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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事不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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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条金卫生院的初雪,落满檐角,却没能盖住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
产房门口站着三个人,四十几岁的女人望着窗外飘散的雪花,喃喃道:“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这胎准是个儿子。”
身旁年纪相仿的男人搓了搓手,接话:“事不过三,这回该是儿子了。”
他们的儿子王忠双手合十抵在额前,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低声祈求:“保佑我老婆生个儿子……保佑我老婆生个儿子……”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婆婆坐不住,走到产房门口,踮起脚,手扒在门框上,脸贴在那一小块玻璃上往里瞅。
玻璃后面糊着一层白布帘子,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瞅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怎么还没动静……这都进去多长时间了……”
里头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越等心里越发沉。
她叹了口气,把脸从玻璃上移开,手在门框上搭了一搭,转身走回来,刚要挨着走廊的长椅坐下,产房门忽然开了。
护士抱着襁褓走出来:“罗素梅的家属在吗?”
王忠几乎是冲过去的,声音里压着兴奋:“我是她丈夫!是我儿子吗?”
他往襁褓里匆匆看了一眼,嘴角的笑已经扬了起来。
护士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是你女儿。母女平安。”
王忠愣住了,像没听懂似的,脸上的笑还僵在那儿,又凑近看了看。
“……女儿?”他退后半步,声音发干,“怎么可能是女儿?是不是抱错了?”
父母也急急围了上来,三个人把护士堵在中间。
老太太拽着护士的袖子:“不可能!我们找人看过,还吃了偏方,这一胎肯定是儿子!人家算命的都说了,忠子这一胎肯定是个男娃!”
老头在一旁帮腔,声音越来越大,惹得隔壁病房的人纷纷探出头来张望:“咋可能啊!事不过三,哪能又是闺女?是不是你们搞错了?里头还有别家再生孩子吧?你赶紧进去看看,是不是给我们报错了!”
护士轻轻挣开手,把襁褓往王忠怀里送了送,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真是你们家的女儿,好好看看。今晚就这一个产妇,不会弄错的。”
王忠不死心,伸长脖子往产房里张望,好像盼着里面还能推出来第二个孩子。
他嘴里还在念叨:“里头是不是还有一个?她生的双胞胎,还有个没抱出来,你们再查查……”
直到护士再三保证,今晚只有罗素梅一个产妇,产房只生了这一个孩子,一家人才彻底没了念想,渐渐安静下来。
王忠低头盯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那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一点也不好看。
他忽然背过身去,把脸转向墙壁,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墙,头深深埋了下去。
婆婆从王忠怀里把孩子接过去,撩开襁褓一角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盖上,满脸嫌恶地把孩子往旁边长椅上一搁,低声骂了句:“造的什么孽!”
老头哼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长椅上那个哇哇大哭的襁褓,没人管。
她皱了皱眉,弯腰抱了起来,转身往病房走去。
走廊里三个人站着,谁也没有跟过去。
公公又摸出一根烟,刚要点上,被出来的护士喝了一句:“医院不许抽烟。”又才讪讪地把烟别到了耳朵后面。
罗素梅被推回病房时,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发白,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厮杀里回过神来。
产床上的六个小时把她整个人掏空了,她现在躺在这里,觉得自己像一具空壳,轻飘飘的,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公公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雪,忽然冷哼一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从她喊肚子疼这雪就开始下,越下越大,我就知道不是好兆头。瑞雪兆丰年?呵,兆个屁。”
婆婆站在病床尾,把手里拎着的布包往床头柜上一摔,转过身来,声音又尖又利:“怀孕的时候吃了那么多偏方,好东西都给她吃了,结果连个儿子都带不住,还不如拿去喂狗,狗生一窝,还能有个公的呢。”
罗素梅别过脸去,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想蜷缩起来,把自己藏进病床的被褥里,藏成一个看不见的团,可身子沉得像是别人的,动弹不得。
耳边是孩子细弱的啼哭,夹杂着公公不耐烦的啧嘴声和婆婆絮絮叨叨的抱怨,一句一句灌进耳朵里:“……你说说,人家怀孩子她也怀,人家生儿子她次次生闺女,人家吃了偏方就管用,她吃了就跟白吃一样……”
王忠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管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马上就要灭了。
他摸出烟来,想到在医院,又把烟塞回口袋。
他想不通,大哥二哥的媳妇头胎就是儿子,怎么轮到自己,三个就都是丫头呢?
