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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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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九点，阳光正好。
顾栖正在院子里给菜地除草。春末的杂草长得疯，几天不清理就蹿得老高。他蹲在地里，戴着草帽，手上沾满了泥土。
王大军昨天下午到了——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话不多，但手脚麻利。昨晚试做了几个菜，味道不错，顾栖当场就定下他了。现在王大军正在厨房收拾，准备中午的饭菜。
除了王大军，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村里李婆婆的孙女李小雨，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镇上打工嫌累，听说顾栖招人，主动过来应聘客房服务。小姑娘十八岁，机灵勤快，顾栖也留下了。
这样一来，基本的团队就有了：顾栖负责整体运营和活动，王大军负责厨房，李小雨负责客房和前台。
农家乐算是正式有了雏形。
顾栖正想着接下来还要准备什么，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
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突兀。顾栖直起身，朝声音方向望去。
一辆黑色重型摩托车拐进村道，阳光下，车身的金属部件反射着刺眼的光。骑手一身黑色机车夹克，戴着同色头盔，看不清脸，但身型挺拔，动作利落。
摩托车在院外停下，引擎声熄灭。山村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骑手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然后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顾栖。
顾栖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很张扬——不是那种精致的帅气，而是一种带着野性的、不羁的好看。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在阳光下像琥珀，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栖和这个院子。
他推开车撑，长腿一迈下了车。身高至少一米八五，比顾栖高出大半个头。机车夹克下是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裤，马丁靴，一身打扮和这个宁静的山村格格不入。
“顾老板？”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是WildJ，江野。”
顾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短视频平台上那个“WildJ”。他放下手里的杂草，走到院门口。
“你好。”顾栖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有些警惕。
这个人太……耀眼了。不是外表，是那种气质。像一头误入田园的猎豹，带着城市和远方的气息，和这里淳朴的氛围完全不合。
而且，顾栖注意到他的右手——戴着半指机车手套，但露出的手腕处隐约能看到一道疤痕。不是普通的伤疤，像是手术留下的。
“进来吧。”顾栖推开院门。
江野推着摩托车进来，停在院子角落。他摘下机车手套，随手塞进口袋，然后开始打量这个院子。
眼神很锐利，像在评估什么。从菜地到鸡舍，从凉亭到老屋，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比视频里看起来好。”江野下了结论，“但经营思路太传统，做不起来。”
顾栖皱眉：“什么意思？”
江野转身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戏谑：“农家乐现在满大街都是，光有环境不够。你得有特色，有亮点，让人愿意大老远跑过来。”
“我有特色。”顾栖说，“农事体验，手工制作，自然食材……”
“这些都太基础了。”江野摇头，“每个农家乐都这么说。你需要的是别人没有的东西。”
顾栖沉默。他知道江野说得对，但他现在刚起步，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江野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先看看房间。合适的话，我住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算是房租抵扣。”
顾栖看着他，判断这话有几分真。这人看起来像个玩票的富家公子，真的会懂农家乐经营？
但想到他“前电竞选手”的身份，也许……真的有商业头脑？
“房间在那边。”顾栖指了指侧屋，“三间客房，你挑一间。”
江野拎起一个简单的旅行包——看起来不大，但很沉。他跟着顾栖走进侧屋。
客房确实简单：一张木床，一个竹编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雪白，被子蓬松，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盆野花。
“就这间吧。”江野选了最里面那间，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山景。
