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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生死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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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共和国建立后第四十三天,凌晨
地点:自由港,共和军总医院重症监护区
手术室的指示灯亮着,那种恒定的、不带感情的红色,像一颗凝固的血珠贴在观察窗上。莱纳斯站在窗外,掌心抵着冰冷的玻璃,手心里全是汗。
观察窗里面,是无影灯刺眼的白光,是穿着无菌服、只露出眼睛的医疗团队,是各种仪器发出的单调电子音。手术台在房间中央,亚瑟躺在上面,身体被手术单覆盖,只露出头部和连接着无数管线的手臂。他的脸在氧气面罩下显得异常瘦削,颧骨突出,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睫毛在麻醉作用下微微颤动。
“脊柱神经修复,器官支持,还有……基因稳定。”雷诺医生的声音从手术室内置通讯器传来,每个词都像冰锥扎进莱纳斯的耳朵,“他的身体经历了太多:基因锁解除后的适应期,宁静港的枪伤,产后大出血,神经增强剂的透支,还有这次神经毒气的后遗症……系统在全面崩溃边缘。”
莱纳斯没有说话。他无法说话。完全标记的连接被手术室的屏蔽层削弱到最微弱的信号,只能感知到亚瑟的存在——还在那里,还活着,但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他的身后,雷欧、艾琳、马库斯长老沉默地站着。走廊里还有更多等待的人:退伍军雌事务部的莫拉和她的同事们,议会的一些代表,甚至有几个平民代表听说消息后自发前来,在楼下大厅里点燃祈祷的蜡烛。
“总统,”雷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您需要休息。从卡尔文星系回来到现在,您已经站了六小时……”
“我要在这里。”莱纳斯的回答简短,目光没有离开手术台。
完全标记的连接突然传来一阵波动。不是亚瑟,是远在总统府家庭区的虫崽们。凯兰和塞西莉亚似乎从睡梦中惊醒,信息素中传递出强烈的不安和……某种主动的探寻。他们在寻找父亲,在试图通过连接定位、感知、甚至……干预。
“虫崽们……”艾琳看着手中的数据板,上面的精神力读数再次突破仪器上限,“他们又在尝试连接。雷诺医生之前警告过,亚瑟将军现在的状态承受不住太强的外部精神力接触——”
“让他们做。”莱纳斯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让他们连接。”莱纳斯重复,声音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坚定,“如果他们的能力能帮到亚瑟,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风险——”
“我知道风险。”莱纳斯打断马库斯长老,“但如果没有风险的选择是失去他……那我宁愿冒险。”
他闭上眼睛,主动放开完全标记连接的控制,让虫崽们的信息素波动更自由地流过。这是一种有意识的引导——将孩子们的本能连接导向手术室里的亚瑟。
几秒后,手术室里的监测仪器发出轻微的杂音。不是故障,是某种干扰。亚瑟的生命体征读数开始波动,心电图出现不规则的起伏,血压读数上下跳动。
“怎么回事?”手术室里传来紧张的声音。
“外部精神力干扰……”雷诺的声音透过通讯器,“来源……是总统府方向。强度在增强……”
莱纳斯睁开眼睛。观察窗里,他看到亚瑟的身体突然轻微抽搐了一下,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无声的音节。监测仪上的读数在剧烈波动后,开始……稳定。
不是恢复正常,是稳定在一个虽然危险但不再继续恶化的水平。
“血压稳定……心率稳定……神经活动……”雷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将军的潜意识层在回应外部刺激。他在……在对抗麻醉深度,试图保持意识连接。”
“那意味着什么?”莱纳斯问。
“意味着他的求生意志比我们想象的更强。”雷诺回答,“也意味着……虫崽们的能力在起作用。他们在用信息素场稳定他的生命基础频率,就像……用他们的生命力为他搭建了一个临时的支架。”
走廊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三个月大的虫崽,在用自己还不完全理解、无法控制的能力,试图将父亲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代价呢?
