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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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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离开了。顶层住所那扇厚重的合金门闭合时发出的、几近无声的滞涩声响,如同一个沉闷的休止符,切断了外界最后一丝直接的扰动。多重加密锁依次落下的细微“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顾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他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那寂静的余韵,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无形的边界已经重新闭合。暖融的“阳光”从观景玻璃斜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而规矩的光斑,空气中陆深留下的雪松气息依旧浓郁霸道,如同看不见的丝绒幕布,包裹着每一寸空间,也包裹着他。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脸上那种对着陆深时才有的、全然的依赖和温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擦拭,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褪去了表层最鲜活的色彩,变得有些模糊,有些……倦怠。仿佛一个扮演了太久某个角色的演员,在幕间休息时,允许自己露出一点点属于本我的、空洞的疲惫。
他没有走向沙发,也没有回到卧室。而是像之前那次一样,迈着很轻的、几乎听不到声音的脚步,缓缓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观景玻璃前。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背对房间,而是面向着窗外,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眼皮合拢,隔绝了外界虚假的蓝天白云和井然有序的城市轮廓。视野陷入一片带着微光的、温暖的黑暗。听觉和身体的其他感官,却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低沉的嗡鸣;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规律而略显迟缓的搏动;能嗅到空气中除了雪松,还有智能管家刚刚喷洒过的、淡淡的植物清香剂味道,以及……他自己身上那被反复浸染后、已然驯服的柑橘麝香气味。
这气味让他有些微的恍惚。仿佛这真的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属于一个被宠爱Omega的味道。
但额头传来的、玻璃那恒定而冰冷的触感,又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这温驯的幻觉。冰冷,坚硬,不可逾越——如同他此刻的处境。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角落里的新型监护仪那规律闪烁的指示灯,似乎都变得催眠。生理数据显示平稳,信息素曲线平滑,生物电场监测……那套备用的、陆深额外启动的隐形网络,或许正在忠实地记录着他周围空间那极其微弱的、异常的谐波震荡,但此刻无人解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种凝滞的、被温暖和冰冷共同浸泡的质感。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抵着玻璃的额头,极其缓慢地、向左移动了大约一厘米。冰凉的触感沿着皮肤细微的纹理滑动。
然后,停住。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被常规设备捕捉的凝滞。不是屏息,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生理节律,被一个外界的、或内在的、无法言说的“信号”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
“叮。”
一声极其清脆、短促、音调略高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声音来自厨房区域,是那台最新型号、具备复杂食材保鲜和预处理功能的智能料理台完成某个预设程序后发出的标准提示音。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尖锐。
顾青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颤!他倏然睁开了眼睛,原本抵着玻璃的额头瞬间离开了冰冷的表面。那双刚刚还带着倦怠空茫的眼睛里,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锐利、充满警惕的寒光,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一丝受惊后的脆弱迅速覆盖。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胸膛微微起伏,看向厨房的方向。眼神里是真实的、未加掩饰的惊疑不定,仿佛那声突如其来的提示音,是什么极其危险、极不寻常的入侵信号。
几秒钟后,他似乎才反应过来那声音的来源。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但脸上那层茫然的脆弱感并未立刻消散。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那里因为刚才突然的动作和之前的抵靠,留下了一片微红的印记。
智能管家无声地滑行过来,圆润的机体闪烁着友好的蓝光,发出柔和的电子音:“顾先生,料理台‘营养谷物预浸泡’程序已完成。是否需要为您准备饮品?”
顾青看着它,沉默了几秒,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不用了,谢谢。”
他的目光从管家身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但这一次,眼神不再空茫,而是带着一丝残留的、仿佛惊魂未定的怔忡。他下意识地抬手,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衣光滑的布料。
那声提示音……是巧合吗?只是料理台完成了一个普通的日常程序?还是……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客厅的各个角落,扫过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隐藏着监控探头的位置,扫过角落新型监护仪平稳闪烁的指示灯,最后,落在自己刚刚站立过的那片玻璃前的地面上。
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投射下的、明亮的光斑。
顾青慢慢地、有些脱力般,顺着冰凉的玻璃滑坐下来,重新蜷缩在地毯上。他将下巴搁在并拢的膝盖上,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赤足踩在柔软地毯上的脚趾。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空气里,属于他的信息素,在刚才那瞬间的惊悸之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柑橘的微酸似乎尖锐了一瞬,麝香的底调也变得有些紧绷,但很快,又在周围无处不在的雪松气息的强势笼罩下,被迫重新柔顺、融合,恢复了那种被妥帖驯服后的甜软。
只是,那甜软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的余韵。
他维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很久没有再动。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吓到、躲回自认为安全角落的小动物,竖起耳朵警惕着,却又无力改变什么,只能被动地等待惊吓过去,或者……等待主人归来安抚。
时间继续流逝。窗外的“阳光”开始模拟午后的倾斜角度。智能管家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例行的清扫和空气净化。料理台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寂。
只有顾青自己知道,或者说,只有他体内某种被深深压抑、几乎连自己都已遗忘的本能知道——在刚才那声提示音响起的瞬间,在额头离开玻璃、身体颤动的刹那,有什么东西,如同沉入深海的古老钟摆,被极其遥远、极其微弱地……叩击了一下。
不是记忆的苏醒,不是指令的召唤。
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建立在毁灭与新生、禁锢与蛰伏的残酷平衡之上的、冰冷的频率共鸣。
他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额头上,那块被玻璃冰过、又因突然动作而微微发红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麻痒感。
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被标记覆盖的、最深层的神经末梢,极其艰难地……破土而出。
寂静的牢笼里,Omega独自蜷缩。
而某些超越常规监控与理解的“对话”,或许正在他无法感知、也无法控制的维度,以光和电、以神经脉冲和生物谐波、以毁灭与新生的残酷密码……
悄然进行。
陆深何时归来?归来后会从监控和数据中解读出什么?
而顾青这具被反复标记、驯养的身体,以及深埋其下的“夜鸮”烙印,在这场无声的共振里,又将滑向何方?
答案,依旧沉没在温暖阳光与冰冷玻璃交织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