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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太傅李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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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前三日,东宫雪梅阁的窗边新添了一盆兰草。
是谢孤鸿让人送来的,说是江南贡品,名“素心兰”,花开时清雅幽香,最宜静养之人观赏。江淮序盯着那盆兰草看了许久——花盆是青瓷的,与书房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盆底同样有一圈极细微的磨损痕迹。
“世子,这花……”云苓欲言又止。
“摆着吧。”江淮序淡淡道:“殿下赏的,自然要好好养着。”
他伸手轻轻转动花盆,指尖在盆底边缘抚过。触感光滑,没有异常。但直觉告诉他,这盆花不简单。
午后,凌贰照例来诊脉。他把完脉,又看了舌苔,眉头微皱:“太子妃这几日咳血可好些?”
“好些了。”江淮序收回手腕:“凌侍卫的方子很有效。”
“有效便好。”凌贰笑了笑,目光却落在窗边那盆素心兰上:“这兰草品相极佳,是殿下特意为世子寻来的。”
江淮序抬眸看他:“凌侍卫也懂兰花?”
“略知一二。”凌贰起身走到窗边,弯腰仔细看了看那盆花:“素心兰性喜阴凉,不耐强光。世子放在窗边,要记得午时拉上竹帘,否则叶片易枯。”
他说得自然,像是在闲谈养花心得。但江淮序注意到,凌贰的手指在花盆边缘轻轻叩击了三下——节奏与子翊的暗号不同,更像是某种提示。
“多谢提醒。”江淮序垂下眼睫:“我会注意。”
凌贰退下后,江淮序让云苓去取水来浇花。他自己则走到窗边,学着凌贰的样子,在花盆边缘轻轻叩击。三下,力道均匀。
花盆纹丝不动。
他想了想,又试着顺时针转动花盆。转不动。逆时针——动了。
只听“咔”一声极轻的响动,花盆底部竟弹开一个小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张卷起的纸条。
江淮序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取出纸条,又将暗格推回原处,花盆恢复如常。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未时三刻,太傅李崇来访,小心应对。”
字迹俊逸挺拔,是谢孤鸿的字。
江淮序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火舌舔舐纸角,很快化为灰烬。
太傅李崇。太子师,朝中重臣,表面扶持太子,实则……心思难测。
谢孤鸿特意提醒他小心,说明李崇今日来访,绝非寻常。
未时三刻,准时。
宫人通报时,江淮序正在书房临帖。他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襟,才缓步走向前厅。
李崇已经坐在客位上等候了。这位五十岁的太子太傅穿着深青色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通身透着文臣的儒雅与威严。见江淮序进来,他站起身,拱手行礼。
“臣李崇,见过太子妃殿下。”
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太傅不必多礼。”江淮序在主位坐下,示意宫人奉茶:“太傅今日来,可是有要事?”
“并无要事。”李崇重新落座,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听闻太子妃殿下身子渐好,特来探望。殿下入东宫已有半月,可还习惯?”
“习惯。”江淮序简短回答:“殿下待臣极好。”
“那就好。”李崇笑了笑,笑容温和,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太子殿下仁厚,定会好好待太子妃。只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江淮序:“东宫不比国公府,规矩多,人心也杂。太子妃初来乍到,若有不懂之处,可随时来问老臣。”
这话说得诚恳,像是长辈关心晚辈。但江淮序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李崇在试探他对东宫的了解,试探他与太子的关系,试探他的立场。
“谢太傅关心。”江淮序垂眸:“臣会谨言慎行,不负殿下与太傅期望。”
“太子妃明白就好。”李崇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老臣与太子妃的母亲,也算故人。”
江淮序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傅认识家母?”
