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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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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贰是在子夜时分回到东宫的。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花园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潜入,身形如鬼魅般掠过重重回廊,最终停在一座僻静的书房外。书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殿下。”凌贰在门外低声唤道。
“进来。”温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凌贰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书房内,谢孤鸿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京畿”二字上。他换下了白日那身月白锦袍,只穿了件玄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侧脸在烛光下线条分明,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锐利。
“如何?”谢孤鸿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凌贰单膝跪地:“禀殿下,属下已为江世子诊过脉。脉象……确实异常。”
谢孤鸿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怎么说?”
“世子脉象虚浮无力,时快时慢,确似久病体虚之兆。但奇怪的是……”凌贰眉头微皱:“他体内似乎有两股力量在互相冲撞。一股是先天不足导致的虚寒,另一股……像是某种毒素在侵蚀脏腑。”
“毒?”谢孤鸿眼神一凛:“可能确定是什么毒?”
凌贰摇头:“属下惭愧,无法确定。这毒极为隐蔽,脉象上几乎与体弱之症无异。若非属下曾随师父在南疆游历三年,见识过几种奇毒,恐怕也会误诊为寻常虚症。但具体是哪一种毒,剂量多少,中毒多久……还需进一步探查。”
谢孤鸿沉默片刻,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江淮序自己可知情?”他问。
“属下观察,世子对自己的病情似乎……并不意外。”凌贰斟酌着用词:“他接受诊脉时十分配合,但眼神清明,不像久病昏聩之人。而且,属下午后送药材去时,发现他院中收着的那些补药,有几味与他的病症并不对症,倒像是……”
“倒像是故意开错的?”谢孤鸿接口。
凌贰点头:“是。所以属下猜测,世子或许知道自己中毒,但不知具体是什么毒,也不知下毒之人是谁。而那些不对症的药,恐怕是有人想让他‘病’得更重些。”
谢孤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有意思。一个知道自己中毒却无力反抗的世子,一个表面温婉实则狠毒的继母,一个骄纵跋扈的庶弟……定国公府这潭水,比孤想的还要深。”
他顿了顿:“你觉得,江淮序此人如何?”
凌贰想了想,谨慎道:“深不可测。他表面病弱,说话也温声细语,但字字句句都带着锋芒。今日他那个庶弟江临风去挑衅,被他三言两语怼得哑口无言。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凌贰压低声音:“属下注意到,他身边那个叫子翊的护卫,身手极好,昨夜子时外出,今晨方归。去的方向……像是护国寺。”
护国寺。
谢孤鸿眼神微动。护国寺的慧明大师,是当年为先皇后诊过脉的医僧之一。江淮序派人去那里,是想查什么?
“继续盯着。”谢孤鸿最终道:“但不要打草惊蛇。柳皇后既然把这枚棋子送到孤身边,孤便好好接着。至于这枚棋子是听话还是反噬……孤自有分寸。”
“是。”凌贰领命,却又迟疑道:“殿下,世子的毒……可要属下暗中为他调理?”
谢孤鸿抬眸看他,眼中神色莫测:“你治得好?”
“不能根治,但可延缓毒性,减轻痛苦。”
“那便治。”谢孤鸿淡淡道:“孤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太子妃,不是一个死在花轿里的笑话。但记住,不要让他察觉你在刻意为他解毒。”
“属下明白。”
凌贰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谢孤鸿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定国公府”的位置上。手握三十万京畿兵权的江佟年,一直是二皇子极力拉拢的对象。柳皇后这步棋,明着是往他身边塞人,实则是想通过控制江淮序,间接掌控定国公府。
可惜,他们都看错了江淮序。
一个知道自己中毒却还能冷静周旋的人,一个在柳姨娘眼皮底下暗中调查的人,绝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谢孤鸿手指轻轻划过舆图上的京畿防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或许……这桩婚事,不全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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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流水,转眼到了三月末。
大婚前一晚,江淮序站在听雪轩的院子里,看着仆役们忙碌地布置红绸灯笼。整个国公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这份喜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世子大婚,娶的却是男子,嫁的还是太子。这在晋国历史上是头一遭。
“世子,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回去歇着吧。”云苓轻声劝道。
江淮序点点头,转身回屋。路过书房时,他脚步顿了顿,推门进去。
书案上摊着一本《晋律》,旁边放着母亲留下的那几封信笺和银簪。这些日子,他反复研读母亲的信,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但收获有限。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柳皇后和柳姨娘这对姐妹,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毒杀先皇后,毒杀徐芸娘,毒害他这个嫡子……一切都是为了铲除徐家的势力,为二皇子上位铺路。
而如今,他被迫卷入这场棋局,成了棋子。
但棋子,也能反杀。
江淮序收好东西,回到卧房。云苓已经备好了热水,伺候他沐浴更衣。水中加了药材,是凌贰开的方子,确实能让他舒服些。
“世子。”云苓一边为他梳头,一边低声道:“明日进了东宫,奴婢和子翊都会跟着。凌贰也会在,他是太子的人,但似乎……对您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不代表就是朋友。”江淮序看着铜镜中苍白的脸,声音平静:“他是太子派来监视我的,但也可能是保护我的。太子现在需要我活着,所以暂时不会动我。但以后……”
以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沐浴完,江淮序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色如水,洒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前世在现代的日子,图书馆的灯光,论文的最后期限,导师的叮嘱……那些平凡却真实的时光,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而现在,他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陌生又危险的男人。
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伸手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吞下——这是他自己配的,用苏婉暗中送来的药材,结合周济民的指点,虽然不能解毒,但能压制症状。
药效很快上来,疼痛渐渐缓解,困意也随之而来。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母亲的声音,温柔又悲伤:“听澜……我的孩子……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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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大婚之日。
天还未亮,江淮序就被云苓叫醒。梳洗,更衣,上妆——虽然是男子,但大婚的礼仪与女子无异,甚至更加繁琐。
