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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军部没有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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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空依然阴沉,云层厚重得像要压垮帝都的摩天大厦。亚瑟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雷欧被绑的照片,那个陌生号码的警告,以及莱纳斯展示的关于他雌父的证据。
真相像迷雾中的灯塔,忽明忽暗,引诱他走向未知的危险。
七点整,莱纳斯的私人医生准时来为他做检查。那是个温和的中年雄虫,姓陈,说话轻声细语,动作专业而迅速。
“将军的精神力稳定度比三天前提升了40%。”陈医生看着检测仪上的数据,对站在一旁的莱纳斯说,“殿下的信息素安抚效果显著。但长期依赖外力不是办法,我们需要制定系统的治疗计划。”
“需要多久?”莱纳斯问。
“完全控制暴动至少需要六个月,这还是基于两位匹配度极高的前提下。”陈医生转向亚瑟,“将军,从今天起,请每天早晚各接受一次殿下的信息素安抚,每次不少于二十分钟。同时配合药物治疗和适当的体能训练。您的身体长期处于高压状态,需要全面调理。”
亚瑟沉默地点头。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头痛减轻,睡眠质量提高,甚至久违的食欲也回来了。莱纳斯的信息素确实有效,有效得可怕。
检查结束后,莱纳斯送医生离开,返回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军部批准了你的‘暂时离岗’申请。”他将文件递给亚瑟,“名义上是接受治疗和准备婚事,实际上...你可以理解为软禁的官方说法。”
亚瑟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在他“康复”并“完成个人事务”前,不得参与任何军部工作,不得接触任何军事机密,不得与现役军雌有非公务往来。
“我需要回军部一趟。”他说,“办理手续,收拾个人物品。”
莱纳斯皱眉:“我可以派人去取...”
“有些东西需要亲自处理。”亚瑟坚持,“而且,我想见见一些人。”
比如那些还愿意和他说话的旧部,比如军部档案室的管理员,比如...打探雷欧的消息。
莱纳斯注视他几秒,最终点头:“好,我陪你去。”
“不用...”
“这是条件。”莱纳斯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现在身份特殊,单独行动太危险。而且,我需要让某些人清楚地看到——你是我的雌君,动你就是动阿斯塔罗斯家族。”
又是那种占有欲十足的宣告,但这次亚瑟没有反驳。他需要莱纳斯的保护,至少在弄清楚真相前。
一小时后,阿斯塔罗斯家族的悬浮车队驶向军部总部。
军部大厦矗立在帝都中心区,是一栋高达三百层的黑色建筑,外形像一柄直指天空的巨剑。这里是帝国的军事心脏,每天有上万名军雌在这里工作,决策影响着数千光年内的战事。
悬浮车在专用通道降落。车门打开,亚瑟踏出车厢,军靴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熟悉的清脆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这座曾是自己第二个家的建筑。
三年。他在第三舰队指挥官的职位上坐了三年,来这里开会、述职、领取命令。走廊的灯光,空气调节系统的嗡鸣,甚至清洁机器人的型号,他都了如指掌。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莱纳斯站在他身侧,深灰色正式西装,没有佩戴过多的装饰,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依然让他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护卫队在他们身后分散站开,警惕地观察四周。
走进大厅,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聚焦过来——在大厅工作的军雌们停下脚步,看着亚瑟,又看看莱纳斯,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好奇,有羡慕,也有...鄙夷。
亚瑟挺直脊背,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向电梯区。
“凯尔索将军。”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亚瑟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霍克中将,军部人事局局长,一个圆滑世故的雌虫,深渊战役调查委员会成员之一。
“霍克中将。”亚瑟点头致意。
霍克走过来,目光在莱纳斯身上停留片刻,才转向亚瑟:“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阿斯塔罗斯殿下是个不错的选择。”
语气听起来真诚,但亚瑟听出了其中的嘲讽——恭喜一个军雌“高攀”了雄虫贵族,恭喜他从将军变成“雌君”,恭喜他从此离开战场进入华丽的牢笼。
“谢谢。”亚瑟面无表情。
“手续方面我已经安排好了,直接去我办公室就行。”霍克说,“不过在那之前...将军,有些话我想私下跟你说。”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莱纳斯,意思很明显。
莱纳斯挑了挑眉,但没有反对:“我去休息区等你。”
等莱纳斯走远,霍克将亚瑟带到走廊一侧相对僻静的角落。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声音压低:“亚瑟,你到底在想什么?嫁给莱纳斯·阿斯塔罗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能活下去。”亚瑟平静地回答。
“活下去有很多种方式!”霍克有些激动,“你可以申请调去二线部队,可以接受皇室医疗中心的治疗,甚至可以...暂时退役。为什么要选择最极端的那种?成为雄虫的雌君,你这些年奋斗的一切就都完了!”
