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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两千 ...

  •   出院了,俞弃生坐上车。

      后座变软了,一层薄薄的海绵,裹上了木靠背的棱棱角角,再用薄薄的布一包、一缝,坐上去也不硌。俞弃生新奇地摸起来,发现靠背处,丝线缝了个图。

      什么图?他背手仔细摸。

      是一条鱼。

      那鱼绣得真是细——尾鳍纹路根根分明,鳞片凸起凹陷,一片扣一片,一路向鱼头,最后那鱼眼一点,俞弃生一碰,便觉得那条鱼像是在晃着脑袋蹭自己的手。

      程玦解释:“你的名字。”

      俞弃生笑了:“哦?辛苦你缝这么一出了。”

      程玦:“不是,买的,正好上面有。”

      俞弃生:“好好好,买的,信你。”

      自行车压过青草,西寺巷安静得奇怪。原先热闹闹的巷口,现在静了,只剩下砖块上洗衣水里的泡沫,风一吹,便破了。往里驶去,路过一户人家,那家人便议论纷纷,“啪”地关上门。

      程玦眉头微紧。

      一开门,门被锁了,锁眼被堵了。

      程玦试了几次,开不开,转头问:“你这门……那些小孩弄的?”

      “嗯?应该不是吧,那些小孩儿人挺好的,就是贪玩儿点……以前也没被堵过啊……”

      程玦撞了撞门,怕给门轴撞裂了,那头的窗子又太小,程玦缩着也爬不进去,便去五金店借了根胶棒,把锁眼里头东西黏出来。

      然后两根铁丝伸进,一搅,“啪嗒”一声。

      俞弃生:“啊?我带钥匙了啊,你撬什么锁?”

      程玦:“……”

      程玦:“这样快。”

      俞弃生笑了笑,附和他,他往里走,忽然感觉脚踩上了个什么,弯腰一捡,原来是药瓶,便觉得奇怪:药自己从柜子上掉下来了?

      “程玦?”俞弃生叫了声,“你怎么不进来?”

      他伸手去摸,摸到了程玦的手,而那人仍愣在原地,俞弃生笑道:“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进鬼屋了一样。”

      “你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少了。”程玦捏了捏他的手。

      “怎么了?还真进鬼屋了?”

      “不是,”程玦眉间一紧,“有人进来了。”

      地上铺满了碎瓷片,白花花的,似乎是碎了几个碗,往里走,药瓶、菜叶、筷子,杂乱地散在地上。瞎子家没什么东西,卧室里几本医书是他最宝贝的,现在几页被撕,风一吹,书页便“哗啦啦”地飘。

      俞弃生捧着那几本书,抚摸着撕痕,呆呆地摸了好一会儿。

      “没事,可以黏,黏完跟新的一样。”程玦捡起那张纸。

      俞弃生没理睬。

      程玦小心蹲下,看向俞弃生:“这些书对你很重要?”

      “不重要,废纸,”俞弃生笑着合上,“改天拖去废品站卖了,买绵花糖吃,嗯……你吃不吃?”

      “这么一点,卖不了多少。”

      “嗯,也是,那拿来垫桌脚吧,也不错。”

      “你想当医生?”

      “医生?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能去医院当个吉祥物,”俞弃生打趣道,“我去当,多晦气?不过当个医生也挺好的,赚钱多,还能积点阴德……”

      他说着说着,脸色沉了下来。

      俞弃生轻轻放下书,又担心踩到了,便捧着那书,拍干净床单,然后慢悠悠往上一放。他转身抽开抽屉,在抽屉里四处摸着。

      除了一堆废纸,什么也没有。

      “找什么?”程玦问。

      “就是……一个……一个盒子,你见过没有?”俞弃生有些着急。

      那个盒子,红色的,平常就放在抽屉里,被压在几本医书底下。程玦四处翻找,终于在床底找到了。

      一个被踩扁了的盒子。

      盒子坏了,里面的钱不用说,肯定也没了。

      “钱?”程玦问,“你把钱放里面了?”

      “算是吧……不是我的钱,只是我留出来放里面而已。”

      “你留出来的,不是你的钱?”

      俞弃生笑着。他手指抖着,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拍干净灰。这些书,周妈帮他保管着,后来他把他们从福利院运到泯江,这些年来,连个角都没翘。

      今天却……

      “你还记得林百池吗?”俞弃生扯了扯嘴角,“我之前说过,他刚念高一,家里没人了,我就多多少少帮着他点儿……”

      “这里是给他的学费?”

      俞弃生笑笑:“不止。”

      “还有?”

      “当然还有,”俞弃生说,“……话说,我真的长得很像杂种吗?”

      “有点。”

      “那具体像什么?哪俩个品种杂交?你能看出来吗?”

      ……搁这儿配种呢?

      “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俞弃生一摊手,“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琼山福利院。当时被捡回去的时候大概……刚出生五六天?我忘了。”

      “这是给福利院的钱?”

      “真聪明。那个福利院条件不好,拨款下不来,残疾孩子又多,治病、念书、吃饭、护工,哪哪都得花钱。平常,有志愿者去做义工,他们也会捐点儿。”

      他个瞎子,每天上班下班,吃饭吃药,到了冬天还得省出钱来住院。程玦看着架子上那些药,沉着声道:“既然有人捐,你为什么还要捐。”

      俞弃生笑了:“既然外人都能捐,我自己家,我为什么不能捐?”

      “也不差你。”

      俞弃生伸了个懒腰:“是啊,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人人都这样想,那可不就是少吗?”

