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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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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玦手上拿着两根糖葫芦,用纸袋子包好,轻轻放进书包,背在胸前,拉链敞开,这样既不怕弄脏,又不怕被书压碎,他抱着书包,跟在方芝身后。
方芝回头,披肩一飘,她皱眉瞪了瞪程玦包里的糖葫芦,而后又想到什么,解释道:“我来给我儿子租房子,租学校旁的,你……咳,你来做什么?来做家教的?”
为了给明行转学,方芝亲自带他见了一趟校长,二人聊着聊着,聊到了天江这届高三生上。校长沏了杯茶,笑着一抿,聊到名列前茅一班,便不免扯到班里那个不上学的。
聊了会儿,方芝便知道了。
就是知道了,心才疼。
都是做妈妈的,看见个孩子年纪不大,整天起早贪黑打工,只为了自己的妈妈,心里都得难过。他自己才高三,又聪明,又好看,这么好的一个小孩儿……
方芝叹了口气。
这要是她的孩子,她得心疼死。
她踩着单鞋,一步一步带着程玦朝车那儿走去,一路上,语气也没先前在按摩店时那么冲了,她耐心重复一遍:“来做家教?”
程玦不想解释:“嗯。”
方芝伸手摸烟,看了看程玦,手便又缩了回来。一路上气氛有些尴尬,二人走到超市门口,方芝让程玦在门口等会儿,自己进去,出来时,手上拎着一袋子糖葫芦。
是包装好的纸袋子,比他手上的好不少。
方芝丢进他包里,移开眼:“外面路边摊脏,要吃就吃这个吧。别的无所谓,吃的东西,再怎么也不能贪便宜。”
程玦接过,说了“谢谢”。
方芝是个很强势、很有气场的人,这种人,融在人群中依旧亮眼。菜市场一地烂菜叶,人群推搡着,而在菜市场的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标是一个盾牌,上面一匹马,程玦认不出。
他只在学校订的杂志上匆匆看过一眼,但那块不考,他便翻到后面的议论文专题做摘抄,做完把杂志还给孔诚凌。
方芝开了车门:“上车。”
程玦摇头:“不了,谢谢您。”
方芝:“我路过小俞那儿,正好顺路,给你捎回去。”
程玦攥着衣服。车很亮,他的衣服已经洗褪色了。方芝坚持,他再拒绝便是没有礼貌,程玦拍了拍身上的灰,拉开车门坐在车的一角。
从天江到西寺巷的路不近,方芝握着方向盘,地面是平坦的柏油路,但随着太阳逐渐下沉,车也颠簸起来,一个急弯过后,程玦便知道离西寺巷不远了。
方芝这才开口:“你跟小俞……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方芝摩挲着方向盘,“他对你倒是挺上心。”
方芝又问:“听你们学校老师说,你……成绩不错,学习挺苦吧?”
程玦:“一般。”
“学习好才谦虚,”方芝目视前方,夕阳照进她的眼,她的瞳孔淡淡的,发出幽黄的光,“我那个儿子,一共就考那么点分,还得我时时刻刻看着他学。”
“明朗吗?”
“不是,是另一个,”方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暗了不少,“都高一了,还不让人省心,中考考了个最差的,送他去留学不肯,千劝万劝才同意转去天江。”
程玦插不上话,透过窗子向外望。江南的天,时刻都湿漉漉的,下一场绵绵的小雨,润湿了一块块青石板。那石板便映着夕阳,混杂着金光。
一路向前,金光满地。
方芝笑:“这里好是好,就是烟火气太重了。”
程玦:“这样……不好吗?”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方芝开得缓了些,“这种市井味儿很浓的地方,人情味儿很极端的,能帮人,也能害人,一切都只看他们乐不乐意。”
程玦没听懂,方芝也不强求。
她驶着车,压过一块石板。石板松动,缝里蓄着雨水混着泥,车一压,泥水便溢出来。车子七拐八拐,方芝突然问道:“这儿离你学校挺远的。”
程玦:“嗯,有点。”
方芝:“那怎么还住这儿?”
程玦:“离打工的地方近。”
方芝知道他打工,恰好拐过一片工地,机器噪杂声吵得人耳鸣,程玦看了看窗外,谢过方芝,便让她把车停在旁边就好。
方芝皱眉:“你这是要……去打工?天都暗了。”
程玦点头:“今天他下班早,赶不及接,我就直接去工地了。”
方芝手一僵,金色的手链搭在方向盘上,“嗒”的一声脆响,程玦一提醒,方芝才回过神儿来,手按在车门上,仍是没有打开门锁。
程玦不解:“阿姨?”
方芝回过神儿来:“噢……噢,是要下车是吧?对了,小程,你干这个……一天能挣多少?”
明明不太熟,方芝却打听起了他的收入,程玦有些奇怪,却不排斥,如实回答道:“一两百,我不是每天都去,有的时候工资发不下来,拿到的钱就更少了。”
方芝点点头。
车里静静地放着音乐,混着热风缓缓飘出,柔柔的,让人有些困倦,窗一关,那“呜呜”的风声和癫狂般的树枝晃动声,便都静了下来。
程玦开了门,嘈杂声蓦地大了。
像是想到什么,方芝突然说:“等一下。”
她跟着下了车,风卷起工地的泥沙,糊着她的眼,她便只能戴上墨镜,用围巾把下半张脸挡起来。方芝捋了捋头发,自然地说道:“像你这样,边打工、边学习,成绩还这么好的小孩儿真是不多见,你爸妈肯定省心得很。”
“……嗯。”
方芝自然地把话一带:“我们家那个,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得烧高香了。”
程玦抬眼:“阿姨,怎么了?”
