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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七章 此处安心 ...

  •   车子平稳地滑出GB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闸口的挡板无声无息地弹起,整个后座便陷进一片柔和的密闭里。
      贝睿铭微微偏过脸,目光落在昭宁身上。
      她靠在椅背里,安静地望着窗外。
      城市的流光从玻璃上一帧帧掠过,在她额角停一停,顺着鼻梁滑下来,最后在唇边凝成一抹淡淡的光影。
      那侧影被衬得格外清晰——漂亮。
      他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弄,又很快平复下去。
      昨天中午,母亲打来电话,说今晚爷爷那边有聚会,爷爷交待大家务必都要到齐,尤其是他俩。
      他当时还琢磨这个“尤其”藏着什么名堂,母亲便笑了,说中秋节各忙各的没聚成,你爸也一直在外头跑,今儿周末,人都在北京,一家人难得凑得这么齐整,一起吃顿饭是跑不掉的。昭宁也该去认认门了,还有薇妮——家里但凡有点什么高兴的事,总要聚在一处热热闹闹吃顿饭。
      他听完,也笑了:“我还当爷爷这么着急忙慌的,是要给三姐立规矩呢。”
      “胡说,立规矩能当着昭宁的面?”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又道,“那事算是翻篇了。爷爷说他管不了,也不想再操这个心。再说,薇妮那么可爱,谁能不爱。”
      “是呀。”他应了一声,语气轻而缓,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谁能不爱的,还有一个吧。”
      想到这里,贝睿铭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往窗外扫了一眼,才发现车子停了。
      “又堵了。”他说。
      昭宁往他这边靠了靠。
      她没有转头,声音却近了许多,轻轻的:“好像有外事活动,要绕行。加上晚高峰,怕是快不了。”
      贝睿铭看了看前头的路况。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这么一绕,四十分钟都未必够。他向来习惯堵车时想点事情,今天昭宁在旁边陪着,倒也不觉得急躁。
      他转过头,见她正望着窗外出神,便伸手过去,覆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温暖,昭宁没有看他,手指顺势钻到他手心里,像只小猫找到合适的取暖处,团了团,不动了。
      他托住这只小猫,很轻也很暖。
      “今晚就当在自个儿家,别拘着。”他的声音很温柔,也很平静,只是话里带着一丝劝慰,“大多你都见过,剩下那两个伯伯和姑父,人都很随和。”说完,他轻轻攥了攥她的手。
      昭宁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笑意很浅,却很真:“嗯。”
      就这一个字,轻轻的,像是知道他不需要她说更多。
      “上回你病着,没能去成爷爷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看向前方密密匝匝的车尾灯,“奶奶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挂念着。这回她特意张罗了好几天,咱们就当是去给她‘乐呵乐呵’。”
      他说“乐呵乐呵”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是说到他最亲近的人才有的表情。。
      昭宁望着他眼里暖暖的笑意,不禁也笑起来,伸手蹭了蹭他的腮,亲了他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是该早些去看爷爷、奶奶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让奶奶挂念了,不应该。”
      “奶奶喜欢你,才会惦记。”他说。
      贝睿铭看着她的手。
      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外头的光投进来,淡淡的,投在她手背上,那白皙修长的轮廓便像乳白色的牙雕,细腻而又珍贵。
      他看了片刻,拉起她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然后拍拍自己的肩。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瞬,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他肩膀上。
      后备箱里放着两个古色古香的大礼盒。
      一个是昨晚拍卖会上拍的螺钿盒。
      清早期的作品,梅花形,大大小小共九个。
      螺钿镶嵌的漆盒上是素雅的兰花蝴蝶,细细的兰叶,颤巍巍的花蕊,蝶足细若发丝,工艺精湛得叫人屏息。
      另一个是爷爷喜欢的古徽墨。旁边还有两个五彩缤纷的礼盒,是薇妮爱吃的水果糖。