      俞弃生又想了想,又笑了,说他想到垃圾站里的拉圾,到最后还能产生点儿沼气能用。

      “可是你……”程玦顿了顿,“你自己呢?”

      他不能理解俞弃生。换作他,他得先让自己、亲人过得好,过得舒服,至少不能挤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算着钱买药。至于其他人?关他什么事。

      俞弃生笑着摆了摆手:“别搞得我很无私一样,我身体不好,就当……嗯……积阴德吧。”

      程玦给他收拾好床,便出去收拾房间。他把药瓶捡起,又把碎瓷片扫了,一扫,用力过猛,扫把给撅折了。程玦面不改色,问道:“多的扫帚有吗?”

      “杂物间,应该有两把,坏得不是很厉害,估计能用,你去看看。”

      杂物间在最里边,房东用来放一些杂七杂八的垃圾废品,堆那儿几年了,都受潮了、发霉了,臭气熏天。里头灰尘一落,程玦才发现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敲破了。

      忽然,一个人影闪过。

      他看到程玦,正想从正门溜走,可惜正门要经过卧室,要迎面对上程玦,他便放手一推!

      这一推,程玦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手劲大,劲儿一使,便把那人手腕卸下来了,他一踹那人:“老实点儿!”

      “唉唉唉……!不是,兄弟,你干什么呢?”

      杂物间背光,程玦觉得这人声音耳熟,掰过肩一看——许超晃着那只脱臼的手,冲他微笑。

      他趁程玦愣神,赶忙抬脚一踹,又是一推,随后踩着那堆纸壳子跳上窗台。窗户太小,他打破了玻璃也只能弓着腰,还能勉强挤出去。

      碎玻璃划了他的背,滴滴答答淌着血。

      俞弃生摸着墙循声过来:“怎么了?怎么了?你没伤吧……是小偷吗?男的女的?”

      “没,”程玦盯着窗户上的布,“我没看清。”

      那布料挂着,风一吹便飘了飘,往窗台上滴了血,阳光照进来,照透干净的玻璃门,照向程玦的眼睛,晃得他眼睛也疼,头也疼。

      程玦揉了揉太阳穴:“你偷他的钱呢?”

      许超点了瓶啤酒,点了两根串儿,嘿嘿笑道:“那……什么?什么钱?兄弟,你喝不喝啤酒啊……额,我请你?”

      程玦看了看周围,小店里坐满了人,地上也堆满了啤酒,来人一过,啤酒洒了,脚一踩那黑印子便到处都是,程玦压着火:“出去说。”

      “可别,出去说,这酒瓶子就不是在我手里,而是碎我头上了……嘿嘿,”许超晃了晃啤酒,“哥们儿,我还不了解你?”

      “还回去。”

      许超摆摆手:“我……我是想还,也不是我想偷的啊。”

      “那是?”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许超指节敲了敲桌面,“那个药,外国的,国内还没上市呢,我托个哥们儿弄到了,死贵死贵的,我这不是……额,这不是帮你减轻下负担吗?”

      “我说了我有办法。”

      “唉,你能有啥办法?林阿姨的病可耽误不得……难不成,你又得回去跟包工头打太极?”

      “钱在哪?你给他,我明天凑够了给你。”

      程玦已经有些压不住火了,偏偏许超喝了半瓶啤的,脑子发蒙,语调飘忽,还在迷迷瞪瞪地笑。

      笑着笑着,就被拽出去了。

      程玦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整个提起,扔在外头,外头一些摊位上,人们撸着串,有些惊吓地看向二人,程玦看了他们一眼,把许超往旁扛。

      猛地往下一扔,许超也醒了。

      他捂着屁股,愣了一会儿,一股火气顿时涌上头:“你他妈有病吧?要不是看你他们累得快死了,我他妈才懒得管你呢!”

      “多管闲事!”

      “行!我他妈多管闲事!我犯贱了,才带着你妈去治病!哈!到头来就得你一句多管闲事?!”

      程玦揪着许超的头发,把他整个人拎起来:“我让你把他的钱还回去,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松……松开!呵!你现在倒是清高,方才呢?”许超打开他的手,“呵,哥们儿,你要是诚心想拦我,把你一只手绑了,我也逃不出去!”

      程玦松开他,攥紧了拳。

      许超见他沉默,心里头气也消了下去,却还是有些不服:“反正那钱,我已经汇过去了,我手头也没多的钱……对了,还差两千,你看着办。”

      “两千?”

      “你不是能耐吗?两千你搞不到?”许超挑了挑眉,“我回头和他说说,让他时间放宽一点……两天,两千,不过分吧?”

      程玦不作声。

      许超点了根烟,咳了两声。呵,为一个破瞎子,对自己兄弟冷言冷语,大打出手,他似乎是报负,又似乎是挑衅地说道:“两千,瞎子家肯定还藏着钱,你去找找,他跟个傻逼一样信你,还怕找不到?呵……”

      程玦打断他:“好,两天。”

      许超的笑僵了,他舔了舔嘴唇,酒彻底醒了:“你,你不会……我草,这周边的班船可脏了,你也不怕得病?!”

      程玦烦心道:“两天,我给你汇过去,你安心等钱不就成了?”

      “不成!兄弟,我……我给你垫点儿,你别……”

      “闭嘴!我说成就成!”

      许超把烟一捏,那烟便灭在手心里,他三步并两步跨过水坑,攥住程玦的手:“几个月不见,你他妈真成变态了不成?处处护着那瞎子?你是不是有病?”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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