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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   白日的暑气已经消散,空气中还残留着六月初的晚八点特有的、湿润的、温和的热意。
      可屋子里,仍然像沉在一口冰窖里。
      沈姝礼大概是被刘姨哄着去了更远的儿童乐园,院子里没有再传来孩子奔跑或刘姨隐约的呼唤声。
      这份突来的寂静,反而让那一声声急促的门铃被放大。
      那铃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客厅里粘稠得几乎凝固的气氛。
      程惜卿那句未完的哀求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像一根细刺扎着血肉。
      她心里翻滚着各种情绪,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期盼这铃声能带来变数,哪怕只是暂时打破这令人绝望的僵局。
      程鹤松那双向来锐利深沉的眼睛,从程冽脸上移开,投向玄关方向。
      评估没有停止,反而因这意外的打断,镀上了一层被打扰的不悦和更为审慎的掂量。
      是谁?
      来得这样巧?
      程冽顺着所有人的视线,径自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风尘仆仆却笑得笨拙的夏春生。
      那个笑容,是从身体深处开始颤动的,先是肩膀微微发紧,像被无形的线向上提了一下,然后所有克制过的等待与想象,都在与程冽目光相接的瞬间落回了心上。
      紧接着,难以置信的眩晕,深植于骨髓的自责,跨越时间而来的酸楚,小心翼翼的失而复得的庆幸,无数种情绪的叠加,全都融化在那个逐渐由笨拙变为踏实的笑容里,顺着眼里的光流淌开来。
      夏春生仿佛是想开口说话,可他忘了他本就因为那个笑,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拢。
      于是喉咙里咕噜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想说什么呢?
      “如果当时......”
      “如果我能......”
      “如果早知道......”
      每一个“如果”都轻得像羽毛,但堆积起来,却足以让胸口塌陷出一个深陷的凹坑,仿佛那里背着一个看不见的、装满“本该如何”的包袱。
      程冽定在那里。
      他看到夏春生肩膀的颤抖,看到那件旧的半袖衬衫肩线上磨损的痕迹,看到那双眼睛特别亮,亮得和他渐白的鬓角不太相称。
      他看到夏春生嘴唇的翕动,看到那些无声的“如果”,是如何化作实质的重量,压弯了那副挺了一辈子的背脊,花白了上一次见面时还黝黑的头发。
      夏春生喉咙里那声气音,是在程冽心口锯了一下的钝刀。
      那些没出口的话,程冽都听见了。
      可他更愿意相信,夏春生那融化在了颤抖的唇间的第一个音节,一定是他的名字。
      “小冽,”夏春生终于开口,“我来接你回家。”
      程冽定在那里的脚动了,他向前一步,再一步,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抓住了夏春生那只粗糙的布满硬茧却温暖干燥的手。
      继而,程冽更紧的握住他的岛,他说:“好,我们回家。”
      “嗯。”夏春生喉结剧烈的滚动,从胸腔深处挤出这个音节。
      他反手握住了程冽的手,握得更用力,那力道几乎有些莽撞,他却不肯松一分 。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仍像每一次做的那样,拍拍少年挺拔的背脊,再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只是这一回,他收住了眼角的湿润,收住了嗓子里的哽咽,只有收不住的笑,伴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走,我们回家。”
      “小夏。”
      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是程鹤松。
      夏春生应声看过去。
      程鹤松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通身却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厚重的威压,隔着十米远的距离,让门口这一片微微灼热的空气,骤然冷却下来。
      他看着夏春生,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狠厉的凝视。
      那目光越过夏春生风尘仆仆的肩膀,落在程冽与夏春生紧紧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小夏,来得很准时啊。”
