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市刑侦支队的灯亮到凌晨三点,光晕在雨雾里晕开一层模糊的边。林砚舟伏在解剖台前,指尖捻着微调旋钮,显微镜的蓝光映亮他眼下的青黑。玻璃片上的纤维蜷着不规则的锯齿边,像极了他额角绷起的青筋——这是连环入室盗窃案的第三份遗留物,连续三周,作案手法干净得像被暴雨冲刷过的窗台,除了这不知名的纤维,连半个多余的指纹都没留下。
“林法医!楼下报案,旧码头捞着具浮尸!”实习生小陈的声音撞开化验室的门,带着跑断气的喘,“张队让你立马过去!”
林砚舟摘手套的动作顿了顿。旧码头在城郊荒滩上,十年前河道改道就废了,平日里只有些扛着鱼竿的老头往那儿钻,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会冒出浮尸?他把纤维样本封进证物袋,转身正撞上推门进来的人。
张野的警服还滴着水,袖口卷到小臂,一道刚结痂的疤横亘在腕骨上——上周追嫌疑人时,被巷口的碎玻璃划的。“别盯你那堆破纤维了。”他甩过来一件还带着潮气的雨衣,指节敲了敲手里的透明密封袋,“浮尸手里攥着这玩意儿。”袋里是半片皱巴巴的锡纸,边缘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粉末。林砚舟指尖捏了捏袋角,眉峰微挑:“初步检测?”“老周已经在实验室候着了。”张野的皮鞋踩过水洼,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远处的警笛声隐约钻进来,“但我瞅着这案子不对劲——报案的老头说,尸体漂过来时,手里还攥着个黑皮本子,被浪头拍水里了。”
林砚舟跟上去,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张野肩线投下斜长的影子。他俩搭档五年,张野是那种往人堆里一站,凭直觉就能揪出嫌疑人的主儿,火急火燎的性子像团烧得旺的炭火;而他林砚舟,习惯在显微镜的镜片里找真相,性子冷得像块冰。支队里的人都爱说,他俩一个火一个冰,偏生凑一起,破的案子能从档案室第一排摞到最后一排。
旧码头的雨比市区猛,豆大的雨点砸在警戒线的黄布条上,噼啪作响。临时搭的雨棚下,法医车的车灯撕开雨幕,老周蹲在地上,镊子夹着根棉签,正小心翼翼地蹭着尸体手腕。“男的,估摸三十岁上下。”老周抬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指腹点了点死者脖颈,“这儿有勒痕,不过致命伤应该是这个——”他掀开死者腕部泡得发白的皮肤,一个青紫的针孔赫然在目,“针眼边缘淤得厉害,明显是被人强行扎进去的。”
林砚舟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束贴着死者的指尖滑过。指甲缝里嵌着点灰褐色的皮屑,他用棉签轻轻粘起来,又指了指死者食指第二关节处的淡红色印记——那印记磨得发亮,像是常年攥着什么圆柱形的东西。“像是……注射器推杆磨出来的。”
张野没吭声,目光锁着码头尽头那片废弃的仓库。雨太大,仓库的铁皮门锈迹斑斑,门口的阴影深得像个吞人的黑洞。“都给我打起精神!”他回头冲身后的队员吼了一嗓子,“两人一组,带好手电,把仓库周围搜一遍!”
他自己则踩着泥泞往河岸走,雨靴陷进软泥里,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林砚舟跟在他身后,忽然听见他低低地啧了一声。“找到了。”张野弯腰,从纠缠的水草里拎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是那个被浪头拍走的本子,封面泡得发胀,烫金的字迹褪得只剩半个“河”字。
“这地方以前叫河湾码头。”张野把本子甩给林砚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十年前是走私船的老巢,后来被端了才废的。你说,一个攥注射器的瘾君子,死在走私老窝,手里还捏着毒品锡纸——这事儿能是意外?”
