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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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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很陡,高低不一,上面全是痰和血,浸湿了烟头,杂乱的人冲上冲下,有时一个人昏沉沉,有时醉醺醺地成群结队。
他一个瞎子……
到了一楼酒馆门口,程玦挑了个石墩子把他放下。夜晚风凉,他脱了自己的外套往俞弃生头上一丢,终于忍不住火:“你跟过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里都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你能来找刺激,我为什么不能?”俞弃生抱着外套,轻轻笑着,“你走了,晚上让我一个人独守空房,我才不乐意。”
“好好说话!”
俞弃生仍然笑着:“反正,我就是不想让你来。”
他坐在石墩子上,有些冷,冷得他双腿直发抖,可那声音却一点不抖。
程玦皱眉:“不想让我来。”
俞弃生:“是。”
程玦压着火:“我说了,我缺钱,我家里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在这里掺一脚做什么?”
俞弃生:“好,我是外人,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凭什么要去管一个外人的死活?我在旁观看,你大可去做你的事,别管我不就成了吗?”
“那你又是在干什么?我是你的谁啊?”
“就算只是朋友,我也不能不管你。”俞弃生站起了身,他病着,脸色苍白,声音哑却有力:“你也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上台的都是什么人,你去,没等攒够钱就死了!”
“那我能怎么办?”
“你不能打其他的工吗?不能找人借吗?赚快钱,把你的身体你的本钱都毁了,你自己怎么办?你以后怎么办?”俞弃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如……如果实在借不到,我也可以去,问按摩店里的人借点。”
程玦瞳孔颤了一下。
按摩店里的人?是那个让他涂粉,化着妆上班,用脸去讨好人的老板,还是那些动手往他腰上摸的客人?
他要借,他要怎么借?
程玦喘不过气。
对一个陌生人,俞弃生能做到这种地步?
呵,说不定在他眼中,程玦根本不算陌生人。他和明朗像,和那个俞弃生搞丢的孩子像,只要骗骗自己,就能把他当明朗去补偿,不是吗?
程玦冷冷道:“用不着。”
俞弃生笑:“用得着用得着,我对你好我乐意的。”
他像往常一样打趣,双手搭着程玦的肩膀,轻轻地拍着,柔声说道:“好了好了,刚刚被打疼了吧?来,咱们回家!”
程玦拍掉他的手,说道:“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嗯?为什么?”
“我不是你那个小孩儿,”程玦摩挲着衣服上的皱痕,“就算是,我也不会认你。”
刚说出口,程玦就后悔了。
那小孩丢了,俞弃生内疚自责了那么多年,愧疚到对方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愧疚到每天深夜躲在被子里哭。他翻来覆去地写寻人启示,握着盲杖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过,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认错,就让他认错好了,俞弃生能高兴一点就好,何必计较这些?
程玦咬了咬嘴唇:“我刚才……”
听了方才那话,俞弃生愣住了,呆呆地披着程玦的外套,把自己紧紧裹住,直到程玦再次出声才回过神儿来。
他的脸色变得灰白,那双盲眼无地睁着,起初有些痒,而后双眼骤然一热,眼泪就下来了。
似乎是觉得太丢人,他伸手去挡,两手死死捂住整张脸,顿时,眼泪溢出指缝,湿透了整个手掌。他呼吸断断续续,身上的衣服也抖得滑落下来。
程玦一向深思熟虑后做事,从来没像这样口不择言过,此刻,他也有些慌乱,他说道:“对不起,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把俞弃生捂脸的手扯过来握,又怕他不乐意,便只能起身抱着他,让他的身体回暖些,程玦拍着他的背:“你……你别哭了,再哭,回去又得犯病。”
俞弃生捂着脸:“谁说我哭了……”
程玦:“好,你没哭。”
俞弃生:“你搂得我疼,轻点儿。”
程玦轻了轻手上的力道,他说:“今天……今天我太冲动了,我不该来的,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俞弃生摇头。
程玦:“累了,是不是?我背你回去。”
俞弃生:“我没说不回去,你……你先走,我缓一缓,待会儿自己回去。”
他四处摸摸,才发现盲杖不见了,想来,应当时走得太急,落在酒馆三楼了,俞弃生哭得有些迷糊,起身就要上楼去拿,被程玦按住了:“你没有盲杖,怎么上去。”
程玦:“我上去,你就坐在这里等。”
俞弃生又被衣服裹住,而后被隔着衣服紧紧抱了一下,暖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俞弃生握着拳,一下一下敲击着石墩子,指关节磕得通红。
三楼,新的一轮开始的,那些亡命徒照常兴奋,欢呼,怒骂,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而那台子上黑红黑红的,早已被鲜血浸得包浆了。
俞弃生说得没错,程玦来这儿,迟早得死在台上。
程玦拿了盲杖,又拿了包烟跟火机,一边点着烟一边下了楼。二楼乌烟瘴气,边看戏边抽烟的人不少,程玦在门口驻足,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一进去,便有人迎了上来。
程玦走开,他们又迎上来,说可以先试玩一局,不押钱,如果感兴趣就继续,程玦正烦着,正要转身离开,突然身后传来响亮的一声。
说话的是一个男人,他情绪激动,声音也更响了,有些愤怒地喊着一个名字——
“林百池!”