      这话任谁也听不出是重逢的问候。
      每一个字都平稳的落下,砸在寂静里,让夏春生几不可察的绷紧了一分。
      他攥着程冽的手,依然没松,出声道:“准时吗?我这不是迟到了有半年了吗。”
      “这些年,辛苦了。”程鹤松看着门口的两人,目光阴骘,语调却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是,你的任务,到此为止。”
      他字字千钧,落音果断,词与词之间精准的停顿,像无形的楔子,把人钉在原地。
      程冽感觉到夏春生手掌传来的细微颤动,那不再是纯粹激动的颤抖,而是掺入了一丝别的,更为复杂的东西。
      夏春生迎着程鹤松的目光,脸上那未散尽的笑容慢慢收敛,却没有消失,而是沉淀成了一种更坚韧的神情。
      他再次拍了拍程冽肩膀,是某种无声的安慰,而后松了手,走向程鹤松:“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空气骤然收紧。
      程鹤松没立刻回答,他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将夏春生从头到脚又丈量了一遍。
      最后落在他那双平稳的眼睛上。
      跟程冽如出一辙的、对上程鹤松时的、没有温度的、没有情绪的平静。
      “行。”程鹤松终于开口,一个字,短促而冷硬。
      他没有丝毫停顿的转身,率先朝楼上走去,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环节。
      程冽一直站在玄关口没有跟上来,夏春生又回头看看他,笑了笑,说:“等着,很快。”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承诺的分量,是一种全然笃定的姿态。
      “嗯,”程冽也笑笑,眼睛里的光很纯粹,很亮,一如既往的又稳又烫,他还是说,“我等你。”声音清亮干脆。
      然后,夏春生转身,跟上了程鹤松的背影。
      程冽看着夏春生踏着楼梯上去,那背影在他眼里,不是去谈判,而是去收尾。
      去把横在两座城市和三代人之间的那些年的沟壑,“咣当”一脚给踹平。
      他信夏春生。
      沈敬书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屋子,后院里透着一点火星和隐约消散的轻烟。
      程惜卿踉踉跄跄着站起来,也往楼上去。
      程冽抱臂倚在墙边,他的姿态甚至是松弛的,他对程惜卿的行为全无探究,只是看着她摇摇晃晃的单薄身影,有些担心她会摔下来。
      在他心里,胜利的号角已经吹响,此刻,不过是尘埃落定的余音,任谁也无法再改变。
      所幸,程惜卿撑着雕花的木制扶手,安然拐进了程冽再看不到的楼梯转角。
      “哥哥。”
      程冽心里想着“没摔就行”,正准备也上楼去拿行李,听见沈姝礼在身后叫他。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了呀?其他人呢?”沈姝礼少有玩得这么晚的时候,大概是玩得尽兴,声音有些困顿,但也还带着些微兴奋。
      “要忙着洗漱睡觉了。”程冽一笔带过。
      沈姝礼又问:“爷爷心情变好了吗?我这么晚回来,他会不会更生气?”
      程冽蹲下来哄她:“没事,他不会跟你计较。”
      “哦哦,刘姨说了,”沈姝礼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接着说,“老人不计小孩过,是这个意思吧?”
      刘姨在边上尴尬的笑笑,接话说:“咱们赶紧去洗洗,睡觉了哈,都睁不开眼了。”
      沈姝礼赖着不走,她搞不明白自己是被特意支出去的,只是忽然就想起来哥哥说了“吃完饭就走”的话,撑着精神要问个明白:“你要走到哪里去?明天回来吗?后天周末了,咱们去商场吃冰淇淋好不好?”
      程冽那些道别的话,再不说就真的找不到机会了,于是狠狠心,说:“我要回家了,回江城。要等到明年才会再来这边读书。”
      小家伙听不明白,愣怔发出一声:“啊?”
      程冽揉揉她头:“你可以放暑假了来江城找我玩,我带你去抓萤火虫好不好?”
      小姑娘这会儿着实撑不住精神,思维已经停摆,她不知道北城和江城相隔千里,也不理解两个家庭隔着怎样的山海与旧怨。
      她只听到“萤火虫”,眼睛在困倦里努力的亮了亮,“好啊!那我先去睡觉啦。”
      “嗯,去吧,柚子晚安。”
      “哥哥晚安。”
      沈姝礼说完摆摆手,刘姨牵着她进了房间。
      程冽上了楼,去拿他的行李。
      他的行李早已经收拾好,仍然只有来时的那个行李箱,除了沈姝礼送的一些礼物,其他任何在这边添置的东西,他都没带。
      程冽进了房间,正准备关门,听见书房传来一声嘶哑的极力克制的低吼,隔着厚重的木门,依然能听出里面压抑的风暴:“......笑话!”