他花了很长时间,想了各种办法,偏方吃了,祖坟上了,算命先生也找了好几个,都说他命里该有儿子的。
可儿子呢?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里那点亮光浑浊得像是掺了泥沙,不甘心在里面翻涌,又不知道该朝哪里发作。
孩子的哭声从病房里传出来,细细弱弱,渐渐变得尖利起来,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感觉到了母亲的绝望。
罗素梅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淌。
孩子的哭声钻进耳朵里,却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的身体还在这里躺着,她的意识像是已经飘了出去,飘到了天花板上,飘到了窗外的大雪里,飘到一个没有声音没有颜色的地方。
她一动不动,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管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条裂缝,像是在找一个答案。
心里像塞满了湿冷的棉絮,胀得发痛,堵得她喘不过气。
孩子的啼哭还在继续,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可她不想听,也听不进去,整个人像是沉在了幽暗冰凉的水底,周围的水压把所有的声音都阻隔在了外面。
她能看见水面上有人在动,有光照下来,可她沉得太深了,够不着,也不想够。
护士进来,手里端着记录本,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对老夫妻,皱了皱眉。
“孩子哭这么厉害,肯定是饿了,喂喂她吧。”护士走到病床边,跟罗素梅说。
罗素梅没有动,她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目光从天花板上的裂缝移到护士脸上,可那目光还是散的,像是没在看任何人,只是恰好转到了这个方向。
护士又走近了一步,弯下腰,声音放缓了一些:“你奶水下来了没有?让孩子吸一吸,吸通了就好了。新生儿不能饿太久,低血糖就麻烦了。”
罗素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把目光收回去,又落回了天花板那条裂缝上。
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着,护士等了片刻,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另一个护士走了进来,把孩子抱起来放在罗素梅身边,让她侧过身子喂孩子。
罗素梅像木偶一样被摆弄着,机械地解开衣襟凑过来。
孩子本能地拱了拱,含住了,开始吮吸,发出细小的咕嘟声。
护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孩子吃上了,才转身离开。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吮吸的声音。
罗素梅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看着她一边吃奶一边攥紧的小拳头。
这是她第三次做母亲了,前两次,也是这样的小拳头,这样的皱巴巴的脸。
可前两次,她还有一丝侥幸,但这次,连那点侥幸都没有了。
吊瓶里的药水终于滴完了,护士进来拔了针,公婆和王忠已经收拾好了带来的零星东西,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好看。
谁也没有去管那个襁褓,也没有要过来扶她一把的意思。
罗素梅自己撑着床沿,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慢慢坐起身,挪下床。
站稳了,弯腰把襁褓抱起来,孩子刚还在哼唧,到了她怀里,就停了。
她抱着孩子,脚步虚浮地跟着那三个沉默的背影,走出了卫生院。
外面是漫天的雪,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路,也看不清天。
回到家,家里的空气比外面下雪的天还冷。
堂屋的炉子没生火,冷锅冷灶的,墙角堆着一摊没来得及收拾的煤灰。
婆婆进门就把布包往桌上一搁,钻进自己屋里去了,公公跟在后头,把棉鞋跺了跺,跺掉鞋底的雪,也进了屋。
不多时,公婆那屋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不一会儿,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隔着板壁都能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咀嚼声。
他们自己煮了饭,自己吃了,吃得响亮,吃得理直气壮。
没人往罗素梅这屋看一眼,也没人叫她一声。
罗素梅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堂屋传来婆婆拔高的声音:“白费那么多粮食,这一年光偏方都给她找了多少了,花了多少钱,我记的账都在本子上写着呢……老王家的香火就要断在她这一房了,忠子他爹,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三绝后吧……”
公公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再想想办法,不行就……”几个字眼。
王忠端了一碗饭,拨了些菜在碗里,想端过来,被他娘一声喝住:“儿子都没生下,还有脸等人伺候?有脚自己不会过来吃?我生你们哥仨的时候,生完当天就下地干活了,谁伺候过我了?造的什么孽啊,娶的媳妇连个儿子都生不了,还得我这个老婆子伺候她?”
听着碗筷重重搁下的声音,罗素梅把脸埋进枕头,呜咽堵在喉咙里。
孩子的哭声又起了,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孩子哭了很久,小脸憋得通红,声音从细细的呜咽变成了嘶哑的嚎啕。
她哭得浑身打颤,两只小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抓不到任何东西。
罗素梅终于撑起酸软的身子,想要抱她。
她用手肘撑着炕面,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挪到孩子身边。
襁褓里的孩子脸已经哭成了紫红色,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快哭哑了。
罗素梅伸出手,弯腰准备抱起那团襁褓。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被角的时候,隔着薄薄的板壁,王忠闷闷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就这么没种,连个儿子都挣不来……凭什么人家老婆都能生,就她不能。我王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
罗素梅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鬼使神差地,那双手没有落到孩子身下把她抱起来,而是慢慢移了位置,悬在了那细嫩的脖颈上。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孩子的脖子,那脖子细细的,皮肤嫩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孩子的哭声,隔壁的碗筷声,窗外的风声,全都没有了。
只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像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
孩子忽然哭得更大声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两只小手胡乱地挥着,小脚蹬着襁褓。
就在那一刹那,罗素梅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浑身一个激灵,手想被烫到一样弹了回来,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
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浑身抖得厉害。
“我刚刚在干什么……我怎么……我怎么……”她抱着孩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孩子的小被子上,“你为什么不是个带把的……我怎么就不能生一个带把的……”
恨意翻涌上来,不是对任何人,而是对她自己。
她不过是想要个儿子,怎么就那么难?
