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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通讯切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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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工,纪工!”
纪书言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指还没碰到门把手,隔壁的门“咔哒”一声突然打开,吴起探出头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在略显空旷的金属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纪书言被惊得微微一顿,转过头,脸色在走廊顶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怎么了?”
吴起原本兴冲冲的表情在看清他脸色后瞬间收敛,变成了担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晕船吗?”
“有点。”纪书言简短地回答,目光看着他,等待他真正要说的事。他此刻胃里还有些翻腾,太阳穴隐隐作痛,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应付闲聊。
吴起见纪书言明显不适,那股想八卦码头送行帅哥的熊熊烈火顿时被浇熄了大半。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啊……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安顿好没。既然你不舒服,赶紧进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可能就好了。”
“嗯。”纪书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的房间就在吴起隔壁,侧身两步,推开厚重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整洁明亮,是标准的单人间。纪书言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音,才稍微松了口气。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个白色行李箱上。
打开箱子,里面药品分门别类,贴着清晰的手写标签,细致到有些夸张。晕船药就准备了不下四五种不同品牌和剂型的。纪书言以前很少乘船,更没经历过这样长时间的海上航行,这次晕船反应比他预想的要严重许多。
他拆开一盒据说效果比较温和的晕船药,就着房间备好的矿泉水吞了下去。药片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微弱的心理安慰。
玉鲸二号庞大的船身正破开深蓝色的海水,朝着预定的作业海域平稳行驶。
距离抵达目的地,还需要几天的航程。这段时间,船上的人员主要任务就是适应环境和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药效还未完全发挥,纪书言感到一阵阵疲惫和恶心涌上来。他脱掉外套,躺在了略显坚硬的单人床上,闭上眼睛,试图通过静止来对抗那种天地旋转的错觉。身体随着船只的起伏微微晃动,这种感觉陌生而令人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昏沉中,纪书言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摸索着拿出来,屏幕上的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时有时无。就在这断断续续的连接中,几条消息艰难地挤了进来,全部来自应淮承。
应淮承:船上的环境怎么样?舱室还习惯吗?
应淮承:厨师做饭合胃口吗?听说海上新鲜蔬菜少,要多吃维生素。
应淮承:还适应吗?晕船吗?
应淮承:缺什么一定要立刻想办法告诉我,别忍着。
应淮承:有没有想我?
消息的时间跨度从中午到下午,一条接着一条,几乎填满了整个屏幕。
纪书言一条条看下去,原本因晕船而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松开了些,甚至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们明明才分开不到一天。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想要回复“还好,吃了药,别担心”,又觉得后面那条“想不想”的问题有点幼稚,删掉,重新输入“信号不好,一切都好”。可消息在发送界面转了几个令人焦躁的圈圈后,最终弹出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发送失败。
再抬头看,信号格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无服务标识。
纪书言皱了皱眉,心底涌上一丝无奈和细微的失落。
但身处茫茫大海,通讯中断是常态,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将手机放在枕边,重新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接下来的日子,海上的信号时断时续,像个调皮的孩子,偶尔施舍般给予一点连接。纪书言能收到应淮承发来的新消息,内容五花八门:吐槽某场无聊的会议,抱怨食堂的菜太咸,分享Miki又打翻了什么,或者拍一张垂丝茉莉的最新状态,可惜图片永远加载不出来,只剩下一行[图片]的提示。纪书言能猜到,大概不是猫就是花。
随着玉鲸二号逐渐深入预定海域,距离陆地越来越远,那点微弱的信号也终于彻底消失,仿佛被无尽的海水吞噬。
通讯,完全断绝了。
纪书言的晕船症状随着身体逐渐适应海上的颠簸,有所缓解,但并未完全消失。
他食欲始终不好,面对再可口的饭菜也提不起太大兴趣。
短短半个月,纪书言清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工装外套,肩线处竟显出了一点空荡。但他精神尚可,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
海上项目在短暂的适应期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
作为项目正副负责人,纪书言和季来之成了玉鲸二号上当之无愧的主心骨。
两人一个沉稳细致,一个干练外向,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目标高度一致,在确保安全和质量的前提下,以最高效率推进项目,力求拿出最漂亮的成果。
又是一个深夜。
实验室里依旧灯火通明,各种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季来之揉了揉因长时间盯着屏幕而酸胀发红的眼睛,目光扫过实验室里其他几位仍在埋头苦干的组员,最后落在身旁的纪书言身上。