方芝笑:“我是这个意思,反正我也在学校旁边给他租了房子,也在愁找老师,得跟他合得来,又得教得好,嗯……你也在接家教,对吧?”
地上浑浊的水潭,模糊地映着两个人,这两人似在交谈,又似乎共同沉默了。渐渐地,水中暗了下来,暗到只能映出一轮月亮时,那水被踩了一脚,晃了晃。
程玦卷起裤腿,往西寺巷走去。
他边走,边回想着方芝说的话。
方芝希望搬过去,和明行一起住,平常看着他学习,假期给他辅导作业,薪水比高中生补课的均价高,至于平常,是来工地还是去学校,都是他的自由。
这相当于是一个免食宿的兼职。
即便钱不多,也算是给他一个退路。
程玦抬头看天,冷风吹过,云便遮住了月亮,他紧了紧衣服,向前走去。
这几天,俞弃生病得愈发重了。
按摩店的工作重,店员们有时得忙到十点,先前还好,现在越冷,俞弃生的肺就越疼,每天的班都是捶着胸口、掐着手背,才勉强上完的。
现在,老板已经不让程玦去了。
即便如此,他下工早了,还是会去接俞弃生,听着他一路咳,一点一点把他扶回家。
而这几天,俞弃生几乎完全撑不下去,下午三四点便咳得不像样,喝烫水,喝白酒,吃烧酒泡杨梅,什么都没用,便只能回家去,工资给一半。
要是走了,他怎么办?
想着想着,程玦打开手机,点开监控。那监控白白一小个,被放在柜子最上层,线被塞进夹缝里,不露半点痕迹。这是孔诚凌从家里拿出来,带给他的。
倒是方便,平常一点开就能看见,客厅里的情况一览无余,还能照到点卧室最角落的地方。
奇怪的是,房间里竟然空无一人,程玦打开声音,除了阵阵风声和通信不畅,刺耳的电流声,似乎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漫骂声。
程玦心中一沉,赶忙向前跑去。
巷子很深,烟味儿弥漫,程玦跑到屋前时,发现门锁住了,门锁也被人用钢丝堵住,一小段钢丝折断在里面。
程玦捶了捶门,大喊俞弃生的名字,没有人应。
他走遍了巷子,敲遍了邻居的门,却如几小时前来这里借水的俞弃生一样,当他们一听见来找谁时,面色不佳,“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只有吴四军还慷慨地施舍给他三个字:你走吧。
他一步一步走着,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一家一家问着俞弃生的下落……直到走到一家还亮着灯的老虎灶。
“他呀……见过呀,今天下午还来我这儿借热水来着,”老虎灶里,老头挠了挠脖子,“眼睛还看不见,手背烫红一片。”
“那,那他还和您说过什么吗,要干啥要去哪儿之类的?”程玦有些着急。
老头摇了摇头。
他一个瞎子,又哮喘、又咳嗽,体力必然是不行的,程玦走遍了街道大街小巷,走到半夜,不免担忧,他还能去哪儿呢?
程玦捶了捶额头,点了根烟,烦躁地抽着,正犹豫要不要给住在周边的徐立阳打电话,托他下来一起找,突然听到一阵细碎的笑声。
老虎灶旁,几个小孩在逗弄一只猫。
那是只老猫了,四足踏雪,通体灰黑,四肢不停地晃着、晃着,它眼皮吃力地抬着,嘴角渗出一点儿血,把周边的白毛黏成黑红。
小孩儿们笑了,攥着一根根干树枝,用火机点着了,塞进猫嘴里,顿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
他们之前,欺负俞弃生看不见,干了多少过分的事?这一次,说不准也是……
程玦没想完,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孟楚清气忿地上前,一脚踹倒那三个孩子,把他们踹得趴倒在地,一溜烟儿跑没了。地上的花猫呻吟着,他一把抱起,慌张地四处张望,寻找附近的小诊所。
程玦拽着他,把他拽过来。
孟楚清:“卧槽,谁拉老子,看我不……你你你,你干嘛?你干嘛这么瞪着我你有病啊?我告诉你,我可没打他。”
“他人呢?”
孟楚清一愣:“他丢了?”
程玦见他不说,便单手把一人一猫拎起,拖到角落,孟楚清挣扎着,拼命蹬着双腿,活脱脱一条案板上的鱼,他先是骂,后又求饶,紧紧护着小猫蹲在墙角,闭上眼。
小猫耸拉着耳,那耳尖被火烫伤了,它抖了抖,耳朵蹭了蹭孟楚清的鼻子。
程玦气不打一处来,问道:“他家里的门锁,是你堵的还是他们堵的?”
“我……不是我!你脑子被狗啃了?妈的什么事儿都尼玛赖我?啊?”孟楚清瞪了他一眼,又咽了口水低下头,“上……上次是杨叔堵的,这次是吴大爷堵的……”
程玦用力一捏,孟楚清的肩膀“咔”得一声,他痛呼一声,咬牙骂了两句:“妈的,你妈死了吗?脑瘫一样的东西,来!有种就干死我!”
怀里的小猫嘁惨地叫了一声。
它渴了太久了,喉咙又被火星子烫坏了,一叫,像是用指甲刮着一块塑料片,它叫了两声,往孟楚清的怀里缩缩。
孟楚清红着眼,瞪向程玦。
这小猫一直在“呜呜”叫,铁定难受死了,得快点找个诊所,开点药,打个针,再不济抱屋里吹吹暖风,总之,不能在这傻逼这儿挨揍!
他捧着小猫,踹了程玦一脚,蹲下一钻,飞快地跑了出去,趁着程玦愣神的工夫,孟楚清回头呸了一口:“我操你妈的!你在揍你爹呢?脑瘫!”
程玦正要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响动。
“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