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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端午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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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阳佳节。
太和殿内早早就布置了起来。殿中央摆上了巨大的龙舟模型,以金箔贴饰,玉珠为目,栩栩如生。两侧长案上摆满了粽子、艾草、雄黄酒等应节之物,空气中弥漫着菖蒲和糯米混合的清香。
江淮序跟在谢孤鸿身侧走进大殿时,殿内已经聚集了不少朝臣家眷。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军饷案虽然平息,但定国公府差点倒台的阴影还在,这位病弱的太子妃在众人眼中,依旧是个随时可能失势的可怜虫。
“紧张吗?”谢孤鸿低声问,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江淮序摇头:“习惯了。”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锦袍,外罩浅青色薄纱,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通身素净雅致。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他的脸色比寻常更加苍白,唇色也淡,走路时脚步虚浮,显然是强撑着来的。
谢孤鸿扶着他走到太子席位坐下,又亲自为他斟了杯温热的雄黄酒——是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酒味极淡,几乎是果酿。
“少喝些,暖暖身子就好。”他低声道。
江淮序点头,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微甜,带着草药的清香,确实温和不烈。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声。永昌帝携柳皇后驾到,身后跟着二皇子谢孤明。皇帝今日穿了身明黄常服,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柳皇后则是一身绛紫凤袍,头戴九凤金冠,妆容精致,笑容温婉,仿佛从未被禁足过一般。
“臣等恭迎陛下,皇后娘娘。”众人跪拜行礼。
“平身。”永昌帝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殿内,在江淮序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今日端阳佳节,君臣同乐,不必拘礼。”
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起,歌舞升平,宫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佳肴美酒。江淮序安静地坐着,只偶尔动动筷子,更多时候是在观察。
他在观察柳皇后。这位刚解除禁足的皇后娘娘,今日表现得格外“大度”。她不仅主动与几位老臣的家眷寒暄,还特意让人给江淮序送了一碟粽子,说是“江南风味,太子妃定会喜欢”。
谢孤鸿看了一眼那碟粽子,淡淡道:“母后有心了。不过听澜脾胃弱,恐难消受这般油腻之物。”
他挥手让人将粽子撤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关心。但江淮序知道,他是在防着柳皇后下毒。
柳皇后笑容不变:“是本宫考虑不周了。那便换些清淡的来。”
宴至中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内侍匆匆来报:“陛下,北戎使团到了。”
永昌帝眉头微皱:“不是说后日才到吗?”
“使团首领说,想赶在端阳佳节向陛下献礼,所以日夜兼程赶来了。”内侍垂首道。
正说着,一行人已大步走进殿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穿着北戎传统的皮袍,腰佩弯刀,通身透着草原民族的彪悍之气。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个个眼神锐利,不像使臣,倒像战士。
“北戎使臣哈尔巴,参见晋国皇帝陛下!”虬髯大汉右手按胸,行了个北戎礼,声音洪亮如钟。
永昌帝神色平淡:“使臣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哈尔巴却不急着入座,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陛下,外臣此次前来,特献上我北戎至宝——九连环金锁一套,以贺端阳佳节。”
内侍接过锦盒呈上。盒中是一套纯金打造的九连环,环环相扣,做工精巧,在殿内灯烛下泛着耀眼的金光。
“此锁乃我北戎第一巧匠耗费三年心血打造,”哈尔巴朗声道:“据说能解开此锁者,有经天纬地之才。外臣一路行来,听闻晋国人才济济,不知今日殿上,可有能人解此难题?”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挑衅。殿内一时寂静,众臣面面相觑。九连环是出了名的巧器,看似简单,实则暗含数理玄机,寻常人根本无从下手。
柳皇后忽然轻笑一声:“我大晋人才辈出,区区九连环,何足挂齿。”她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江淮序身上:“本宫听闻太子妃博览群书,才智过人,不如……”
“母后。”谢孤鸿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听澜身子不适,不宜劳神。”
“皇兄此言差矣。”二皇子谢孤明忽然开口,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不过是解个九连环,能费多少心神?况且北戎使臣诚心献宝,若无人能解,岂不显得我大晋无人?”
他看向江淮序,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算计:“嫂嫂,你说是不是?”
这是将江淮序架在火上烤。解了,是应该;解不了,便是丢了大晋的脸面。而以江淮序病弱之躯,当众解题,无论结果如何,都会耗去大半心力。
江淮序抬眼,与谢孤明对视。在那双看似豪爽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赤裸裸的恶意。
“二殿下说得是。”他缓缓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谢孤鸿立刻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
“听澜……”
“臣无妨。”江淮序轻声道,挣开谢孤鸿的手,一步步走到殿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个苍白病弱的太子妃,月白色锦袍在殿内灯火下几乎透明,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但他站得很稳,背脊挺直,像雪梅阁院中那株遒劲的老梅。
“请使臣出示九连环。”他声音平静。
哈尔巴将锦盒递上。江淮序接过九连环,在手中掂了掂。金锁很沉,环环相扣,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盯着那些环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使臣。”他抬眼看向哈尔巴:“贵国巧匠确实了得。此锁暗合《九章算术》中的‘勾股术’与‘方程术’,环环相扣,步步设障,寻常解法确实难解。”
哈尔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太子妃识得此锁奥妙?”