婚服是内务府特制的,大红色锦袍,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华丽无比。但江淮序穿上后,只觉得沉重。那层层叠叠的衣料压在身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世子,坚持一下。”云苓心疼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悄悄在他袖中塞了个小荷包,里面装着药丸和参片。
吉时到,鞭炮齐鸣。
江淮序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听雪轩。院子里跪了一地仆役,柳姨娘和江临风也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却冰冷。
江佟年亲自送他出府。这个一向威严的父亲,今日竟红了眼眶:“听澜……去了东宫,好生照顾自己。若受了委屈……就派人回来说。”
这话说得艰难。江淮序知道,父亲心里清楚,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儿子明白。”他垂眸,声音平静。
府门外,迎亲的队伍已经等候多时。太子亲迎,这是莫大的荣宠。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道,议论纷纷,有好奇,有羡慕,也有鄙夷。
江淮序抬眼,看见谢孤鸿骑在一匹白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落在江淮序身上时,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
江淮序在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兴味。
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猎物。
“世子,请上轿。”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十六人抬的花轿,奢华无比。江淮序坐进去,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轿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还点着安神香。
但江淮序知道,这看似舒适的轿子,也是一座移动的牢笼。
轿子起行,锣鼓喧天。江淮序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胸口熟悉的闷痛又涌上来,他强忍着,咽下喉头的腥甜。
不能咳血。至少现在不能。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东宫门前。轿帘掀起,谢孤鸿亲自伸手扶他下轿。
“小心。”太子殿下的声音温和有礼。
江淮序将手递过去,指尖冰凉。谢孤鸿的手却很稳,扶他下轿时,似乎察觉到他的虚弱,不着痕迹地托了一下他的手臂。
“多谢殿下。”江淮序垂眸。
接下来的仪式冗长而繁琐。祭天,祭祖,拜堂……每一项礼仪都需跪拜叩首。江淮序强撑着完成,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谢孤鸿始终在他身边,温言细语,动作体贴。在外人看来,太子殿下对这位男妃真是呵护备至。
只有江淮序知道,每次跪拜起身时,谢孤鸿扶他的力道都恰到好处——既能帮他稳住身形,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那是一种克制的、有距离的体贴。
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但疏离。
终于熬到礼成,送入洞房。
东宫的洞房设在“雪梅阁”,是谢孤鸿特意命人收拾出来的。院子很大,种满了梅花——虽然现在不是花季,但枝干遒劲,别有一番风骨。
江淮序被扶进寝殿,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谢孤鸿还要去前殿宴客,临走前温声道:“太子妃先休息,孤去去就回。”
门关上,殿内只剩下江淮序和云苓。
“世子!”云苓连忙扶住他:“您怎么样?”
江淮序再也撑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袖口的内衬。他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药丸吞下,好半晌才缓过来。
“无妨。”他擦去嘴角血迹,声音虚弱:“把染血的衣服换掉,别让人看见。”
云苓含泪点头,快速帮他换了内衬,又将染血的衣服藏好。
做完这些,江淮序靠在床头,疲惫地闭上眼睛。胸口的疼痛依旧,但比刚才好了些。他想起方才谢孤鸿扶他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腕脉的动作。
太子……是在试探他的脉象?
正想着,殿外传来脚步声。谢孤鸿回来了。
他独自一人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明。看见江淮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他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太子妃可还好?”他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劳殿下挂心,臣还好。”江淮序撑起身,想要下床行礼。
“不必。”谢孤鸿抬手制止:“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他顿了顿,又道:“太医说世子体弱,需好生将养。今夜……便不同房了。”
这话说得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江淮序抬眼看他。烛光下,谢孤鸿的脸半明半暗,温润的笑意依旧挂在嘴角,但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
“臣……谢殿□□谅。”他垂下眼睫。
谢孤鸿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角度,江淮序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良久,谢孤鸿忽然俯身,手指轻轻拂过江淮序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血迹。
指尖微凉,带着薄茧。
江淮序浑身一僵。
“太子妃。”谢孤鸿的声音很轻,几乎贴着耳边,“在孤这里,你可以活得比在国公府轻松些。但前提是……你要让孤看到你的价值。”
他说完,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温润笑意:“睡吧。明日还要进宫谢恩。”
他转身走到外间的榻上,和衣躺下。
内殿与外间只隔着一道屏风。烛火未熄,江淮序能清楚地看见屏风后那道挺拔的身影。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谢孤鸿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
价值。
他要在这东宫活下去,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什么才是太子需要的价值?
江淮序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母亲留下的证据,对母亲死因的调查,对柳皇后和柳姨娘的了解……这些,或许是他的筹码。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窗外月色渐沉,夜已深。
屏风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谢孤鸿似乎已经睡着了。
江淮序侧过身,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眼神复杂。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他要活下去,要报仇,要保全国公府。
而谢孤鸿……他要的是什么?
皇位?权力?还是……别的什么?
答案,或许要慢慢找了。
江淮序闭上眼,终于有了些许睡意。
而在屏风后,谢孤鸿睁着眼,眼中一片清明。
他听着内间传来的、压抑而轻微的咳嗽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榻边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规律,像在计算什么。
这个江淮序,比他想的还要有趣。
病弱是真,咳血是真,但眼中的清明和坚韧也是真。
柳皇后想送一枚棋子进来,却不知这枚棋子,或许能成为他手中最利的刃。
谢孤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夜更深了。
东宫的新婚之夜,没有旖旎,没有温情。
只有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隔着一道屏风,各自算计。
而明天,又将是一场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