“认识。”李崇眼中浮起一丝怀念:“徐夫人温婉贤淑,才情出众,当年在京中颇有才名。老臣年轻时曾在江南游学,与徐家有些往来,见过徐夫人几面。”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些:“可惜……红颜薄命。”
这话说得感慨,但江淮序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那不是普通的惋惜,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李崇对母亲……
“太傅有心了。”江淮序轻声道:“母亲若在天有灵,知道还有人记得她,定会欣慰。”
李崇沉默片刻,忽然问:“太子妃可知,当年先皇后与令母,情同姐妹?”
江淮序抬眸,与他对视:“臣听母亲提过。”
“是啊。”李崇叹息:“先皇后温善,徐夫人柔婉,二人相伴,如同双生。可惜……天妒红颜。”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江淮序心中警铃大作——李崇为何突然提起先皇后和母亲?是随口感慨,还是……别有深意?
“太傅似乎对先皇后之事,颇为感慨。”江淮序试探道。
李崇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如常:“老臣蒙先帝恩典,曾任太子少傅,教导过先皇后。皇后仁德,对老臣多有照拂。每每想起,心中感念。”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江淮序总觉得,那眼神深处的情绪,不仅仅是“感念”那么简单。
正说着,厅外传来脚步声。谢孤鸿回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淡淡倦色,显然刚处理完政务。见李崇在,他脸上露出温润笑意:
“太傅来了。可是孤回来晚了?”
李崇连忙起身行礼:“殿下折煞老臣了。老臣只是来看看太子妃,这就告退。”
“不急。”谢孤鸿在主位坐下,示意李崇也坐:“太傅难得来,多坐会儿。正好,孤有些朝政上的事,想请教太傅。”
“殿下请讲。”
两人开始谈论朝政。江淮序安静地坐在一旁,垂眸听着。李崇对朝局的分析鞭辟入里,见解独到,确实当得起太子太傅之名。谢孤鸿则虚心求教,态度恭敬,完全是一副尊师重道的模样。
但江淮序注意到,每当李崇提到某些敏感话题时,谢孤鸿的眼神会微微闪烁。而当谢孤鸿提出某些观点时,李崇的回应虽然赞同,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留。
这对师徒,表面和谐,实则……各有心思。
谈话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临走前,李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谢孤鸿道:“殿下,春猎在即,护卫之事需得仔细。老臣听闻今年是二殿下负责安排,虽说是兄弟齐心,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二皇子负责护卫,恐有隐患。
谢孤鸿神色不变,温声道:“太傅放心,孤会小心。”
李崇点点头,又看了江淮序一眼,眼神复杂:“太子妃身子弱,春猎时定要跟紧殿下,莫要独自行动。”
这话与谢孤鸿那夜的提醒,如出一辙。
“臣明白。”江淮序垂眸。
送走李崇,厅内只剩下谢孤鸿和江淮序两人。
谢孤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良久,他才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江淮序。
“太傅的话,你怎么看?”
江淮序沉吟片刻,谨慎道:“太傅似乎……很关心殿下的安危。”
“关心?”谢孤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许吧。只是这关心……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就难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盆素心兰:“李崇这个人,年轻时才华横溢,深得先帝赏识。他曾是母后的老师,也曾……对母后有过不该有的心思。”
江淮序心中一凛。
原来如此。李崇眼中的痛楚,不是因为简单的师生情谊,而是因为……
“可惜母后心中只有父皇。”谢孤鸿继续道,声音平静:“李崇求而不得,便将对母后的感情,转成了对父皇的嫉妒。这些年他表面扶持孤,实则……心思难测。”
他转身,看向江淮序:“孤提醒你小心,是因为李崇今日来,绝非单纯探望。他是在试探你,也是在试探孤。”
“试探什么?”
“试探你我是否同心,试探国公府的立场,也试探……”谢孤鸿顿了顿:“孤对母后之死,知道多少。”
江淮序手指微微收紧。
李崇知道先皇后之死的真相?或者说……他怀疑太子在查?