“我这些年奋斗的一切,”亚瑟一字一句地说,“在深渊战役后就已经完了。霍克中将,你比我更清楚。”
霍克的表情僵了一下。
“军部需要替罪羊,我认了。”亚瑟继续说,“但现在,我想活下去。如果莱纳斯能让我活下去,我为什么不能选择他?”
“因为他不简单!”霍克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阿斯塔罗斯家族这二十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一些事...关于二十年前,关于皇室。莱纳斯找上你,绝对不是因为匹配度那么简单。他在利用你,亚瑟!”
“我知道。”
霍克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他有自己的目的。”亚瑟看着霍克,“但中将,谁没有目的呢?军部当初提拔我,是因为我的能力,还是因为我是艾伦·凯尔索的儿子,可以用来制衡某些势力?你此刻劝我,是真心为我好,还是不想让莱纳斯得到他想要的?”
一连串的问题让霍克哑口无言。
亚瑟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对了,雷欧在哪里?我联系不上他。”
霍克的脸色变了变:“雷欧少校...被调去执行特殊任务了。机密级别很高,我不能多说。”
“他被调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霍克移开视线,“亚瑟,听我一句劝:别打听雷欧的事,别深究深渊战役,也别相信莱纳斯·阿斯塔罗斯。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活下去,这就是够了。”
安全的地方?在如今的帝国,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亚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谢谢忠告,中将。”
他转身走向电梯,霍克在身后叫住他:“亚瑟!”
军雌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保重。”
亚瑟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继续向前。
保重。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承载了太多无法说出口的警告和告别。
电梯上行至人事局所在的168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经过的几个办公室门都关着,玻璃墙后的军雌看见他,有的点头致意,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直接拉下了百叶窗。
现实而残酷。
霍克的办公室里,手续已经准备好。亚瑟只需要签字,交还部分权限卡,领取一张“无限期休假”的证明。
“你的个人物品已经打包好了,存放在地下仓库。”办事员是个年轻的雌虫,不敢直视亚瑟的眼睛,“需要帮您送到阿斯塔罗斯庄园吗?”
“我自己去取。”
“好的,这是仓库编号和密码。”
接过那张卡片,亚瑟离开了人事局。他没有立刻去仓库,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档案管理区。
军部档案室占据了三层楼,收藏着数百年来所有的军事记录。普通档案可以电子查询,但某些机密档案仍然以实体形式保存,存放在特制的保险库里。
亚瑟走到服务台,值班的是个老军雌,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堆纸质文件。
“米勒主任。”亚瑟打招呼。
老军雌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他一会儿,才认出是谁:“凯尔索将军?稀客啊。听说你要结婚了,对象是阿斯塔罗斯家的小子?”
消息传得真快。
“是的。”亚瑟说,“我来查点东西,关于深渊战役的一些细节,写报告需要。”
这是个合理的借口——虽然被定罪,但他仍有权利查阅自己参与的战役记录。
米勒主任眯起眼睛:“深渊战役的档案...调阅需要特别许可,你知道的。”
“我有。”亚瑟出示了自己的将军权限卡——虽然大部分权限已被冻结,但查阅自己参与的战役记录是基本权利。
米勒盯着那张卡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站起身:“跟我来吧。”
他领着亚瑟穿过一排排档案架,来到深处的机密区。输入密码,指纹验证,虹膜扫描,厚重的合金门才缓缓打开。
里面是恒温恒湿的环境,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一排排金属柜整齐排列,每个柜子都有独立的锁和警报系统。
“深渊战役,编号SL-473-09。”米勒在一台终端上操作,调出档案位置,“A区,第七柜,第三层。你自己看吧,我在外面等。记住,不能拍照,不能复制,只能阅读。”
“明白,谢谢。”
米勒离开后,亚瑟走到指定的档案柜前。柜子需要他的生物信息才能打开——这是参与者的特权。
柜门滑开,里面不是他预想的厚厚档案,而是...
空的。
只有一个标签:「SL-473-09深渊战役记录(已归档)」,但放置档案的位置空空如也。
亚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检查相邻的档案柜,都是满的。只有深渊战役的记录不见了。
被转移了?还是被销毁了?
他回到服务台,米勒主任还在整理文件。
“主任,档案柜是空的。”
“空的?”米勒皱眉,“不可能,上周我还检查过...”
他快步走回机密区,亲自查看。看到空荡荡的柜子时,老军雌的脸色变了:“这...这不符合程序。档案调取需要记录,但我这里没有相关记录...”
“谁有权限在不留记录的情况下调取档案?”亚瑟问。
米勒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军情局。或者...皇室直属办公室。”
又是军情局。
亚瑟感到一阵寒意。深渊战役的记录被秘密调走,雷欧失踪,警告信,关于雌父还活着的证据...所有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恐怖的画面。
“主任,”他压低声音,“如果我给你一个档案编号,你能查到它是否存在吗?不调阅,只确认是否存在。”
米勒犹豫了:“这要看编号的机密级别...”