“略知一二。”江淮序号垂眸,手指在金锁上轻轻拨动:“九连环之解,重在顺序。若以寻常思路,一环一环去解,便是解到明日也解不开。但若反其道而行之……”
他话音未落,手指忽然快速动作起来。金环在他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无比,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算了千百遍。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就连谢孤鸿也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紧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咔”一声轻响,最后一环应声而落。九连环彻底解开,金环散落在锦盒中,泛着耀眼的光。
“解、解开了……”不知是谁喃喃道。
哈尔巴脸色骤变,死死盯着江淮序号:“太子妃……果然才智过人。”
江淮序却将散落的金环重新拿起,手指翻飞,不过片刻,又将九连环恢复原状。然后,他抬眼看向哈尔巴。
“使臣远道而来,本宫也有一题,想请教使臣。”
他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此三枚铜钱,两枚正面,一枚反面。现请使臣蒙上眼睛,将三枚铜钱分成两堆,每堆正面朝上的铜钱数必须相同。使臣可能做到?”
这题出得刁钻。铜钱正反已定,蒙眼操作,如何保证每堆正面数相同?
哈尔巴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许久,额头渗出冷汗。他尝试了几次,却怎么也做不到。
“外臣……无能。”他终于颓然道。
江淮序却笑了。他拿起那枚反面朝上的铜钱,轻轻一掰——铜钱竟从中间裂开,原来是特制的,可以分成两半。
“使臣请看。”他将裂开的铜钱放在两堆中,每堆各半枚:“半枚铜钱,算不得正面,也不算反面。如此,两堆正面朝上的铜钱数便相同了。”
这解法取巧,却合乎情理。殿内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阵阵喝彩。
“妙!太妙了!”
“太子妃果然才智无双!”
永昌帝眼中也露出赞许:“太子妃有心了。赏!”
内侍捧上赏赐,是一对羊脂白玉佩,雕工精美,价值连城。
江淮序谢恩退回座位时,脚步已经虚浮得厉害。谢孤鸿立刻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低声道:“撑得住吗?”
“还……好。”江淮序喘息着,额上已渗出细密冷汗。
方才解题看似轻松,实则耗尽了他大半心力。此刻胸口闷痛又涌上来,喉头一阵腥甜,他强忍着才没有咳出来。
柳皇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面上却笑得温婉:“太子妃果然不负才名。本宫听说北戎还有一位使臣擅长箭术,不如……”
她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紧接着,一个侍卫浑身是血冲了进来,嘶声道。
“陛下!有刺客!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殿内瞬间大乱。
永昌帝猛地站起身:“护驾!”
侍卫们迅速围拢,将皇帝和重要朝臣护在中间。谢孤鸿也第一时间将江淮序拉到身后,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混乱中,江淮序看见哈尔巴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他心中一惊,突然明白了——九连环是幌子,刺客才是真正的杀招!
而他们的目标……
他看向谢孤鸿,又看向永昌帝,脑中飞速运转。御花园方向,那里地势复杂,便于埋伏,也便于……
“殿下,”他抓住谢孤鸿的手臂,声音急促:“不能去御花园!那里……”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箭矢破空之声。紧接着,一声惨叫,一个侍卫中箭倒地。
“保护陛下!”谢孤鸿厉声道,将江淮序往殿内安全处推:“你待在这里,别动!”
他拔出长剑,带着东宫侍卫冲了出去。江淮序号想跟上,却被凌壹拦住:“太子妃,殿下吩咐了,您不能出去。”
殿外厮杀声、惨叫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殿内女眷们惊慌失措,哭喊声四起。柳皇后“惊慌”地护在永昌帝身前,二皇子谢孤明则带着亲兵“奋勇”地冲出去“护驾”。
一切都乱了。
江淮序号站在殿内,看着外面混乱的景象,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太巧了——北戎使团突然提前到来,九连环挑衅,然后刺客出现……这一切,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而谢孤鸿,正独自冲向那张网的中心。
“凌壹。”他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带我去御花园。”
“太子妃,不可……”
“这是命令。”江淮序盯着他:“殿下有危险,我必须去。”
凌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属下护送您去。”
两人从侧门溜出大殿,沿着回廊快步往御花园方向去。越靠近,厮杀声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刚到御花园入口,江淮序就看见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谢孤鸿被三个黑衣人围攻,虽然剑法精妙,但寡不敌众,已经落了下风。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假山旁,一个弓箭手正悄悄拉开弓弦,箭尖对准的……是谢孤鸿的后心!
来不及多想。
江淮序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殿下小心——!”
他扑到谢孤鸿身后,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了那一箭。
“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
剧痛从肩背炸开,瞬间席卷全身。江淮序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倒下。
“听澜——!!!”
谢孤鸿的嘶吼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他接住江淮序软倒的身体,看见那支箭深深没入少年单薄的肩背,鲜血瞬间染红了月白色的锦袍。
而箭头发黑——显然淬了毒。
“传太医——!!”谢孤鸿的声音撕裂般凄厉:“快传太医——!!!”
混乱中,他抱着江淮序,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脸,还有唇角不断渗出的鲜血,眼中翻涌着惊怒、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听澜,撑住……”他嘶声道:“不准死,听到没有?!不准死——!”
江淮序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意识迅速流失。
最后看见的,是谢孤鸿猩红的眼睛,和眼角……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好像……哭了?
这个念头闪过,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