      他听见程鹤松克制不住的暴怒:“你有什么胜算?!”
      程冽没有停顿,他没有走向书房,没有试图去听清更多,没有等待夏春生的答案,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好奇或担忧。
      他只是极轻的,几乎无声的,将已经旋开一半的房门,轻轻推了回去,让门缝彻底合拢。
      书房里,程冽第一次来时坐的那张木制沙发上,此时坐着夏春生。
      而他对面的程鹤松,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眼底攒着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面前的茶盘,没了摆弄的闲情,冷寂无声,再没有茶水细密的咕嘟冒泡的轻响。
      程鹤松胸膛起伏,方才那声压抑的低吼仿佛抽干了他维持体面的力气。
      他看着夏春生,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试图钉穿对方脸上那层无懈可击的平静。
      夏春生却只是微微向后,靠进沙发坚硬的靠背里。
      这个姿态甚至可以说得上放松,与程鹤松紧绷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回避那道目光,迎上去,眼神里是程冽在他上楼前最后瞥见的那种深潭般的平静。
      “在清江巷子,知道我叫夏春生的人,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知道我是程爷爷的人,能挤满一条街。您是名正言顺的程爷爷,但您更在乎程鹤松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拥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到底用了些不能明言的手段,回头找找,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走到今天这个局面,我心里的难受也做不得假。但事已至此,我不介意翻旧账,也不怕两败俱伤,怎么取舍,就看您留着什么念想了。”
      程鹤松这辈子,总的来说,利国利民,称得上人民的好公仆。
      他曾是夏春生不可撼动的人生信条。
      可现在夏春生已然明白,“在其位,谋其事,尽其责”,是程鹤松的道,不是他的善。
      他为了他所谓的大局,也有不择手段的时候。
      夏春生继续讲:“我也不介意跟你们对簿公堂,闹得人尽皆知。小冽的所有身份信息都在江城,您应该听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江城,我比您,更有胜算。况且小冽已经成年,他完全可以自主选择。”
      程鹤松没有动。
      他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石膏像,堪堪维持着那个双手按膝、背脊僵直的姿势。
      书房里昂贵的沉香似乎也凝滞了,味道沉甸甸的压在空气里。
      红木家具泛着幽暗的光,那些曾象征权力与威严的厚重轮廓,此刻只让人觉得窒闷。
      程鹤松想起很多年前,夏春生还是个眼神里有野性,脊梁却不得不为他弯下的年轻人。
      那时,一杯滚烫的茶递过去,对方会双手接过,哪怕烫了手,也要恭敬的喝完。
      而如今......
      程鹤松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干涩的“嗬”声。
      良久,他才出声,像自言自语:“好一个‘念想’。”
      不等人答话,他眼神又变得凶狠,猛地擒住夏春生:“我这一生......竟是为了今天,让你来将我的军?”
      “不是我要将您的军,”夏春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涩味,“是您亲手把这条路,堵得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他盯着对方凶狠的眼神,像是要从那片狠戾里,找出半分旧日的影子。
      可什么也没有。
      “是您把‘念想’两个字,变成了困住所有人的枷锁!”夏春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今天来,不是要赢您,是要把这把锁,砸个粉碎!”
      夏春生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我可以陪您下地狱,我不怕,您怕吗?”