      他本以为她拍下那套螺钿,是要自己留着。
      直到今天出门前,看见她仔细地把礼盒收好,又核对了一遍东西有没有遗漏,他才忽然意识到——这是要带去爷爷家的。
      上次在家吃饭,母亲无意中提到,奶奶就爱收集螺钿之类的小物件。他当时听了,没往心里去。
      可她却记下了。
      他的女朋友——未来的妻子,有一颗玲珑心。重要的人和事,都在她心里。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车子又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了。
      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映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安安静静的。

      车子拐进梧桐巷,路灯的光一梭一梭地往车里头灌,名晏芝耳垂上那枚碎钻坠子跟着晃,凉丝丝地蹭着脖颈。
      陈豫开车,深灰西装的袖口处露出一截银质表链,卡在腕骨那处棱角上,车子过减速带时轻轻晃了一下,表链跟着微微一荡。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头,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明暗暗的。
      “说是私人聚会。”他开口,语调不紧不慢,“但王总那个人,你也知道——习惯带一两名相熟的记者。”
      名晏芝没应声。
      她听得懂那后半截话,就像听得懂他说话从来只说半截的习惯。
      这种场合,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她偏过头去看他。
      车窗外头的灯光一明一暗地经过他的脸,眉骨,鼻梁,下颌线,被光影切得棱角分明。
      名晏芝弯了弯唇角,那个弧度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像是顺手递过去的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你知道对方接得住,也喝得惯。
      “放心。”她说,“我有数。”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陈豫的目光往中控台那边扫了一瞬,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昨晚莫依然那边……流了些照片出来。”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干净利落:“你先看看,心里有个底。”
      车又过一个路口,他打了一把方向,语调里头多了那么一点意思,不仔细品都品不出来:“听说,后续还有更让人意外的。”
      名晏芝没接话,低头去够包里的手机。拿出来,先看了一眼是谁发的——陈豫。
      然后点开。
      屏幕亮了。
      她眼皮跳了一下。
      第一张,昏昧的暖光底下,是两条手臂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第二张,一个侧脸,半明半暗的,但认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手指往左滑,滑过去一张,又一张。
      车里的空调温度没调过,但她觉得耳根子忽然烧了一下。
      不是燥,是那种像谁把一杯滚烫的热水端着从面前走过去,蒸出来的那层薄薄的热气,隔着几步路,面皮还是被蒸得一紧。
      “嚯。”她小声说。
      又说了一声:“我的天。”
      三分的惊,三分的嘲,还有四分——如果仔细听的话——是那种看到熟人摔了个四仰八叉、虽然知道不该笑但实在忍不住的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带点幸灾乐祸的劲儿。
      “莫家太纵容女儿了…….”陈豫没刻意看她,但余光一直在。
      他打了半圈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梧桐枝桠从车顶上扫过去,发出沙沙的、细碎的声响。
      “显而易见,”他说,“平时没少得罪人。”
      陈豫看着前方的道路。
      “莫家这些年借着手上那点儿权利做成的事业——摊子铺得多大,气焰就有多嚣张。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碰到硬茬了。”
      他说话的时候,名晏芝正盯着屏幕看。
      她没抬头,但嘴角的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拦都拦不住。
      “莫依然这个人,”名晏芝划拉着屏幕,又翻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有能力,有野心,谁挡了她的道——她就会像毒蛇一样咬谁。”
      她顿了顿,目光还落在屏幕上,嗤地笑了一声。
      “连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出来了。”
