡了江。

      李睦炜所带的兵力不多,两江的兵又不愿跟着他,水寇来的快,岷江防线还未完善,不敌水寇船队,李睦炜退守越州城。

      但好在,越州城尚未被攻破。

      可前有水寇,后有兵变,李睦炜被夹在中间,难以动作。

      他既怕出兵水寇,被义军捅了后心,又怕转兵平叛,却丢了越州,尤其是在他探得水寇能如此迅速出兵,搜集战船,是因其背后有西洋诸国相助后。

      李睦炜连夜八百里加急传消息回京,希望光盛帝能将临省的守备军都借调给他,可他这人又多余用心机,怕他的皇帝老子不肯多给他兵,为了好讨价还价,给亲爹打折的机会,开口就是十万火急,渊军死守越州,敌众我寡,要十万援军。

      他心想他爹就算给他打个对折,也还能来五万人呢。

      还说此乃存亡之战,异族虎狼有灭我大渊之心,就怕他爹不把这边当回事儿。
      与燕王交好,或说明里暗里就是一党的朝臣们纷纷上疏,劝光盛帝下诏给前线调兵。

      可光盛帝不是被吓大的,他虽人在京中,但耳目遍布,还不至于无法判断形势。

      他此前一直防着有人将抚州城破之事告诉高琰,就是怕高琰自杀。
      他明白,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两江的军队和百姓,就不会乱。可高琰还是自杀了。

      早不死,晚不死,儿子才进京。
      在最不能死的时候,他死了。

      光盛帝是想将太子的罪名加到高琰身上,可处决也得等到两江形势稍缓之后的,不说收回抚州城,至少要岷江一线驻防完备之后,他才会去动高家父子。

      光盛帝当然不会愚蠢到认为是高琰自己活够了,以高琰此人的智慧和心性,绝不会简单的寻死。

      高琰自杀的前一天,还在诏狱中跟锦衣卫看守说,要向皇上陈情,要回抚州率军抗敌,必定一举夺回失地,不辱皇命。

      皇帝当然想他去,他是能不辱皇命,可他之前却有人上赶着去辱了。

      太子丢了兵,赔了命,还害他失了民心。嫡子死了,他当然伤心,可留给他伤心的时间不多,各地不消停的闹腾,都等着他拿主意。

      正巧燕王愿意去,那就让他试一试嘛,能平定是最好,不然又让高琰去,他到时胜的毫不费力,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姓高的比我姓李的强?

      于是光盛帝打算再等等,看看这个大儿子的表现如何。他还有儿子,儿子不行,还有孙子。

      高琰当然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可光盛帝的如意算盘正打着呢,高琰自杀了。这很难不让他怀疑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把抚州城破,发妻身死,亲子被押送进京,朝廷还要把通敌的罪名往他父子身上加的事告诉了他。

      那个人是谁?是谁的人?
      是他的好儿子燕王李睦炜吗?

      为了骗他调兵?
      十万大军给他,开口又要十万,那该如何?

      给了二十万,把抚州拿回来,转头北上逼宫,他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

      史书上不是没有儿子将父皇锁在深宫活活饿死的例子,光盛帝明白,这张龙椅绝对具有让他的儿子失去人性的魔力。

      于是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先不调兵,而是下了一道诏书,劝义军一同抗敌。诏书曰:夺回国土,抗击外敌,才是目前首要之事。将士有共同抗敌者,哗变之事不再追究,依旧安原籍编入军中,立军功者,照旧赏银封官。

      他不承认那是起义,只说哗变。因为哗变是燕王治军之过,可起义,就是他治国之失了。

      接着,他召见了高濯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皇帝不是吓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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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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