“殿下在查先皇后的事?”江淮序轻声问。
谢孤鸿看着他,眼神深邃:“不该问的,别问。”
这是警告。
江淮序垂下眼睫:“臣失言。”
“无妨。”谢孤鸿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你只需要记住,在东宫,你能信任的人只有孤。其他人……包括李崇,说的话都只能信三分。”
他的指尖微凉,眼神却灼热。那是一种充满掌控欲的目光,像在宣告主权。
“臣……明白。”江淮序轻声道。
谢孤鸿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春猎那日,穿厚些。鹿鸣苑风大,你受不住。”
说完,他推门离开。
江淮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李崇的来访,谢孤鸿的警告,春猎的暗流……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东宫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他现在,已经深陷其中。
“世子。”云苓轻手轻脚地进来:“方才太傅走时,留了样东西。”
她递上一个锦盒。盒子里是一枚羊脂玉佩,雕工精致,玉质温润。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见玉如见故人,望珍重。”
字迹与谢孤鸿的不同,是李崇的字。
江淮序拿起玉佩,仔细端详。玉佩正面雕着兰草,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芸”字——是母亲的名字。
李崇为何会有母亲的玉佩?又为何要送还给他?
是示好?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世子,这玉佩……”云苓担忧道。
“收起来。”江淮序将玉佩放回锦盒:“不要让人看见。”
“是。”
晚膳时,谢孤鸿没有来雪梅阁。宫人说,太子殿下被陛下召去商议春猎事宜了。
江淮序独自用过晚膳,在书房看了会儿书,便早早歇下。但躺下后,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浮现今日的情景:李崇复杂的眼神,谢孤鸿深邃的警告,那枚刻着“芸”字的玉佩……
一切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在网的中央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子翊来了。
“世子。”他翻窗而入,单膝跪地:“属下查到了。”
“说。”
“第一,李崇今日离开东宫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南的‘清风茶楼’。在那里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出来时神色凝重。”子翊语速很快:“第二,茶楼的掌柜,是二皇子府一个幕僚的远亲。”
江淮序眼神一冷。
李崇刚离开东宫,就去见了二皇子的人?
“还有第三。”子翊压低声音:“属下跟踪李崇回府后,在太傅府外守了半夜。子时前后,有一辆马车从后门离开,去了……柳皇后宫中的方向。”
柳皇后。
江淮序握紧拳头。
所以李崇表面上是大子的老师,暗地里却与二皇子和柳皇后都有联系?
“继续盯着。”他沉声道:“但千万小心。李崇不是简单人物,别被他发现。”
“是。”
子翊退下后,江淮序重新躺回床上,却再也无法入睡。
李崇,柳皇后,二皇子……
这三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李崇对母亲的感情,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谢孤鸿……他知道多少?
江淮序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迷雾重重,前路艰险。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真相,也为了……在这吃人的东宫,活下去。
窗外月色渐沉,夜已深。
而在东宫的另一处,听雨轩内,烛火通明。
谢孤鸿坐在书案后,面前站着凌壹。
“殿下,李崇今日确实去了清风茶楼,见了赵先生。”凌壹低声道:“两人密谈了一炷香时间,内容不详。但李崇离开时,脸色很不好。”
谢孤鸿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扳指,眼神深邃:“知道了。”
“还有。”凌壹继续道:“子时前后,李崇府上有马车去了皇后宫中。驾车的是李崇的心腹管家。”
谢孤鸿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他轻声道:“这位太傅大人,终究还是选了那条路。”
“殿下,我们要不要……”
“不必。”谢孤鸿抬手制止:“让他动。他动得越多,破绽越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雪梅阁的方向,声音很轻。
“倒是江淮序……今日的表现,让孤有些意外。”
“太子妃殿下?”
“他太冷静了。”谢孤鸿唇角微勾:“面对李崇的试探,应对得体,滴水不漏。这不该是一个病弱单纯的世子能做到的。”
凌壹迟疑道:“殿下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谢孤鸿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这位太子妃,比孤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重新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静观其变,以待其动。”
字迹俊逸,笔锋锐利。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身在局中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却不知,自己也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