      那个笑很短,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屑的、轻飘飘的味道。
      她把这个笑在空气里晾了晾,又补了一句:“没成想自己的老底被人给抖了出来。要我说——”
      她抬起眼,看着前头被车灯照亮的一截路面,又慢慢垂下去看手机,那双眼在明暗交替里闪了一下。
      “也是罪有应得。”
      “活该。”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弯得坦坦荡荡,毫不掩饰。
      沉默了几秒。
      车子碾过一块窨井盖,咯噔一声。
      她忽然把手机往下一放,偏过头来看陈豫,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真好奇,不是装的:“这是哪位菩萨替天行道,把她的遮羞布给掀了?我得好好谢谢人家。”
      陈豫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拐弯的时候往车内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的起伏,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明面上,好像是JV设计师Gabriel的男友。”他说,“也是位设计师,跟莫依然是竞争对手。”
      名晏芝听完,没急着接话。
      她靠在椅背里,垂着眼想了想,想了大概有两秒钟。
      “台上台下的竞争对手,哈!”然后她抬起脸来,眼睛里头漾开一层笑意,:“癞蛤蟆生蝎子——”她拖长了尾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什么好茶的回甘。
      顿了一下。
      “一窝更比一窝毒呀。”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眼尾一弯、嘴角一挑的笑。
      话音落下之后,她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张脸来——昭宁。
      这么热辣的新闻,满城都在传,昭宁那个性子,也不知道是已经知道了还是还不知道。知道了的话是什么反应,不知道的话——那她更得第一时间送到她跟前去。
      “我得给昭宁打个电话。”
      她伸手去够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那一刻,陈豫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上官小姐估计早就知道了。”
      名晏芝没接这个话。
      她低头解锁屏幕,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屏幕,又收回来,然后又点下去。
      像犹豫。
      又不像。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手机贴上耳廓的同一瞬间,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不紧不慢地,把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去。
      指尖碰到了那枚碎钻坠子,凉意再次从指腹渗进来,细细的,凉丝丝的,像一滴冰水滴在皮肤上,激得人一激灵。
      嘟——

      昭宁接起电话时,车身正滑过梧桐掩映的老街。
      车窗半敞,初秋的风卷着樟树干燥的气息漫进来,将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
      贝睿铭刚结束通话,手机搁在中控台的置物格里,左手很自然地搭过来,落在她肩头。隔板早就升起来了,后座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不被打扰,也不必顾及谁。
      电话那头,名晏芝的声音传过来,倒不像平日那样又急又脆,稳得很:“有个刚出炉的八卦,热乎着呢,听不听?”
      昭宁没应声,侧脸去看贝睿铭。
      他往车外看了眼,泰然自若的转回头,神情淡淡的,越发的沉静。
      她便把手放进他掌心里,指尖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听。”
      他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那头名晏芝立刻噼里啪啦地倒出来,语速快得像蹦豆子,每个字都裹着又惊又笑的热气,隔着听筒都能瞧见她此刻准是瞪圆了眼、一只手拍着桌子:“哎哟我的天,你是没看见……那照片,啧啧啧,莫依然她……现在网上都传疯了,铺天盖地的,拦都拦不住。”
      她顿了顿,又接上,声调起起伏伏,像石子抛起来又落下去,“听说爆料的那个是Gabriel的男朋友,也可能背后另有其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简直黑吃黑——不不不,这叫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在后头还蹲着个拿弹弓的?”
