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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地表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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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亮。
头隐隐作痛，周思凡试图强迫自己醒来。然而光线刺目，他只得虚着眼睛慢慢聚焦。
刚睁眼，就见到一张破败的白色天花板。天花板破了个不伦不类的口子，边缘有粉尘簌簌掉落，内里露出锈红砖面。
这是哪……？
……
一个激灵，他猛坐起身——但由于动作过急，痛觉立刻如一根铁钉锥入脑髓。
昨夜乃至前几日的记忆，轰然决堤。
荒原，越野，点滴管。
小屋，炉火，红砖墙。
耳畔的尖鸣渐行渐远。
“合作？”
“或者毁灭。”
“我们是第三派。”
男人转过身来，额角有一道长疤。
这些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回忆野蛮入侵、断裂闪回，随着太阳穴的突突作响与颅内神经的噼啪蔓延，强硬地与他融为一体。
心跳又重又急。周思凡迟疑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腕上还有青紫痕迹。
门外，有低声交谈和吱呀走动的声音。
过了两三分钟，这些动静又归于沉寂。
不是幻觉，是现实。
“……”
他从床上起身，身上的痛感和疲乏仍未完全消退，但已经好很多了。
整理好衣物和心绪，周思凡拉开房门。
客厅空空荡荡。壁炉中的炭火已然熄灭，唯剩余烬。
穿过客厅，走向到餐厅。郑博之一个人坐在那里。
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其中一份已经用完，另外一份还没动。
没动的那份，大概是留给周思凡的。
郑博之丝毫不觉有人靠近。
他双目紧闭，眉心紧锁，脊背挺直地坐着，不像在闭目养神，而是在专注聆听或思考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他眼皮轻颤，睁开眼睛：
“你醒了？刚开了个临时会议。”
闭着眼睛就把会开了？能做到这个的，只有……
“无线共联？”
这种东西，周思凡只听说过，从未亲身体验过。
据说它能跳过含糊、低效，且有过程损耗的语言，直接实现思维对思维的信息交换。
而该技术至今未能普及，原因有二。
首先，严格的宗教控制。民间“共联”要在指定的时间、场所，用官方设备进行。
其次，高昂的落地成本。商用“共联”多为财力雄厚的大企业所用。当然，少不了圣所的监督。
日常生活中，有线版本尚且少见，更不要说无线。
而郑博之却在用餐间隙随意使用，如同吃饭喝水。
即使早有耳闻，但真的现场目睹时，还是会使人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异感。
“是，内部专线。”郑博之简短回应，“周老师坐，吃完早饭，我们一会儿就得出发。”
周思凡人坐了一半，屁股还没挨着椅子。
“出发？去哪儿？”
“你昨天不是问我，‘第三派’是什么意思，以及，我想让你帮忙做什么？”
……嗯，想起来了，他昨天的确问过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亲眼见证更直接。”郑博之瞥了一眼他的右手，故作停顿，“还是说……你想试下非法共联？”
“不了不了。”周思凡把手收到桌面下方。
郑博之嘴角一勾，站起身：“周老师你先吃饭，我们这边过去要四个小时。我先去准备，你吃完直接到门口上车。”
“好…”
没等人说完，郑博之已经推门而出，径直往院后去了。
解决早餐没费太多功夫。很快，二人便驱车离开了小屋。
黑色越野驶过平坦的荒原，钻入一道狭长的山谷，而后绕着山腰盘上盘下。
从宽阔的大道到狭窄的土路，是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偏辟。
让人莫名有点喉咙发紧。
“这一片，”郑博之忽然开口，“原本是熔岩集团的勘探区。你知道政府新增D大区的事吗？”
“……不知道？”
“……好吧。”郑博之似乎被噎了一下，“我们现有的三个核心城市群，不都是沿着地热能源带而建的吗？去年，我们集团勘探到了新的富能源带，政府就将其规划为D大区，以期缓解旧三区的能源及人口压力。”
“而这个地方，本来有可能成为E区的。”他食指敲了敲方向盘，“但实际评估下来开发价值很低，就基本废弃了。”
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高压铁塔。塔与塔之间还未牵线，沿着山脉绵延起伏，崭新锃亮，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途中，他们还经过一个巨大广告牌，上面写着“熔岩电力：源自大地深处，守护城市长明。”
“高压塔架起来了，也废弃？”
“也不全是。E区还是保留了两座小型热电站，等建好了，会往市里牵。不过其它有限资源，都转移到去D区去了。”