林砚舟翻开本子,内页被水泡得发皱,偏偏有几页用塑料袋裹得严实,字迹勉强能辨认。上面是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还记着几个代号:阿K、老鼠、老鬼。最后一页画着张潦草的地图,标着“三号仓库”,旁边画了个醒目的叉。
“老周!”林砚舟扬声喊,“尸检重点查胃容物和血液,尤其是毒品成分的含量!”
张野已经大步走向三号仓库。仓库门用铁链锁着,链扣上有新的断裂痕迹,锈渣掉了一地。他摸出腰间的枪,冲队员比了个“警戒”的手势,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哐当”一声,铁门应声而开。
霉味混着刺鼻的化学品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痒。仓库里堆着落满灰尘的木箱,墙角的铁架上摆着几个空玻璃罐,罐口结着蛛网。张野的手电光束扫过地面,在角落定格——一摊未干的血迹洇在水泥地上,旁边躺着个摔碎的注射器,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林砚舟!过来看看这个!”
林砚舟应声走过去,血迹旁躺着个被踩扁的烟盒,烟盒的牌子生僻得很。他蹲下身,打开紫外线灯,灯光明灭间,烟盒上显出半个模糊的指纹——和死者的指纹比对,分毫不差。“死者肯定来过这儿。”他起身时,目光扫过铁架第二层,忽然顿住,“而且,这里不止他一个人。”
铁架上摆着个玻璃杯,杯口留着新鲜的唇印,唇纹的轮廓和死者的完全不同。更关键的是,杯壁上沾着一点白色粉末,和死者手里的锡纸残留,看着一模一样。
“通知技术队!”张野对着对讲机低吼,“旧码头三号仓库,全面取证!另外,查近一个月的失踪人口,重点筛有吸毒史、跟河湾码头旧案沾边的男性!”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声响裹着风灌进仓库。林砚舟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河岸,忽然想起死者手腕的针孔——那淤青的角度太怪了,根本不是自己能扎出来的。
“张野。”他开口,声音被雨声揉得发沉,“死者不是自愿注射的。勒痕和针孔的形成时间差,得让老周精确测出来。”
张野正盯着那张地图出神,闻言点了点头,指腹摩挲着下巴:“如果是他杀,凶手为什么要把人抛进河里?还故意留下本子和锡纸?”他思忖片刻,眼底掠过一抹冷光,“要么是嫁祸,要么……是警告。”
远处传来技术队的车声,两道雪亮的车灯刺破雨幕,像两把劈开黑暗的刀。林砚舟把烟盒证物袋塞进工具箱,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忽然留意到那半个指纹的边缘——模糊得有些刻意,像是凶手戴了薄手套,却还是留下了痕迹。
“这个指纹。”他转头看向张野,语气笃定,“凶手戴了手套,但指纹边缘能看出关节茧的痕迹——是常年握枪,或者握刀的人。”
张野咧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能震散骨头:“行啊你,林法医的眼睛,比显微镜还毒。”他抬腕看了眼表,指针堪堪划过四点,“天亮前,让信息科把阿K、老鬼这些代号全筛一遍——老子倒要看看,这具浮尸,到底是哪路神仙。”
雨棚下,老周正弯腰给尸体套裹尸袋。林砚舟最后看了眼死者的脸,苍白的皮肤泡得发胀,眼窝深陷,嘴唇乌紫——是长期吸毒者的典型体征。唯独那双半睁的眼睛里,凝着一丝没散的惊恐,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想起本子上那串数字,心头忽然一动——那根本不是密码,是交易记录。而那个画着叉的三号仓库,哪里是地点,分明是个“清除”的标记。
“张野!”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调十年前河湾码头走私案的卷宗,重点查当年漏网的那帮人!”
张野正跟队员交代任务,闻言回头,眼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你这脑子,就不能歇会儿?非得熬到天亮才算完?”
林砚舟没说话,只是把那个黑皮本子放进证物箱,“咔嗒”一声锁死。箱子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雨声里混着一阵极轻的滴答声——是仓库屋顶漏雨的水管,还是……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挪动?
他抬头望向三号仓库的方向,雨幕沉沉,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墙壁的裂缝,一点点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