      昭宁听着,眉尖微微动了一下。
      车子缓缓停住。路口红灯,跳着倒数的数字。
      贝睿铭拧开一瓶水,递过来。她没说话,接过来,唇贴着瓶口抿了一口。
      那头名晏芝还在继续,声气忽然压低了些,像说小话:“我男朋友还特意嘱咐我,说一会儿有记者在,让我说话悠着点儿……还说后续可能还有更大的瓜。”说到最后那个“瓜”字,又忍不住带出笑来,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事儿荒唐得有趣。
      昭宁望着车窗外。街上人影车影快速略过,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很淡的影。
      “要不要我把视频发你?”名晏芝问。
      “都是垃圾,有什么好看的。”昭宁的声音不高,透着一层淡淡的倦,“别发了。看完删了吧。”
      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名晏芝啧了一声,语气里那点子爽利又回来了,带着点调侃的尾音:“行,听你的。你说删我就删,谁让你是我妹妹呢。”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沉得住气。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属佛的。”
      昭宁没接话,嘴角却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贝睿铭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垂着眼睫,细细碎碎的光影随着车身轻轻晃着。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指尖在她手背上慢慢叩了两下,不轻不重。
      那头名晏芝又絮了几句,声气渐渐歇了,最后撂下一句“行了不烦你了,回头再聊”,干脆利落。
      昭宁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车里安静下来。
      她转头望向窗外,那些古旧的建筑一幢一幢地退后,像过往留不住的时光。
      贝睿铭没问是谁打来的,也没问说了什么。他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覆上去,严严实实的。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茄味儿——是昨夜书房里燃了一整夜的味道,混着一点清冷的薄荷凉。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她办公室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段家、致命一击、翻身的机会……字字句句都是刀锋相撞的声响。
      那些事,是她不该听、也不必听的。
      他若不告诉她,便是觉得那些东西脏,怕污了她的耳朵。
      贝睿铭这个人,向来把“她的干净”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把手机放进置物盒,轻轻吁出一口气。
      车窗降下来,初秋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涌进来,柔柔地拂过面颊,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气吹散了。
      贝睿铭没说话,只抬手覆上她后颈。
      他的掌心很暖,指腹贴着她发根处细腻的肌肤,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什么,又像只是贪恋那一点触感。揉了两下,手指顺势滑进她浓密的发丝里。
      他垂着眼看她。
      她的睫毛浓密,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
      他想,她大约什么都猜到了。
      但她没有问。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某处轻轻撞了一下——不算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什么地方被牵动了,又说不上来。
      她一贯是这样的。
      该听的就听,不该问的便不问。她把所有的聪明和体面都收在那副温温柔柔的骨头里,不露锋芒,不显山水。
      她分明有张扬的资本,有骄傲的底气,可她偏不——她把自己收得恰到好处,像一枚温润的玉,光华内蕴,不灼人眼。
      昭宁忽然回过神,抓住他的手腕拉下来。
      她的目光掠过车窗外——岗亭里的警卫正往这边扫了一眼。
      她睨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也有别的什么,像夜色里漾开的一池春水。
      “车上呢。”她声音压得很低。
      贝睿铭没松手,反而扣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去,十指交握。
      那力道握得很稳,像握着他那点儿不容分说的脾气,也像握着什么他舍不得放开的东西。
      他开口时声音沉下去,压得低低的,像傍晚渐起的暮色。
      “上次放了他们一码。”他顿了一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动作轻而缓,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番光景,“到现在还不知悔改。不知收手,不知死活,还想整人……”他停了一停,像在斟酌什么,又像只是不愿意把那些腌臜话说得太明白,“想用那些不入流的招数。”
      昭宁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我只好连根拔了。”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一劳永逸,不留后患。”
      他说完微微蹙了蹙眉,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神情里有几分戾气未消,可那戾气不是冲她来的——这一点昭宁很清楚。
      她轻轻抿了抿唇,没应声。
      贝睿铭偏过头,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你的安全,”他贴着那片柔软的发丝,声音低得像叹息,“是最重要的。”
      昭宁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面颊。