数据板上,凯兰和塞西莉亚的生命读数开始出现变化。心率加快,体温波动,信息素浓度在达到一个峰值后开始缓慢下降——他们在消耗自己。
“停止。”莱纳斯突然说。
“总统?”艾琳不解。
“让他们停止。”莱纳斯的声音在颤抖,“他们太小了……不能让他们这样透支。”
但就在这时,手术室里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亚瑟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完全睁开,是一条缝,紫罗兰色的瞳孔在无影灯下黯淡无光,但确实睁开了。他的头微微转动,目光——或者只是无意识的视线——扫过观察窗,落在莱纳斯身上。
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突然清晰,像拨开迷雾的信号。微弱,但真实。
莱……纳……斯……
不是声音,不是信息素,是某种更深层的意识碎片,通过连接直接传递过来。
莱纳斯的泪水瞬间涌出。他抵着玻璃,用额头抵着观察窗,仿佛这样就能更近一点。
我在这里。我在。
手术室里,雷诺注意到了亚瑟的苏醒。“将军?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听到,眨一下眼睛。”
漫长的两秒后,亚瑟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意识恢复……局部麻醉可能不够了。”雷诺对团队说,“准备调整麻醉方案。还有,他的脊柱神经损伤比扫描显示的更严重,第三节和第四节腰椎处有不可逆的坏死。如果修复……”
“如果修复不了呢?”莱纳斯对着通讯器问。
雷诺沉默了片刻:“最坏的情况,腰部以下永久性瘫痪。中等情况,需要永久性外骨骼支架辅助行走。最好的情况……也需要至少两年的高强度康复,而且不能再承受任何冲击。”
瘫痪。这个词在走廊里回荡,像判决。
莱纳斯闭上眼睛。完全标记的连接中,亚瑟的意识在苏醒与昏迷之间挣扎,痛苦像黑色的潮水从连接另一端涌来,但比痛苦更强烈的是……一种平静的接受。
亚瑟知道了。即使还在手术中,即使意识模糊,他已经从医疗团队的信息素波动、从仪器的声音、从完全标记连接中莱纳斯的情绪里,感知到了自己的状况。
而他接受了。
这种接受比任何哭喊都更让莱纳斯心痛。
“继续手术。”莱纳斯最终说,声音嘶哑,“尽你们所能。然后……我们一起面对结果。”
手术继续进行。虫崽们的信息素波动在亚瑟意识苏醒后逐渐减弱,最后恢复到基础水平。他们似乎感知到父亲暂时稳定了,本能地停止了透支性的干预。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走廊里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跳动,每一声嘀嗒都像锤击。
雷欧接到几个紧急通讯,出去处理又回来,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艾琳在协调医院安保和舆论控制——亚瑟重伤的消息已经泄漏,尽管官方还没有正式公布,但民间开始流传各种说法,有些接近真相,有些离谱到可笑。
马库斯长老坐在走廊长椅上,闭着眼睛,仿佛在祈祷,又仿佛只是太累了。这位老人在这场革命中失去了太多:旧友,学生,信念。现在,他看着新一代的领袖在生死线上挣扎,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某种顽固的希望。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雷诺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深深的黑眼圈和手术后的虚脱。他看向莱纳斯,想说什么,但先摇了摇头。
莱纳斯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活下来了。”雷诺说,声音干涩,“但……情况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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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术后第六小时
地点:重症监护病房
亚瑟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痛。
不是手术伤口的锐痛,是更深的、弥漫性的钝痛,从腰部向下延伸,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神经上,又像那些神经本身已经死了,只留下空洞的痛觉回响。
然后他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