      那股劲,跟程冽说“第二次、第三次”时毫无二致。
      “啪!”的一声,程鹤松猛然挥落面前一方沉甸甸的茶盘,汝窑烧制的莲韵盖碗狠狠摔在夏春生脚边。
      那曾是他掌控局面,从容不迫的道具。
      上好的陶瓷瞬间四分五裂,公道杯的壶嘴混着清心杯的碎屑,带着往日那些礼节、恩威、雅趣与无懈可击的姿态,一同炸开在地毯上。
      有几片甚至溅上了夏春生的裤腿,不待留下任何痕迹,已经滑落在地。
      程鹤松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瞪着夏春生,眼神赤红,再不见半分平日的深沉威仪,只剩下被彻底逼到悬崖边的狰狞。
      “你......”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血腥气,“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夏春生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狼藉,又抬眼,迎上程鹤松濒临失控的目光。
      他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波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摊碎片,那声巨响,仿佛只是拂过耳边的轻风。
      “我当然知道您敢。”夏春生开口,声音归于平静,“您敢的事太多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书房里死寂一片。
      每一片碎瓷上都映着周遭变形的倒影,有人支撑了数十年的威压正在不可逆转的寸寸龟裂,有人仍然平静从容。
      蓦地,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它被人从外面,极其缓慢的推开了一道缝隙。
      程鹤松和夏春生同时一顿,目光倏地转向门口。
      程惜卿木讷的走近,像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挪进这间充满了硝烟与碎片的书房。
      对地上那摊刺目的碎片视若无睹,对空气中紧绷的,几乎能割伤人的气氛毫无反应。
      她甚至没有看程鹤松,也没有看夏春生。
      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她在程鹤松面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似乎终于落到了地上那摊碎裂的茶具上,停顿了几秒。
      她忽然极轻的笑了一下。
      呵。
      体面如此。
      荣耀如此。
      一切需要精心维护的完美,皆如此。
      她重新抬起头,这一次,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决绝的东西。
      “爸,放他走吧。”
      她把一只小小的U盘放在茶几上,再没有说一句。
      可谁都明白,她放在这的,不是请求,是通知。
      她不再看程鹤松脸上山崩地裂般的表情,也不理会一旁沉默如山的夏春生。
      她转过身,依旧用那种木然的步伐,朝着门口走去。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的自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仿佛为一段被精心规划却彻底失败的人生,落下了最后的句点。
      书房再一次陷入寂静。
      程鹤松极其迟缓的转动眼珠,看向那枚U盘。
      它那么小,那么轻,在宽大的茶几上几乎微不足道。
      可他知道,里面装着的,或许是他经营半生,最见不得光的那部分根基,是他曾经以为牢牢握在手中,用以掌控他人的把柄。
      如今,却被人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轻飘飘的放在了这里。
      他一生信奉控制,权衡,以物易物,以势压人。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完全攥在手里的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进行一场他无法拒绝,也输不起的交易。
      原来,失去掌控,是这样的滋味。
      夏春生的目光也落在那枚U盘上,他的眼神复杂了一瞬,有震惊,有了然,最终化为一片静默。
      他看向程鹤松,那个曾经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身躯,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随着那一声门响被抽干了。
      夏春生什么也没说。
      他不需要再说任何话。
      程惜卿已经用最狠绝的方式,为他们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
      他最后看了一眼程鹤松,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了断。
      然后,他转身,拉开书房的门。
      这一瞬间,他陡然想起陈准那句:“您也没有变过是不是?”
      没有变过?
      变过吗?
      夏春生回头想想,命运弃他眷他,一失一得,再回首,发已半白,一辈子真就一瞬间似的,哪有那么可怕呢?
      他坚定的选择程冽,没有变过。
      夏春生轻吁一口气,笑得清风,知命之年,也如少年意气,庆幸这些年只是“鸷伏”,不是“算了”。
      他走出那扇门,看见程冽提着箱子站在楼梯转角,冲他的方向露着半张平静的侧脸。
      他知道,那张脸上,有一双清澈得映不出任何污浊的眼睛。
      程冽听见脚步声,侧头看过来:“好了?”
      夏春生点点头,几步走到他面前。
      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地扫过,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想多看几眼。
      然后,他伸手,不是去接行李箱,而是极其自然的,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力道,揉了揉程冽的头发。
      “嗯,都好了。”夏春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甚至有一丝轻快,“等急了?”
      “没有。”程冽任由他揉乱自己的头发,没躲,嘴角几不可察的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真实,“就知道用不了多久。”
      夏春生点点头:“嗯,咱们回家!”
      程冽跟在后面:“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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