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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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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的洪水翻滚着，裹挟着泥沙、石块、断树，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咆哮着冲向水库，冲向大坝上每一个军人坚守的身影。
而肖煦，他也是父母的儿子，是血肉之躯、可他是边防军人，守着国境线，守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他必须冲上去，必须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洪水，守住大坝，守住家园。
而她，金英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
她晚了三天。
她本该早点出发，本该早点回到这里，本该陪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一无所知，满心恐惧。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期盼，三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吞没一切的恐惧。
她攒了三年的钱，还没来得及递到他手里；她练了三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给他听；她翻山越岭奔赴的人，此刻正在拼尽全力履行着军人的使命，却生死未卜。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让她彻夜未眠……
清晨，天色依然那么阴沉，看不到太阳，她分不清是几点，趁着家人还在酣睡，她再也难以抑制心里的冲动，走出了家门，向着大坝方向走去。
山路被暴雨冲得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滑坡的泥土，断裂的树枝，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子里灌满了泥浆，裤脚被划破，腿上被杂草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脑海里，全都是肖煦的身影。
是三年前，他站在阳光下，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好读书；是她在梦里，他穿着军装，对着她微笑，眉眼温柔；是她想象中，他接过她手里的钱，夸她长大了……
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一刻，与洪水决堤的凶险场景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心脏，让她疼得几乎窒息。
她走到一处高坡上，远远地能看到图们江大坝的方向。
乌云压得很低，仿佛要塌下来一般，远处的江面浑浊一片，洪水咆哮的声音隔着很远都能听到，那是大自然暴怒的声音，是吞噬生命的恶魔。
大坝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穿着迷彩服的身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在汹涌的洪水面前，显得单薄而又无比坚毅。
那就是肖煦所在的地方。
金英子瘫坐在高坡的泥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身边的野草，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恐惧像潮水一样，一遍又一遍淹没她。
她怕，怕下一秒，就听到不好的消息；怕下一秒，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身影，就会消失在洪水之中；怕她三年的等待，最终只等来一场生死离别；怕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还没来得及把钱给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爱了他整整三年，就永远失去了他。
长到二十一岁，金英子从未如此害怕过。
小时候家里轻视她，她不怕；父亲打骂，母亲软弱，她不怕；在城里打工被人欺负，累到晕倒，她不怕。可现在，面对肖煦的生死未卜，她怕得浑身发抖，怕得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她开始不停地祈祷，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她不信神，不信佛，长这么大，从未求过任何人，可此刻，她愿意祈求天地万物，祈求图们江的江水，祈求山上的神灵，祈求所有能听到她声音的存在。
“求你了，让肖煦平安回来吧。”
“求你了，别带走他，他是好人，他是守护边境的英雄，他不该有事……”
“求你了，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东西去换，只要他能平安，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他能活着回来。”
“肖煦哥，你一定要平安，我在这里等你，我在等你，你千万不能有事……”
祈祷在心里反反复复，没有尽头，像一根紧绷的弦，时刻都可能断裂。
她在高坡上守了一整天，不吃不喝，阵雨时下时停，她没有打伞，也没有雨衣，雨水淋湿了她的全身，仿佛这样她就可以真正地陪着肖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个山区，乌云遮住了月亮和星星，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洪水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金英子依旧坐在高坡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夜风刮过，带着图们江的水汽，冷得她牙齿打颤，可她依旧不肯走。她要在这里等着，等着大坝的方向传来好消息，等着肖煦平安归来的身影。
家里的人没有来找她，父亲依旧冷漠而固执，母亲依旧软弱、逆来顺受，弟弟依旧只顾着自己，没有人关心她去了哪里，没有人在意她的恐惧与担忧。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一个，只有肖煦，只有边防连的战士们，给过她温暖与希望，给过她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肖煦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抗洪现场的场景，每一种可怕的画面，都让她的心揪成一团，呼吸一滞。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强迫自己只去想肖煦平安归来的样子，可恐惧就像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雨水那么冷，他会不会冻感冒？江水那么急，他会不会被冲走？石头会不会砸到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每一次胡思乱想，都让她的恐惧加深一分，让她的祈祷更加虔诚。
夜越来越深，高高的山坡上，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洪水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
金英子蜷缩在泥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大坝的方向，不敢合眼，不敢睡去。
她怕自己一闭眼，就会错过肖煦归来的消息；更怕一觉醒来，所有的期待都化为泡影。
彻夜难眠。这四个字，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煎熬。
她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又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痛、酸涩、恐惧、焦急、祈祷，所有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无法挣脱。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不知道黑夜还要持续多久，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有一个执念。
肖煦哥，平安归来。我在等你，我一直等你。
你答应过我的，要在哨所等我回来，你不能食言，不能！
图们江的洪水依旧在咆哮，山里的夜风依旧冰冷，高坡上的女孩，在无尽的黑夜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祈祷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边防军人，能冲破洪水的阻隔，平安回到她的身边。
这是她跨越三年的等待，是她藏在心底的深情……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