腰部以下,没有感觉。不是麻木,是……不存在。他试图动一下脚趾,但大脑发出的指令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馈。他尝试抬起腿,只有腰部以上的肌肉在响应,下半身像不属于他。
“不要勉强。”
莱纳斯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亚瑟转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带来颈部的酸痛——看到莱纳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的手。总统看起来糟透了,眼睛红肿,胡子拉碴,制服皱巴巴的,显然一直没离开过。
“我……”亚瑟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的腿……”
莱纳斯的手握紧了。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异常诚实,无法掩饰痛苦、恐惧、和深深的爱。
“脊柱神经损伤。”雷诺医生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扫描影像,“第三节和第四节腰椎的神经束在卡尔文星系的战斗中受到压迫性损伤,加上旧伤累积,导致了不可逆的坏死。手术修复了一部分,但……”
他顿了顿,选择直说:“但腰部以下,你可能永远无法自主行走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亚瑟盯着天花板。医院的天花板是标准的白色,有一些细微的裂缝,像地图上的河流。他曾经躺在很多这样的天花板下:军校医院,前线医疗站,宁静港的医疗舰……每一次,他都站起来了,都回去了。
这一次,不一样了。
“永久性?”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目前医学技术无法修复这种程度的神经坏死。”雷诺说,“但我们可以提供外骨骼支架,让你重新行走。不是自主行走,是辅助行走,需要训练和适应,而且……会有很多限制。”
亚瑟闭上眼睛。完全标记的连接里,莱纳斯的情绪如暴风雨中的海洋,翻腾着痛苦、愤怒、无力,还有……自责。
不是你的错。亚瑟通过连接传递信息,虽然微弱,但清晰。
我让你去的。我同意那个计划。莱纳斯的信息素波动里满是自我谴责。
是我自己选择的。亚瑟睁开眼睛,看向莱纳斯,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抚摸对方的脸,“而且……我们赢了,不是吗?影子政府被挫败,‘最终净化’阻止了。代价……可以接受。”
这话里的冷静让雷诺都怔了怔。他见过很多重伤病人,愤怒的,否认的,抑郁的,崩溃的。但这样平静地接受终身残疾的……很少。
“我需要具体信息。”亚瑟说,语气恢复了指挥官式的务实,“外骨骼支架的型号、训练周期、日常限制。还有……我还能做什么工作。”
“工作?”莱纳斯的声音提了起来,“亚瑟,你刚经历了一次大手术,你需要的是休息和康复,不是——”
“如果我只能躺在床上或轮椅上度过余生,那我宁愿没被救回来。”亚瑟打断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是熟悉的锐利,“告诉我实情,雷诺。我还能工作吗?”
雷诺和莱纳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说:“外骨骼技术现在已经很成熟。经过三到六个月的训练,你可以实现基本行走、站立、甚至短距离移动。但长时间行走不行,跑、跳、攀爬不行,任何可能对脊柱造成冲击的活动都不行。而且每天需要多次休息和支架维护。”
“那军职……”
雷诺摇头:“不可能了。即使是文职军职,也需要通过基础体能测试,而你现在……”
“我明白了。”亚瑟说,再次闭上眼睛,“那么退伍军雌事务部呢?部长需要能站立、能行走、能视察工作。如果我一直坐轮椅——”
“你可以坐轮椅视察。”莱纳斯握住他的手,“而且,亚瑟,你是部长,不是办事员。你可以远程指挥,可以视频会议,可以……有很多方式继续工作。”
“但象征意义呢?”亚瑟看向他,“共和国的退伍军雌事务部部长,坐在轮椅上,告诉那些伤残老兵要‘坚强面对,重新生活’?他们需要看到的,是一个能站起来的榜样。”
“你已经是榜样了。”莱纳斯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情感,“你活下来了。你在战斗中受伤,但活下来了。这对很多以为自己没用的老兵来说,本身就是希望。”
亚瑟沉默了片刻。完全标记的连接在他们之间流淌,痛苦和希望交织。
“我想见虫崽们。”他最终说。
“他们还在总统府。”莱纳斯说,“雷诺说你现在的情况不稳定,需要隔离观察,避免感染。而且……”他顿了顿,“虫崽们的情况……也不太稳定。”
“什么意思?”
雷诺接过话头:“他们在你手术时,尝试用能力稳定你的生命体征。那种程度的主动干预对他们来说负担太大。现在凯兰和塞西莉亚都处于精神力透支状态,信息素波动紊乱,需要静养和监测。”
亚瑟的脸色变了:“他们受伤了?”