      她微微倾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放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我是安全的。”
      人生路上,世事无常。
      有些手段,不是为了置人于死地,而是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不必要的伤害——免得日后想起来,只剩一句“早知道”。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与其后悔,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一点昭宁比谁都清楚。对于想要伤害她的人,她从来不手软,甚至可以说,她骨子里是冷酷的。
      车子在车流里走走停停,平稳得像一艘行在静水里的船。
      起步、刹车,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过了一会儿,昭宁抬起头来看他。
      车窗外面的光影明灭不定,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她眼底像蓄着两泓清泉,波光轻轻地漾开,漾出几分骄傲的神气。
      “我才不怕他们呢。”她唇角弯了弯,那弧度极淡,声音也轻,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我又不是‘大白兔’,他们伤不着我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别的意味——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
      贝睿铭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她原本是打算亲自出手的。JV只是一个开始……现在看来,也只能停留在开始了。说没有遗憾是假的,她其实挺想亲手收拾那人的。对于那些触碰她底线的人、那些胆敢伤害她的人,她从来不会手软,不会给他们留退路。这一点上,她甚至可以称得上冷酷无情。
      可他出手太快了。
      太准。太狠。连一个落井下石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起嘴角,那弧度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安。
      贝睿铭凝视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下颌微微扬起,颈线拉出一道优美而韧性的弧。
      车里的灯光暖黄黄地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子——那是一双会发光的眼睛,美丽、自信,里面藏着善良,也藏着智慧,藏着勇敢,藏着果决,还有毫无畏惧的坦荡。
      他心头忽然软了一下。
      那软来得毫无防备,软得他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只觉得胸腔里什么地方被填满了,满得发涨,满得发疼。
      他忍不住低下头,吻了吻那双眼睛。
      那吻落在她眼角,轻轻的,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宝宁。”他贴着她眼角的肌肤低语,呼吸拂动她鬓边细软的碎发,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我爱你。”
      车子恰在此时转过最后一个弯。
      远处,雕梁画栋的院落隐约可见,像古书里描摹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立在这暮色四合的天际线下。
      院门口那盏白玉兰形的路灯“啪”一声亮了,暖黄色的光晕晕染开来,给渐浓的暮色镶了一道毛茸茸的边。
      昭宁没有应声。
      她只是将与他交握的手又收紧了一些,指尖在他虎口处轻轻按了按——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贝睿铭抬眼望向渐近的院门。
      暮色里的灯火落在他眼底,忽然觉得,那光竟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温暖。
      就仿佛——
      他期盼已久的那个人,正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回家。

      一年后的柏林。
      天气预报说今日放晴,但一早天气还是阴沉沉的。天空聚集着阴云,不时还有零星小雪飘落。
      贝睿铭立在落地窗前,望着柏林在将醒未醒的天色里静卧——整座城覆着蓬松的雪毯,街灯的光晕在熹微晨雾中溶成暖黄的琥珀,像是谁用调色盘轻轻晕染开的。
      有轨电车碾过积雪,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两道深暗的痕。
      远处的勃兰登堡门在纷扬的雪幕间默然矗立,像童话书里被岁月浸染泛黄的插画,寂寥,却执拗。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昨日,上官昭宁刚以百昌集团副总裁的身份,在柏林主持了Tian Power的并购签约。Tian Power的收购过程困难重重,经过一年半的努力,最终还是顺利达成目标。
      这一年,她香港北京两地奔波,穿梭于百昌与GB星耀、元启的往来事务间。
      时常周五深夜落地,周一清早又起飞。每次他在北京机场接她,看她从闸口走出,高跟鞋敲在地面依旧清脆,眼底却藏不住倦意。
      但昭宁从不喊累,只静静靠在他肩头,阖眼歇上片刻。回到家,他陪着她继续在书房熬夜开会。
      他有时候想,昭宁不管做什么,总有拼尽全力的执着——哪怕还有一份力气没用上,也不想攒着下回用。
      她四处飞,八方跑。上个月为了亲自摸查在澳洲的项目,发烧都快糊涂了,还坚持开会。
      他担心她。
      更舍不得她这样来回奔波,舍不得她这样辛苦,也舍不得她离他太远。
      好在GB和恒泰在香港都有分部,他这一年大部分时间也以香港办公室为工作中心。
      百昌也即将在北京设立分公司。
      往后,她和他将会以北京为中心——不论是工作,还是他们俩的小家,都会安在北京。
      他抬腕看表,转身朝卧室走去。
      手机搁在卧室门口的胡桃木桌上。
      拿起来一看,昨夜至今未接来电只三通。