纪书言正专注地看着面前显示屏上流动的数据,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线条显得愈发清晰利落,甚至因为消瘦而透出几分锐利的冷感。他薄唇紧抿,眼神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
“组长,”季来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试图用闲聊驱散一些疲惫,“你说咱们这靠着速溶咖啡吊精神,一吊就是半年,等回到陆地上,还能喝得惯那些现磨咖啡吗?”他是真有点馋了,在陆地上时不觉得,如今被船上统一配发的速溶咖啡折磨了大半个月,格外怀念那醇厚的香气和细腻的口感。
纪书言目光未移,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记录下一个数据,才淡淡开口:“会。”
言简意赅,是他一贯的风格。
季来之也不介意,反而笑了笑。
共事这半个月,他打心底里佩服这位年轻的组长。专业能力过硬,思路清晰,决策果断,虽然话少了点,人也冷了点,但极其可靠。有纪书言在,他对这个项目最终能圆满成功,充满了信心。
应淮承的生活仿佛被割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依旧高效运转、需要他决策千里的明途集团,另一部分,则是空荡荡的、失去了另一个人气息的家,和一部收不到回复的手机。
即使收不到回复,应淮承还是每天给纪书言发消息,内容从“Miki今天抓坏了一个沙发垫”到“垂丝茉莉好像长新叶子了”,从“今天开会被蠢货气到”到“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虾,可惜你吃不到”……琐碎、日常,甚至有些自言自语。
所有这些消息,像石沉大海。
除了最初那三天,信号极不稳定时,他收到过几条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是纪书言在信号极差时发出的简短回复外,那个人就像从他的世界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只有每天回到丽湾,看到在家里横行霸道、愈发圆润的Miki,和玄关处那盆因为被精心照料而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垂丝茉莉,才会让他真切地感受到,那段婚姻、那个人,并非是一场梦。
明途集团。
何序安看着对面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应淮承,“啧”了两声,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周砚辞:“你看他,知道的是纪书言出差搞科研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魂儿跟着一起飘海上去了呢。”
周砚辞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了然的笑意:“要不是明途这一大摊子事离不开他,我怀疑他早就想办法飞到那艘船上去当随行家属了。”
应淮承没理会这两人一唱一和的调侃,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正凝神看着。片刻后,他拿起笔,在末尾处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什么?”何序安好奇地凑过去,瞥见文件标题,愣了一下,“新能源项目追加投资计划书?不是,大哥,你真要往那个海上项目里砸钱?就为了纪书言?”
应淮承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少管。”
周砚辞放下酒杯,看向应淮承,语气多了几分认真:“那是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投资名录早在筹备期就基本确定了,后续追加投资名额……不好弄吧?你费了不少心思?”
应淮承合上文件,没有回答周砚辞的问题,只是将文件收好。他没说自己动用了多少关系,周旋了多久,才争取到这个“特批”的追加投资资格。他只是迫切地需要一条能合理、合法地见到纪书言的途径。有了投资人这个身份,他就可以申请上船考察慰问,虽然审批流程复杂,时间也未定,但至少,有了一丝盼头。
周砚辞了然。
从最初看到应淮承对纪书言不同寻常的态度时,周砚辞就明白,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漠的人,这次是真的陷进去了。
爱会让人冲动,会打破一切预设的规则。
见到纪书言的应淮承,就是冲动的。
好在,他也是幸运的,因为纪书言这个人值得他这份冲动。
……
海上的日子,在紧张的项目进度和规律的作息中飞快流逝。
纪书言全身心投入工作,甚至忽略了时间,直到某天听到广播里提醒日期,才惊觉,竟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应淮承的对话框,始终停留在那个月前信号彻底断绝前的最后一条消息。
纪书言养成了习惯,每天临睡前,无论多晚,都会点开那个安静了许久的聊天界面,看一眼那些未能成功发送的、他自己偶尔在信号极微弱时尝试回复的只言片语,以及更早之前,应淮承发来的那些加载不出图片的文字消息。仿佛这是一种无声的仪式,连接着海与陆,过去与现在。
食堂里,吴起坐在纪书言对面。
船上的厨师手艺其实相当不错,在物资有限的情况下尽量做到了荤素搭配、口味丰富。
但纪书言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原本柔和的少年气被海风和疲惫磨去了些许,头发长了一些,柔软地搭在额前,下颌线越发清晰锋利,沉默时,周身那股清冷的疏离感也更重了。
“纪工,你真的瘦太多了。”吴起看着纪书言餐盘里几乎没动多少的饭菜,皱了皱眉,把自己刚拿的一个卤鸡腿夹到了纪书言盘子里,“这个味道不错,你多吃点,补充体力。”
“还好。”纪书言自己也感觉到瘦了,晕船后遗症和高压工作,他的食欲始终不太好。他把鸡腿又夹回给吴起,“你吃吧,我这些够了。”
“海上工作强度这么大,你再这么瘦下去,”吴起没接,一脸担忧,“我真怕你身体扛不住,到时候倒下了,咱们项目可怎么办?”
“不会。”纪书言难得地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让人安心,“我心里有数。”
吴起见他坚持,也没再勉强,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我今天听负责联络的同事说,过段时间,有一部分参与咱们项目投资的公司,会派负责人过来考察。大概会在船上待两三天。”
“嗯,听说了。”纪书言点了点头,反应平淡。之前秦总确实提过有兴趣上船看看实地情况。至于其他投资商,纪书言并不熟悉,也不感兴趣。他现在几乎被数据、实验和这片海填满。
吴起见纪书言对此兴致缺缺,便识趣地不再多提,转而聊起了实验中的一个技术问题。纪书言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边简洁地回应着,目光却偶尔会飘向舷窗外的一片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