“不是物理上的受伤,是精神层面的透支。”雷诺解释,“就像你长时间高强度使用精神力后会头痛一样,他们现在需要时间恢复。好在他们年轻,恢复能力强,预计一周左右会恢复正常。”
内疚如潮水般涌来。虫崽们为了救他,付出了代价。
“让他们好好休息。”亚瑟轻声说,“别让他们再……为我冒险了。”
“他们不会听的。”莱纳斯苦笑,“完全标记连接着他们,他们能感知到你。今天凌晨你情况最危险的时候,他们在育婴室里哭得几乎窒息,直到感知到你稳定下来才停止。这是本能,亚瑟。他们爱你,想保护你,就像我们想保护他们一样。”
这话让亚瑟的喉咙发紧。他转过头,不让莱纳斯看到自己眼中的湿润。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几分钟后,亚瑟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雷欧和艾琳在外面吗?”
“在。”莱纳斯说,“你想见他们?”
“我需要知道影子政府的后续处理情况。”
“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的脑子还能用。”亚瑟看向他,眼神里有不容拒绝的坚持,“而且,如果我真的要长期休养,我需要知道把什么样的世界留给虫崽们。”
莱纳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让雷欧上将和艾琳长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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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术后第八小时
地点:同一病房
雷欧和艾琳进来时,都先向亚瑟敬礼,然后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们看起来和莱纳斯一样疲惫,显然这几天谁都没好好休息过。
“先说好消息。”雷欧开门见山,“影子政府的残余网络已经被基本清除。我们根据奥古斯都公爵提供的情报和从卡尔文星系设施缴获的数据,定位了三十七个潜伏特工,其中二十一人被捕,十二人在逮捕过程中反抗被击毙,四人自杀。他们的指挥链已经断裂。”
“坏消息呢?”亚瑟问。
“坏消息是,这个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艾琳接话,“被捕特工的审讯显示,影子政府在共和国各个部门都有渗透者,包括议会、军部、科学院,甚至……总统府。”
莱纳斯的表情凝重起来:“总统府?”
“一个低级行政助理,负责文件流转。”艾琳说,“他已经承认,在过去两个月里,定期将非机密但敏感的信息传递给影子政府。包括总统的行程安排、客访记录、甚至……家庭区的日常动态。”
所以虫崽们被监视,不是因为技术手段高超,是因为有内鬼。
“处理了?”莱纳斯的声音冷了下来。
“已经控制,正在审讯。”雷欧说,“但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影子政府经营了几十年,他们的渗透是系统性的。我们可能需要一次全面的安全审查,但这会引起恐慌,尤其是现在宪法刚通过,共和国需要稳定。”
“那就秘密进行。”莱纳斯说,“艾琳,你负责。但记住:证据确凿才能行动,不能因为怀疑就毁掉一个人的职业生涯。”
“明白。”
亚瑟听着,大脑在快速分析:“影子政府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如果‘最终净化’计划失败了,他们还有备用计划吗?”
雷欧和艾琳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雷欧说:“根据审讯,他们有。一个叫‘重生计划’的备用方案。”
“内容?”