为什么用了那么多法子都不行?
强烈的羞耻和愤恨烧灼着她,像一把火从胸口烧到喉咙,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惩罚她?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婆婆就让罗素梅下冷水洗全家人的衣服。
一大家子五六口人的衣裳,攒了三四天,满满两大盆。
冬天的井水冰得刺骨,手伸进去的那一瞬间,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
罗素梅咬着牙搓着,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了起来,像一根根胡萝卜。
小腹抽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她没敢吭声。
饭桌上,没有她的碗筷。
公婆和王忠坐着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稀里呼噜地喝着粥。
罗素梅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手还是湿的。
婆婆嚼着馒头,眼皮都没抬一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活都没干利索,吃什么饭?先把灶房收拾了。”
罗素梅没说话,走到灶房旁,开始收拾。
灶台上还有早上剩的粥,已经凉了,凝固在锅底,要用铲子一点一点地刮。
她刮得很慢,刮着刮着,眼泪就掉进了锅里。
她把灶房收拾干净了,回屋去看孩子,孩子饿得在哭,她解开衣襟喂奶,孩子含住了才安静下来。
她坐在炕沿上,听着孩子吮吸的声音,自己也哭了。
她看着怀中终于安静下来的女儿,孩子吃饱了,小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动着,像在回味什么。
她很小,眉眼很像王忠,尤其是那个鼻子和下巴的轮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没有人觉得她像王忠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她是女儿。
“是娘命不好……”罗素梅喃喃低语,声音干涩,“你命也不好,为啥偏是个女儿呢?你要是儿子,该多好……你要是儿子,你爹就不会躲着我,你爷你奶就不会骂我,我就能在这个家直起腰来做人……”
她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她死死盯着孩子熟睡的脸,三天来压抑的所有不甘和绝望都在这一刻冲破了堤坝。
凭什么就她生不出来?
吃了那么多偏方,受了那么多罪,肚子疼得打滚时她都咬着牙想:这回一定是儿子,这回一定是!
她能生儿子的,她那么年轻,身子骨也不差,怎么就……怎么就生不出一个带把的呢?
要是没有这个女儿就好了,要是这个孩子出生没活下来就好了,她就不会受这么多罪了。
可偏偏这孩子却生的这么健康。
要是没有这个女儿,公婆就不会整天指桑骂槐,丈夫就不会唉声叹气躲着她,她也许……也许还能再怀一个。
下一个,下一个一定是儿子。
她一定能生出儿子。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罗素梅眼睛里的那点光慢慢灭了,她抱着孩子的手没有松开,但眼神变了。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像是在看一个挡在路上的东西,一个必须要搬开的石头。
那点残存的母性在巨大的羞耻和不甘面前,一点点被碾碎了。
怀里这个柔软的小生命,此刻在她眼中,成了所有不幸与屈辱的根源。
婴儿浑然不觉,只是依偎着母亲的体温,发出满足的轻哼,全然不知那双曾悬在自己颈上的手想要做些什么。
第四天,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罗素梅给女儿喂了最后一次奶,孩子吃得比平时慢,吃吃停停,像是也知道这是最后一顿了。
罗素梅没有催她,就那么抱着,让她慢慢地吃。
吃完以后,她给孩子换上了一身还算干净的衣服,用旧棉袄把孩子仔细裹好,紧紧抱在怀里,走出了家门。
村里静悄悄的,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屋里吃饭或者歇晌,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村子那头传过来。
地上的雪还没有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有些地方被人踩实了,变成了冰,滑得很,罗素梅走得慢,怕摔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雪混着泥土,粘滞而冰冷,仿佛这片土地也在竭力拖住她,不想让她完成这件事。
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无形的枷锁,直到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轮廓,如一个沉默的句点,钉在视野尽头。
槐树叶子早已落光,枝桠如干枯的手臂伸向灰暗的天空。
树下有片干草,不知道是哪个庄稼人堆在那里的,被雪水打湿了又晾干,晾干了又打湿,看起来脏兮兮的。
罗素梅没有犹豫,蹲下身,把襁褓放在干草上。
孩子睡得正熟,小嘴微微嚅动着。
罗素梅手指颤抖着,摸了摸那柔嫩冰凉的小脸,俯下身,很轻很轻地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别怨娘。”她声音轻得散进风里,“是你命苦,投错了胎。娘这辈子,不能毁在你手里,娘得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