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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夜弈定约 ...

  •   春闱泄题案平息后的第三日,午后细雨。

      雨丝细密,敲在雪梅阁的窗棂上,发出沙沙轻响。江淮序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本《战国策》,目光却落在庭院里被雨水洗得碧绿的梅叶上。

      肩背的伤口已开始结痂,但动作稍大仍会牵扯着疼。更麻烦的是咳血——凌贰昨日诊脉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说“太子妃体内那股阴损之气愈发活跃”,调整了三次药方,效果却有限。

      江淮序知道原因。“朱颜碎”是胎中带毒,积年累月,早已侵蚀肺腑。凌贰虽医术高明,但终究不是专精毒术,能缓解症状已是难得。

      但今日他心思不在病上。

      科举案尘埃落定,他与谢孤鸿之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也该捅破了。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江淮序放下书,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他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静静看着笔尖凝聚的墨滴。

      他在想谢孤鸿。

      想那双总是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想春猎那夜他守在榻边时的侧影,想他说“若你是女子,或是……若孤不是太子,该有多好”时的语气。

      也想起暗室里那些东西——先皇后的画像,永昌五年的卷宗,二皇子的密信,柳皇后的罪证。

      谢孤鸿要复仇,要皇位。

      他要真相,要活命。

      他们的目标,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

      笔尖终于落下。江淮序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盟约。

      然后又划掉,改成:

      交易。

      更准确。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晚膳时分,谢孤鸿没有来雪梅阁。宫人说,殿下在听雨轩处理政务,晚些再来。

      江淮序独自用过晚膳,又服了药。胸口的闷痛让他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半碗粥。

      亥时初,雨停了。月色从云层后透出来,清冷如水。

      谢孤鸿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湿气,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些许泥点。见江淮序还没睡,他微微挑眉:“这么晚还不歇息?”

      “在等殿下。”江淮序从书案后站起身。

      谢孤鸿眼神微动,走到他对面坐下:“等孤?有事?”

      江淮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完全推开。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殿下。”他转身,看向谢孤鸿:“可愿与臣对弈一局?”

      谢孤鸿抬眼看他,烛火在那双深邃的眸中跳跃。良久,他笑了:“好。”

      棋盘摆上。黑子如墨,白子如玉。江淮序执白,谢孤鸿执黑。

      起初落子很快,像试探,也像交锋。但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每一次落子都带着算计。

      “太子妃棋风。”谢孤鸿落下一子,声音平淡:“倒与孤想象的不同。”

      “殿下以为臣该是什么棋风?”江淮序落子反击。

      “病弱之人,棋风该绵软些。”谢孤鸿又落一子:“可你的棋……锐利,果决,步步为营。不像久病之人,倒像……”

      他顿了顿:“倒像在沙场征伐多年的将军。”

      江淮序手指微顿,抬起眼:“殿下说笑了。”

      “不是说笑。”谢孤鸿盯着他:“江淮序,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直接。

      江淮序沉默片刻,落下一子:“臣是定国公世子,是殿下的太子妃,也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想活下去?”谢孤鸿重复,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在这宫中,想活下去可不容易。”

      “所以臣需要殿下的庇护。”江淮序抬眼,与他对视:“而殿下……也需要臣。”

      棋局暂停。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静止不动。窗外传来风吹梅枝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时间在流逝。

      “需要你?”谢孤鸿轻笑:“需要你什么?需要你这副病弱的身子,需要你这随时可能咳血的喉咙,还是需要你……这颗七窍玲珑的心?”

      他每说一句,就落下一子。黑子步步紧逼,将白子困在角落。

      江淮序看着棋盘,没有立刻落子。良久,他缓缓开口:“殿下伪装仁厚,实则在筹划什么?”

      谢孤鸿手指一顿。

      “孤要这江山。”他抬起眼,眼神锐利如刀:“太子妃……要什么?”

      终于摊牌了。

      江淮序深吸一口气,直视谢孤鸿:“臣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查清母亲徐芸娘死亡真相,揪出真凶。”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第二,保定国公府平安,不受夺嫡之争牵连。第三……”

      他顿了顿:“解臣身上的毒。”

      谢孤鸿瞳孔微缩:“毒?”

      “胎中带毒,积年累月,活不过二十五岁。”江淮序淡淡道,“殿下若不信,可问凌贰。他诊出来了,只是不知具体是什么毒。”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先是低低的,继而越来越冷,最后竟带着几分狂态。

      “好,好一个柳思雁。”他止住笑,眼神冰冷如霜:“毒杀主母,残害嫡子,真是……好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淮序。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白。

      “江淮序。”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凭什么认为,孤会答应你?”

      “因为殿下也需要臣。”江淮序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殿下要对付柳皇后和二皇子,而臣……是最好的人选。”

      他顿了顿:“臣与柳家有杀母之仇,与二皇子有夺嫡之怨。臣的身份——定国公世子,太子妃——既是枷锁,也是利器。殿下用臣,名正言顺。”

      谢孤鸿转身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你要孤怎么帮你?”他问。

      “三件事。”江淮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给臣足够的自由和权力,让臣能暗中查证。第二,必要时,动用东宫之力,护国公府周全。第三……”

      他抬眼,目光坚定:“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殿下帮臣查清母亲死因,保国公府平安。事成之后,臣与殿下和离,放臣自由。”

      谢孤鸿瞳孔骤缩:“和离?”