二楼的最中央,林百池瘫倒在地,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骰子,掌心冒汗。他们方才在玩最简单的游戏形势——比大小,带他来的哥说,这样来钱快,钱又多,他便求着哥带他来赚钱。
那个大哥人好,心善,把他领过来后手把手教他。
一次一次押,钱一点一点往上增,林百池都赢了,可就当他把赢来的钱全押上时,他输了。
林百池呆呆地向上望,那白炽灯快把他的眼睛晃出血了,身旁的男人催促着:“喂,你他妈还玩不玩?不玩赶紧滚下去!换别人上来,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他回过神儿来,指甲挠着筹码的缺口,他牙一咬,心一横,朝对面那人吼道:“全押!”
程玦循声走来。林百池出了些汗,他皮薄,越热皮肤越白、越透,能看到底下青蓝色的血管。他立在桌旁,两手死死扒着桌子,瞪大眼睛:“大!大!大!”
林百池唾沫横飞,胸膛剧烈起伏,他嘴角上扬,瞳孔充血,死死瞪着那一摞筹码。那脸上细细的绒毛覆上一层薄汗,光一照,水莹莹的,透亮透亮。
不久前,他抱着碗,一口一口地塞着白酒拌鸡蛋,那味又冲,他便把自己塞得跟只小松鼠,蜷起身,一口一口地咽。
那个边辣得咳呛,边睁着水汪汪的眼喊“小俞哥”的小孩,和眼前这个笑得癫狂的赌徒是同一个。
“大!快开!快开!”
林百池眼中的火光,随着一声“开”后,逐渐摇曳着变弱、变暗,最后熄灭。他双腿脱力,瘫坐在地上,愣愣地望着赌桌上的骰子。
周围人爆发出一阵大笑。
程玦猛吸一口烟,手背青筋暴起,他拎起林百池,拖到楼道里,甩在地上。林百池背部着地,“砰”的一声闷响,他仍旧呆呆着,一动不动。
程玦给了他一巴掌。
林百池捂住脸,缓了一会儿后看向程玦:“你……你干嘛!”
“你在干什么?”程玦冷声。
“我……我在挣钱!”林百池支支吾吾道,“你干什么打我!”
“凭什么打你,你不清楚?”
“我……我……我不知道,我要回去,我要挣钱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程玦踹了他一脚:“听不懂?”
林百池捂着肚子,流着眼泪摇头。
程玦:“不说?”
林百池还是摇头。
程玦夹着短短一截烟,吸一口,火星一亮。他手掐住林百池的脸,一捏,林百池嘴一张,程玦便直直地对着他的舌尖烫了下去。
“啊!!!呜……你滚!你滚!啊!”林百池蹬着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程玦静静地看着他。
“我……我说,”林百池擦了擦眼泪,“这……这个钱,是……是小俞哥,给我上学用的,然后我就……我只是想挣钱,挣不到。”
“没手没脚?”
“有……有的,但是他们不要……不要十四岁的,就……找不到,”林百池抖着声音,“我真的找了很多了,很努力在找了……”
“找不到就骗他的钱?”程玦打断他。
“不……不是,我没想骗,是小俞哥自己给我的。”
“他知道你不念书了?”
“不知道,我跟他说我在念,他说让我好好念就好了,然后就把钱给我了,”林百池吸了吸鼻子,“我没想骗他,我只是想自己赚钱。”
程玦气笑了。
人居然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俞弃生每天回家,把一张张碎零钱叠好、存好,然后汇给林百池,到头来,就帮了这么个畜牲。
呵,其实他自己,不也是畜牲吗。
程玦冷冷开口:“那天你着急忙慌地跑到他家……”
林百池咽了咽口水:“我,我欠了钱,被人追了,我实在没办法,不然我……我活不下去……”
“你躲他家里,就不怕那些人……”程玦抓住了林百池的头发,“他看都看不见啊……”
“我知道啊,我后来……我后来不是走了吗?我也没连累他啊……”
程玦把他摔在地上。
林百池擦去眼泪,揉了揉下巴:“你打我吧。”
“我今天不打你。”程玦望了望楼下,这个角度,看不见大门,更看不见在门口坐着的瞎子。他上来这么久,耗了这么久,俞弃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转身要走,一抬腿,裤腿便被抓住了。林百池抬头望他,眼里满是哀求:“能不能,别告诉他?”
“钱还是不够?”程玦瞟了他一眼。
“不……不是,钱我不会再要了,”林百池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他身体不好,要是知道……知道我……他的病就得更重了。”
程玦停下脚步。
俞弃生肺不好,说是身体的病,不如说是心病。他心里头压着事,压得喘不过气,一点一点融到肺里,天气凉了,肺就被糟蹋坏了。
每晚,他靠在床头,一遍一遍地摸过那几本医学书,不知道在想什么。等程玦悠悠转醒时,俞弃生便不忍了,撕心裂肺地咳着。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程玦点头,一脚把林百池踹回去了。
就算他不说,程玦也不会告诉俞弃生。
而在一楼楼梯拐角处,一个隐密的小角落里,一个瞎子摸着墙站着。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二楼那两个人争吵至一半时,瞎子悄悄地离开了。
他走出酒馆,披上外套,又坐回了石墩子上。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而程玦也不知道,他下楼后,林百池连滚带爬地回了赌桌,却没有再赌。他坐在角落,屈着膝,环抱住自己,边哭边等着那个带自己赚钱的“哥”。
没一会儿,许超来了。
他踹了踹林百池,说道:“喂,继续啊,搁这儿愣着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