      回电话前,他先望了望紧闭的卧室门——里头静悄悄的。
      昭宁应当还睡着。
      指尖在周恺的名字上停了半秒,终究握着手机走回客厅。
      电话接通。
      周恺的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绷得紧,透着股亢奋:“……比预期压低了十二个点。Puris董事会今早全票通过。
      签约仪式定在一月第三周,苏黎世。”
      背景里隐约传来咖啡机蒸汽的嘶鸣。
      贝睿铭唇角微微一动。
      目光落在窗外某片正在融化的冰凌上。
      “辛苦了。”三个字,说得极其平稳。
      挂断后,他又处理了两通简讯。
      再抬眼时,窗外天色渐渐明亮起来。
      云层不知何时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金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雪还在下,但在光里,那些雪花变得透明,像是无数细碎的水晶,缓缓旋转着坠落。
      Tian Power是上官宁远送给上官昭宁加入百昌的礼物。
      而Puris,是他送给上官昭宁的结婚礼物。
      挂断电话,他重又细看了下通讯录,另回了两个电话。
      街上的车流开始密集,行人撑起各色的伞。
      雪渐渐停了。
      屋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
      远处勃兰登堡门的轮廓愈发清晰,不再是童话插画,而是真实地、坚定地立在那里,见证又一个新年的到来。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很轻。
      贝睿铭没有立刻转身。
      他先闻到那股暖融融的兰香,若有若无地漫过来,混杂着沐浴后未干的水汽。然后才是那杯咖啡的温度,从身侧一点一点靠近。
      “吵醒你了。”他说。
      转过身去。
      昭宁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身上那件开司米白毛衣质地柔软,发梢还染着水汽。她端着两杯咖啡,唇边漾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像是刚从晨光里走出来的。
      “本来也没睡沉。”她说。
      她来到他身旁。
      “可还记得今天我要去的地方?”她将其中一杯递给他,顺势仰脸,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那触碰很轻,像雪花落在唇间。
      贝睿铭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将人带到身侧。
      “怎么会忘——”他低首看她,声音低沉而缓,“四年前的今天,我们不期而遇的地方。”
      “不对。”
      昭宁放下杯子,双手抬起搭在他肩上。
      眸光清亮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点点他熟悉的、不肯服输的倔强。
      “嗯?改地方了?”贝睿铭跟着放下杯子,忽然手臂一收——
      将她整个人稳稳托抱起来。
      搂得紧实而温热。
      昭宁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肩。随即抿唇笑了,顺势踮起脚,侧脸贴了贴他的颊。
      温热的呼吸柔柔拂过他耳畔,像羽毛,又像春天里第一阵暖风。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刚睡醒的微哑,“在苏州时,外婆常说,有些缘分是姻缘簿上写好的——任时光流转,山河阻隔,该相遇的人还是会相遇。”
      贝睿铭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了闭眼。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新年即将来临。
      风雪中,他们找到了彼此的温暖。而在他们共同征服的商业版图上,新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他将她放下来,却没有松手。
      低头,额头抵着她的。
      “我们是不期而遇。”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更是久别重逢。”
      昭宁望着他。
      眼里有光,也有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指尖停留了片刻。
      “走吧。”她说,“去那个我们一次相遇的地方。”
      贝睿铭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窗外,雪停了。
      阳光落在雪地上,亮得人微微眯起眼。
      远处的勃兰登堡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这座城,看着这座城里的人,看着那些在岁月里悄然发生的一切。
      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
      有些重逢,是念念不忘。
      而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写在了姻缘簿上。
      任时光流转。
      山河阻隔。
      该相遇的人——
      终究会相遇。

      正文完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5月7日 松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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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们,《昭宁铭心》从起笔到落笔,整整一年时光。感谢你们一路相伴,每一个点击、每一条留言、每一次投喂,都是深夜码字时最暖的光。这个故事倾注了我对都市情感的许多理解与热爱。故事虽已结文,我会继续在写故事的路上前行,带着新的构思与感动,去遇见下一段人生。愿我们始终能在文字里相逢。谢谢大家,我们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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