      “是。”江淮序平静道:“殿下要的是江山,臣要的是真相和活命。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室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静止不动。窗外传来夜风拂过梅枝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时间在流逝。

      良久,谢孤鸿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继而越来越响,最后竟带着几分狂态。他笑得眼角泛红,烛火在那双眼中跳跃,像燃烧的火焰。

      “好,好一个‘各取所需,两不相欠’。”他止住笑,盯着江淮序:“江淮序,你真是……孤见过最有趣的人。”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字迹俊逸,却透着凌厉的锋芒。

      “立约人:谢孤鸿,江淮序。

      今立此约,互为盟契。

      谢孤鸿承诺:一,助江淮序查清其母徐芸娘死亡真相;二,保定国公府不受夺嫡之争牵连;三,寻解毒之法,解江淮序体内之毒。

      江淮序承诺:一,助谢孤鸿登基为帝;二,尽其所能,对付柳皇后与二皇子一党;三,在东宫期间,安守本分,不生二心。

      事成之后,和离书一封,各不相欠。

      永昌二十六年四月廿八”

      写罢,他将笔递给江淮序:“签字。”

      江淮序接过笔,在谢孤鸿的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力道。

      谢孤鸿从腰间解下一枚私印,在两人名字上各盖一印。又取过江淮序的手,在他指尖刺破一点血,按在名字下方。

      “血契为证,天地共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违约者……天诛地灭。”

      江淮序看着纸上鲜红的指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纸契约,是他给自己找的护身符,也是……一道枷锁。

      “现在。”谢孤鸿将契约卷起,收进袖中:“我们可以谈谈具体计划了。”

      两人重新在棋盘边坐下。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谋划。

      “母亲的事,臣已有线索。”江淮序道:“当年为她诊脉的太医,开药的药铺,还有……柳皇后宫中那个嬷嬷。只要找到这些人,定能查明真相。”

      “太医三年前病逝,药铺掌柜去年暴毙,那个嬷嬷……”谢孤鸿顿了顿:“还在柳皇后宫中,但深居简出,很难接触。”

      江淮序心中一沉。线索又断了?

      “不过。”谢孤鸿话锋一转:“孤的人查到,那个嬷嬷有个侄子,在城南开绸缎庄。此人嗜赌,欠了不少债。”

      江淮序眼睛一亮:“殿下是说……”

      “从他入手。”谢孤鸿落下一子:“人只要有弱点,就能打开缺口。”

      “好。”江淮序点头:“臣会让子翊去办。”

      “至于你身上的毒……”谢孤鸿抬眼看他:“凌贰虽诊不出具体是什么毒,但听说江南有名神医早年云游四方,见识过无数奇毒。只是他性情古怪,行踪不定,需些时日才能寻到。”

      “有希望就好。”江淮序垂眸。

      两人又谈了许多。关于朝中局势,关于柳皇后的势力,关于二皇子的动向……每一条信息,每一个计划,都在这深夜的对弈中,逐渐清晰。

      棋局终了时,已是子夜。

      白子险胜半目。

      谢孤鸿看着棋盘,忽然道:“你赢了。”

      “侥幸。”江淮序道。

      “不是侥幸。”谢孤鸿抬眼看他:“你每一步都算到了。包括孤会落子何处,包括孤会如何应对。江淮序,你比孤想的……还要聪明。”

      这话听起来是夸赞,但江淮序听出了其中的警惕。

      “臣只是……想活下去。”他轻声道。

      谢孤鸿沉默片刻,站起身:“夜深了,歇息吧。”

      他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从今往后,在人前,孤还是唤你太子妃。但在私下……”

      他顿了顿:“孤唤你听澜。”

      听澜,他的字。

      江淮序心中一颤。

      “那臣……”

      “你唤孤即明。”谢孤鸿打断他:“孤的字。”

      即明。谢孤鸿,字即明。

      这两个字从谢孤鸿口中说出来,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仿佛不只是称呼的改变,而是某种……认可。

      “臣……明白了。”江淮序轻声道。

      谢孤鸿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江淮序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背上的伤口因方才的紧绷而隐隐作痛,胸口也闷得厉害。他捂住嘴,压抑地咳了几声,掌心又是一抹红。

      但这一次,他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擦去血迹。

      契约已立,前路已定。

      从现在起,他是谢孤鸿的盟友,也是他手中的刀。

      他要用这把刀,斩开迷雾,斩断仇怨,也斩出一条……生路。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雪梅阁的庭院里,一片银白。

      而在东宫的另一端,听雨轩内,谢孤鸿站在暗室中,看着手中那份刚刚立下的契约。

      烛火将纸上的字迹照得清晰。

      “事成之后,和离书一封,各不相欠。”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和离”二字,眼神复杂难辨。

      良久,他将契约仔细收起,锁进暗格。

      转身时,他看向先皇后的画像,轻声道:“母后,儿臣好像……找到了一把很利的刀。”

      画像中的女子温柔浅笑,一如当年。

      “只是这把刀……”谢孤鸿顿了顿:“太聪明,也太锋利。用得好,可斩尽仇敌。用不好……”

      他没有说完。

      但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某种深沉而危险的光。

      夜更深了。

      而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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