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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六 住的太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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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冬天,比想象中漫长得多,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永远也放不晴。入年后,国际局势骤然紧张,航班熔断、赛事停摆,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只打算短暂落脚酒店的仁王和幸村,被迫开启了无限期的“同居”生活,困在这座城市的高层建筑里,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转机。
“套房比普通房间贵一倍。”仁王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翻着酒店长长的账单明细,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至少不用挤在二十平米的标间里大眼瞪小眼,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幸村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椅上,正用平板专注地查看ATP发布的最新赛事公告,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地宣布了一个早已在预料之中的消息:“法网延期了。”
“意料之中。”仁王耸耸肩,将账单随手丢在茶几上,“澳网都延迟了……温网和美网估计也悬。”
他们当初只订了一间套房,是经过考量的。一来是方便两人商讨训练计划、做技术分析,二来也能省点钱——职业选手的开销远比外人想象的大,教练、营养师、理疗师、经纪人的费用都得自掏腰包,每一笔都得精打细算。套房有两个独立卧室,共用宽敞的客厅与设施齐全的浴室,既保得住各自的隐私,空间和舒适度也比逼仄的普通房间强上不少。
可如今,这个出于便利和经济的临时决定,在突如其来的全球性变故面前,反倒成了一个漫长的“困局”。
——他们不光要一起工作、训练,连打扫收拾、起居作息这些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都彻底重叠在了一起,毫无间隙。
某天晚上,仁王洗完澡出来,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发现幸村没回自己房间,而是正独自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却空寂的东京夜景,连绵的灯火在夜色中无声流淌。幸村只是安静地望着,侧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
“在想什么?”仁王一边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幸村闻声回过头看他,眼神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在想我们现在的处境。”
“puri,”仁王学着他的样子看向窗外,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是被困在酒店里,像两只找不到出口的鸟?”
“不,”幸村轻轻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仁王脸上,带着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是和你像这样住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仁王擦头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在幸村身旁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将湿毛巾搭在肩上:“确实……有点突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犹豫了片刻,还是用一种比平时更坦率些的语气开了口:“说真的,我好几年没跟人这样……长时间、近距离地同居过了。感觉有点陌生。”
幸村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陈述着一个事实:“我这还是头一次和人这样同居。”
“诶?”仁王挑眉,有些意外,“你和真田以前……难道没有过类似的时候?”
“我们能融洽地长时间共处一室的时间特别短,”幸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微的怀念和遗憾,“说不定得追溯到立海大附中之前的小学时期了。后来虽然交往,但其实一直隔着两个国家,聚少离多。”
仁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毛巾的一角:“异地恋这种事,确实挺致命的。时间和距离都是看不见的杀手。”
“你第一个俱乐部签约也是在英国吧?”幸村忽然问道,将话题引向了过去,“那时候刚好柳生也在英国读书,你们还能互相照应,确实很幸运。”
仁王笑了起来,眼角弯起熟悉的弧度:“puri,确实是。现在想想,那段日子虽然辛苦,但身边有个能说上话的熟人,感觉完全不同。不过在你看来,我那时候多少有点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吧?”
“那不是坏事。”幸村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肯定,“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劲,是那个年纪特有的财富。”
“可我现在没法再像那时候一样‘轻狂’起来了,”仁王忽然转过头,直视着幸村的眼睛,语气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玩笑的成分,变得认真起来,“考虑的东西多了,顾虑也多了,心态变了好多……你会觉得遗憾吗?没能看到更‘轻狂’一点的我?”
——这是一次近乎直白的试探。
这两年里,仁王有过或隐晦或直接的试探,幸村却很少正面回应,因为仁王似乎也并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他更像是在试探某种界限和可能性,随时准备着在得到信号前就缩回安全距离。
就像现在,问完这句带着风险的话,仁王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转移了话题,试图用事务性的讨论掩盖方才的波动:“对了,明天要和俱乐部线上谈续约的事,新一年的比赛全延期了,谈判战线反倒拉长了,真是麻烦……”
但这一次,幸村没让他轻易逃开。
“仁王,”幸村打断了他尚未展开的抱怨,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清晰力道,“如果完全不想知道我的答案,就别用疑问句啊。”
仁王僵住了,擦头发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所有准备好的撤退路线瞬间失效。
幸村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怔愣模样,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意味:“而且你知道的吧?像这样,突然主动地向前一步,又突然慌乱地向后退却的举动,会让我觉得——你是在故意挑衅我。”
挑衅。
仁王当然懂幸村的意思。他们认识太久了,从国中时期的对手(虽然他总输,而且立海大其他人似乎都很敬重幸村,但仁王内心深处确实隐约把幸村当成一个需要全力追赶和较量的对手),到如今并肩作战的搭档,彼此间的试探、揣摩、心照不宣的博弈从未停止,这几乎成了他们相处模式的一部分。
他倒不觉得拿捏不好和幸村之间基本的距离有多难,可怎么调整面对幸村时,那种既想靠近又下意识防备的复杂态度,确实是个难点。
——幸村对他而言,一直是个很难对付、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对手”。强大、敏锐、深不可测。
所以每次心里动了再靠近一点、再坦诚一点的念头,仁王也会同时冒出“还是再谨慎点观察一下”、“现在是不是合适时机”的想法,进退之间,便是犹豫。
他被幸村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续。幸村也没有再逼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留给他消化和思考的空间。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却并不显得十分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的暂停。
片刻后,两人仿佛同时按下了继续键,极有默契地转而去讨论起合约谈判的具体细节,还有因世界局势变动而需要重新协商的几份代言合同。话题回到了安全的、事务性的轨道上。
只是,那半截没说完的对话,像一颗被轻轻埋下的种子,悄然落在了两人之间的土壤里,等待着未知的时机破土而出。
被困在酒店的日子,竟意外地不算太难熬。他们很快适应了这种被放大的亲密距离,并找到了新的节奏。
他们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在套房宽敞的客厅里铺上瑜伽垫做核心训练,在浴室的浴缸里放满冰水进行恢复性冰敷。没法去真实的球场练习,就用酒店提供的录像设备,一遍遍回放、分析彼此过往的比赛录像,寻找可以改进的技术细节。
某天下午,仁王正对着落地窗做一组拉伸,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幸村处理完邮件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按住他的背,指尖微微用力:“腰部下沉不够,动作不标准。”
“puri……哎,教练,你要求也太严了吧,这又不是在训练场。”仁王嘴上习惯性地抱怨着,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身体却已经听话地调整了姿势,让背部曲线更符合标准。
幸村的手掌稳稳地贴在他调整后的背脊上,温热而坚定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运动衣料传递过来。那温度并不灼人,却存在感鲜明,让仁王原本流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过薄薄的训练服,幸村指尖的温度和轻微的力道清晰地传了过来。仁王还能闻到幸村身上那清爽、带着淡淡薄荷或柠檬气息的沐浴露香气,其间无可避免地混着一丝属于运动后的、干净而真实的汗味。
——太近了。
这距离,这触碰,以及那缭绕的气息,让仁王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一股莫名的热意悄然爬上耳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仿佛夏日正午在太阳下暴晒过久。
“好了。”幸村似乎并未察觉他这片刻的异样,一如往常地松开手,语气平稳而自然地说,“下一个动作。”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平静又充实地流淌而过,训练、工作、吃饭、休息……所有琐碎而必要的日常,都如同紧密编织的网,将他们牢牢地网在一起,构成了生活本身稳固又单调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