不知为何，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
“这样。”
空气再度陷入安静。
郑博之打开车载电台，里面开始播放广播新闻。
但广播信号不是很稳定，时有时无，混着底噪杂音。
“……各区电力价格持续上涨，部分地区供应告急，居民生活受到严重影响。”
“备受瞩目的D大区，仍需数以年计的开发周期。城建局与熔岩集团计划分批落地：预计在一年内完成基础供电建设，向旧三区输送电力；三年内，首批居民可以正式迁居。”
这个，就是刚才他说的扩新区的事吧。
其实一年、三年已经非常快了，恐怕还得要人加班加点才能干得出来。能源告急的情况，周思凡还是知道的。
“异教组织近日出现新的活动。他们声称，这些‘考验’均为通往极乐净土之前，造物神安排的最后考验。据悉，已有数千人响应号召……”
听到这里，郑博之皱了一下眉头。
其表情与其说是不解，更像是不屑。
“宗教，异教，不过是从一种形式的愚昧和控制，换成另一种主张的愚昧和控制罢了。”
这话，周思凡不知道该怎么接。
报道还在继续。
“……A市公安局近日接报多起失踪案件，目前侦查工作尚未取得突破。”
“坊间流传的说法将失踪事件与人体实验联系在一起，并将矛头指向几家相关领域的大型企业……”
此新闻一出，车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山野荒凉，让周思凡开始重新审视自身处境。
他用余光瞄了一眼郑博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咔哒。
车门被郑博之锁上了。
周思凡：“……”
郑博之：“……”
沉默持续了几秒。
“如果我真要抓你做实验，”郑博之语气有点幽怨，“那你一开始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被绑在手术台上——而不是现在，坐在我的副驾驶上。”
说完，他把新闻切成了音乐。
音乐电台的信号倒是稳定又丝滑，里面传来狂欢节式的鼓点与旋律。
周思凡觉得他说的有一些道理。
但他刚才那一通犯罪描述又过于具体，像个颇具经验的法外狂徒。
车辆驶入群山深处，最终来到一处类似矿洞的地方。
洞口有一人把守。
下了车，周思凡定睛一看：那人是前两天的“绑匪”司机。
那个司机看见自己，表情一时变得有些歉疚。他朝周思凡微微欠身，然后转向郑博之：
“郑总。”
“老魏。东西备好了吗？”
老魏抬起地上的储物箱：“都在这儿。”
郑博之递给他一个头戴式矿灯。
“周老师，这个，戴头上。”
“前面有很长一段路要用到。等过了伪装路段，就是亮灯的通电区域。”
“……好，谢谢。”
周思凡接过头灯，随他进入洞内。老魏无声地跟在二人身后。
隧道下行，漫长而干燥。道路地形复杂、层层分岔，若无人引路，很可能迷失于此。
洞内漆黑，脚底也崎岖不平，只能依靠矿灯探照出有限的视野，更是拖慢了前行的速度。
一路上无人说话，只有鞋靴碾过地面的声音。
郑博之打破了沿途的沉默：
“老魏，小青情况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在空洞的矿道内交错回响。
“嗯？”老魏一顿，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嗯，多亏郑总，青青她已经顺利住进医院了。但是……”
“但是？”
“但……专家还没研讨出有效方案……”
“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老魏语气一下子急了：“郑总！我的事不能再劳您操心了……”
郑博之维持一贯的强硬风格：“我会再找更合适的人选。”
周思凡疑惑回头，看着老魏，心想这莫不是个被郑博之拿捏软肋的可怜人？
老魏见他回头，赶忙解释：“小青是我的女儿，身体……不太好。多亏郑总帮忙，才进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道路终于抵达尽头，而尽头，有一扇金属气密门。
老魏上前，唤醒终端，输入密码。伴随着液压泄气的嘶鸣，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洞顶的灯明灭了一下，照亮矿洞中央的拼装工作台，巨大而庞杂。其中最大的设备，是一台化学发电机。供电线从接口出发，转配电器，向四面八方延伸，连着主机、屏幕和各种常人不认识的仪器。
沿其中最粗的一根，往右连向一张金属手术台。上面躺着个插满管子、看似是人的东西……
周思凡心下一沉，人体实验的新闻霎时涌入脑海，随即又跳到老魏女儿的事上，绞作一团。
压下惊疑与恐惧，他往前走了两步，试着仔细观察。
那人形物的“皮肤”，其实是生了锈的棕绿色金属外壳，头和四肢像人偶一样粗糙拼接在一块，关节裸露在外。面部光滑无五官。
“这是什么？”
周思凡回头看着二人。
“一个末日旧影。”郑博之说。
“一个希望。”老魏苦笑了一下。
末日？希望？
什么意思？
郑博之作出没有解释，而老魏搬来两把折叠椅，面对面放在手术台前方。随后，他朝两人鞠了一躬，退出矿洞，关上大门。
洞内只剩周思凡和郑博之二人。
郑博之双手抱胸，看向他：
“现在，是时候知道真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