“黎明战役,编号SL-453-01。”
老军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亚瑟,像在看一个疯子:“将军,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那是最高机密,封存了二十年的档案,连元帅级别都无权查阅!”
“所以它存在,对吗?”亚瑟追问,“只是被封存了?”
米勒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谢谢你,主任。”亚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今天的事...”
“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见。”米勒打断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将军,保重。有些秘密,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又是保重。
亚瑟离开了档案室。走廊的灯光苍白冰冷,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评判和怜悯。
军部没有眼泪。这是他从军校第一天就学会的道理。无论多痛,无论多委屈,都不能哭,因为眼泪是软弱,而军雌不能软弱。
但现在,他忽然很想找一个地方,一个人,好好地、安静地崩溃一次。
但他不能。
电梯下到地下仓库层。这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按照卡片上的编号,亚瑟找到了自己的储物柜。
输入密码,柜门打开。里面只有两个箱子:一个放着他的个人物品——几套便服,几本书,一些洗漱用品;另一个放着他的军功章和荣誉证书。
简单得可怜。为帝国征战十七年,所有的家当就这些。
亚瑟打开军功章箱子。最上面是“星火卫士”勋章,他获得的第一枚勋章,那年他二十二岁。然后是“深渊反击”勋章,“边境守护者”勋章...最后是一枚特殊的银质勋章,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那是他从雌父那里继承的遗物。
艾伦·凯尔索的勋章。
亚瑟拿起那枚勋章,手指抚过冰凉的表面。勋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为了更光明的黎明」。
黎明。
又是这个词。黎明战役,黎明计划...
“将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亚瑟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的军雌站在不远处,是他在第三舰队时的勤务兵,叫杰森,一个热情开朗的孩子,总是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
但现在,杰森的表情很复杂。他走过来,眼睛有些红:“听说您要离开了...我、我来送送您。”
“谢谢。”亚瑟轻声说。
“将军,我相信您。”杰森突然说,声音哽咽,“深渊战役不是您的错,我们都知道。那些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弟兄们都相信您。只是...只是我们不敢说。”
亚瑟感到喉咙发紧。他抬手拍了拍杰森的肩膀:“好好干,别学我。”
“我会的。”杰森抹了抹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雷欧少校之前让我保管的,说如果有一天您来取东西,就交给您。”
那是一个小小的数据芯片,黑色,没有任何标记。
亚瑟接过芯片,心跳加速:“雷欧还说了什么?”
“他说...”杰森压低声音,凑近一些,“‘如果将军问起我,告诉他:夜莺在玫瑰园唱歌,但猎人已经准备好了枪。’”
夜莺?玫瑰园?猎人?
又是密码般的信息。
“他还说,”杰森继续,“‘芯片的密码是将军最难忘的那天。’”
最难忘的那天?哪一天?他经历过太多难以忘怀的日子:雌父阵亡的那天,第一次上战场的那天,获得第一枚勋章的那天,深渊战役失败的那天...
“我知道了。”亚瑟收起芯片,“谢谢你,杰森。也谢谢...还愿意相信我的所有人。”
杰森用力点头:“将军,保重。一定要...好好的。”
第三次听到“保重”。
亚瑟抱起两个箱子,走向出口。箱子不重,但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镣铐。
回到大厅时,莱纳斯已经在等他了。雄虫靠在休息区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报纸,看见亚瑟,立刻站起身走过来。
“我来拿。”他伸手去接箱子。
“不用,我自己可以。”
莱纳斯没有坚持,只是陪着他走向出口。大厅里的目光依然聚焦在他们身上,但这次亚瑟挺直了脊背,没有回避。
让他们看吧。让他们看一个“堕落”的军雌如何被雄虫“拯救”,让他们看一个将军如何变成雌君,让他们看这场帝国最盛大的笑话。
走出军部大厦,天空依然阴沉。悬浮车已经等在门口。
上车前,亚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黑色建筑。十七年,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一半。现在,他要离开了,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后悔吗?”莱纳斯轻声问。
亚瑟转回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莱纳斯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后悔有用吗?”他反问,然后拉开车门,“走吧。”
悬浮车门关上,缓缓升空。军部大厦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被其他高楼遮挡,消失不见。
车厢里很安静。亚瑟抱着箱子,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象。帝都繁华依旧,三个恒星的光芒穿透云层,在高楼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忽然,他感觉到温暖——莱纳斯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想哭就哭吧。”雄虫说,声音很轻,“这里只有我,没人会看见。”
亚瑟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抽回手。
“军雌没有眼泪。”他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从今天起,我也不会有了。”
因为他知道,眼泪救不了雷欧,眼泪找不回雌父,眼泪改变不了这个扭曲的世界。
能改变一切的,只有力量和真相。
而他,亚瑟·凯尔索,即使不再是将军,也依然会战斗下去。
用他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