“更隐蔽,更长期。”雷欧调出数据板,但犹豫了一下,“将军,您现在的状态……”
“说。”
雷欧深吸一口气:“‘重生计划’的核心是……利用虫崽们。”
病房里的温度骤降。
“详细说。”莱纳斯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影子政府认为,凯兰和塞西莉亚展现出的能力不是偶然,是基因锁解除后虫族进化的方向。”艾琳接过解释,“他们的计划是:如果无法通过‘最终净化’控制整个种群,就转向培育更多有类似能力的‘新虫族’。通过基因编辑、选择性繁殖,创造一个……更容易控制的‘高等阶级’。”
“他们把虫崽当实验品。”亚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
“不只是实验品。”雷欧补充,“他们认为,如果能控制虫崽们,或者至少控制他们的基因样本,就能掌握进化方向。甚至……有人提出,用虫崽们的信息素能力,来‘温和地’影响民众情绪,引导社会舆论。”
这比武力控制更可怕,是思想层面的操控。
“所有涉及这个计划的特工,必须清除。”莱纳斯的语气不容置疑,“不是逮捕,是清除。我不允许任何人把我的孩子当作工具或武器。”
“已经在做了。”雷欧说,“但总统,这引出了一个伦理问题:虫崽们的能力确实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可能对精神创伤治疗、社会稳定有帮助。共和国科学院已经有多位研究员提出,应该系统研究这种能力——”
“不行。”莱纳斯和亚瑟同时说。
他们看向彼此,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完全同步:保护孩子,不惜一切代价。
“能力的研究可以在他们成年后,由他们自己决定是否参与。”莱纳斯继续说,“但在那之前,他们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共和国财产。”
“但舆论压力……”艾琳轻声说,“已经有民间团体开始呼吁,说虫崽们的能力是‘天赋的资源’,应该‘用于公共利益’。”
“那就告诉他们,”亚瑟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果公共利益需要牺牲婴儿的童年和自主权,那这个‘公共利益’本身就值得怀疑。共和国推翻了旧帝国,不是要建立一个新的、更精致的压迫体系。”
他的话在病房里回荡。雷欧和艾琳都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亚瑟继续说,看向莱纳斯,“关于我的职务。”
“你的职务等你康复后再——”
“不,现在就要决定。”亚瑟坚持,“如果我真的需要长期康复,甚至……终身残疾,我无法有效履行退伍军雌事务部部长的职责。那个部门需要的是能亲自去营地、去医院、去安置点的人,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象征。”
“你想辞职?”莱纳斯的声音里有受伤。
“我想做对的事。”亚瑟握住他的手,“而且,我有个想法。”
他看着病房里的所有人:“如果我的经验还有用,我想……成为共和国第一个‘残疾事务顾问’。不是只针对军雌,是针对所有因为战争、疾病、意外而残疾的公民。帮助他们适应生活,争取权益,消除歧视。”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那是全新的领域……”艾琳说。
“所以需要有人去开创。”亚瑟说,“而且,如果我自己就是残疾者,我的话会更有说服力。那些觉得自己‘没用’了的老兵,看到我坐在轮椅上还在工作,也许……会多一点希望。”
完全标记的连接里,莱纳斯感受到了亚瑟的决心。这不是自我放弃,是重新定位,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战斗。
“我同意。”莱纳斯最终说,“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先完成康复训练。雷诺医生说需要三到六个月,那就三到六个月。在这期间,退伍军雌事务部由副部长代理,你担任顾问,远程指导。”
“可以接受。”
会议在沉重但务实的气氛中结束。雷欧和艾琳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莱纳斯和亚瑟。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将病房染成暖金色。监测仪器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害怕吗?”莱纳斯突然问,手指轻轻梳理着亚瑟汗湿的银发。
“害怕。”亚瑟诚实地说,“害怕再也站不起来,害怕成为你的负担,害怕……虫崽们因为我而陷入危险。”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莱纳斯的承诺如誓言,“而且,亚瑟,你永远不会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支柱,一直都是。”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亚瑟的额头:“现在,休息吧。我会在这里。虫崽们会在这里。共和国……也会在这里。”
亚瑟闭上眼睛,让疲惫淹没自己。完全标记的连接如温暖的河流,流淌着莱纳斯的信息素,流淌着远在总统府的虫崽们平稳的睡眠波动,流淌着这个新生共和国虽然脆弱但真实的心跳。
腰部以下依然没有感觉,疼痛依然存在,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
但他活着。家人活着。共和国活着。
这就够了。
足够继续战斗,哪怕战斗的方式改变了。
窗外,自由港的夜晚降临,万家灯火如地上的星辰。
而在这间病房里,一个家庭在伤痛中重新定义自己,一个共和国在阴影中继续成长。
生死之间,不只是存活,是选择如何存活。
而他们选择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