“月租一千五，包三餐。”顾栖说，“先付钱。”
江野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数了十五张递给他：“不用找。”
顾栖接过钱，没说什么。他注意到江野的钱包很普通，但里面的卡都是黑卡。这人果然不差钱。
“卫生间在那边，公用的，但每天会打扫。”顾栖说，“吃饭在堂屋，时间我会告诉你。其他时间你自便，但晚上十点后请保持安静。”
“规矩不少。”江野笑了，“行，我知道了。”
他放下包，开始在房间里转悠。打开衣柜看看，摸摸床单的质地，又走到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顾栖站在门口，看着他。这人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随性的优雅，像受过良好教育，但又故意表现得散漫不羁。
矛盾的人。
“你真是电竞选手？”顾栖忍不住问。
江野转头看他：“怎么，不像？”
“不像。”
“那像什么？”
顾栖想了想：“像……玩机车的富二代。”
江野笑出声，笑声很干净：“富二代是真的，机车也是真的。电竞选手……曾经也是真的。”
“为什么退役？”
江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抬起右手晃了晃：“手伤了。肌腱永久性损伤，打不了职业了。”
顾栖看向他的手腕。现在看得更清楚，那道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虽然已经愈合，但依然触目惊心。
“怎么伤的？”
“训练过度，加上旧伤复发。”江野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做了三次手术，还是不行。医生说，能正常生活就不错了。”
顾栖沉默。他能理解那种感觉——失去最重要的东西，被迫从头开始。
就像他失去自由，失去母亲，失去五年青春。
“所以你开始写作？”顾栖问。
“算是吧。”江野重新笑起来，“到处旅行，写点东西，拍点照片。想过点不一样的生活。”
“为什么选这里？”
“安静。”江野看向窗外，“城市太吵了。这里只有风声和鸟叫，适合思考，也适合……逃避。”
逃避什么？顾栖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你先收拾，午饭十二点。”顾栖说，“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好。”
顾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江野又叫住他。
“顾老板。”
顾栖回头。
“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农家乐，不容易。”江野说，眼神里有认真的欣赏，“但光靠努力不够，还需要策略。这一个月，我帮你。免费的，就当……交个朋友。”
顾栖看着他，看了几秒，点头：“好。”
不管这个人是什么目的，至少目前看来，没有恶意。
而且，他确实需要帮助。
顾栖回到院子，继续除草。但心思已经不在草上了。
江野……WildJ……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像一阵意外的风，吹进了他刚刚平静的生活。
会带来什么？
顾栖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这个夏天，不会平静了。
……
午饭时间，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
顾栖，王大军，李小雨，还有江野，四个人围坐在一起。饭菜很简单：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炒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王大军做的，家常味道，但很下饭。
李小雨有些拘谨，偷偷打量江野——这么帅的男人在村里可少见。王大军倒是自然，埋头吃饭，偶尔给江野夹菜：“江先生，多吃点。”
江野很有礼貌：“谢谢王叔。菜很好吃。”
“叫什么王叔，叫我大军就行。”王大军憨厚地笑，“我以前在工地食堂做饭，大锅饭做惯了，这种小灶还不太熟练。”
“已经很好吃了。”江野尝了一口西红柿鸡蛋，“火候掌握得不错。”
顾栖默默吃饭，观察着江野。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张扬，但吃饭的仪态很好，不挑食，也不浪费。而且很会说话，几句话就让王大军和李小雨放松下来。
不是简单的富二代，顾栖想。至少，不是那种被惯坏的类型。
“下午有什么安排？”江野问顾栖。
“去后山挖竹笋。”顾栖说，“客人来了可以体验。”
“我也去。”江野说，“拍点素材。”
“素材？”
“短视频。”江野解释，“你那个视频拍得太糙了。我帮你拍，剪辑，发出去效果会好很多。”
顾栖犹豫了一下：“你会？”
“我退役后学了一段时间视频剪辑。”江野笑了笑，“不然你以为我靠什么赚钱？”
原来如此。
“那就麻烦你了。”
吃完饭，李小雨收拾碗筷，王大军去休息。顾栖和江野准备去后山。
顾栖换上了干活的衣服——旧T恤，工装裤，解放鞋。江野看了看自己的一身黑，说：“等我一下。”
他回房间，几分钟后出来，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灰色T恤，迷彩工装裤，登山靴。虽然还是好看得过分，但至少没那么突兀了。
“走吧。”江野背上一个相机包，里面是专业的摄影设备。
顾栖挑眉：“你还带这个？”
“吃饭的家伙。”江野拍拍包，“习惯了，去哪都带着。”
两人往后山走。山路崎岖，但风景很好。竹林青翠，野花盛开，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
江野走得很稳，显然经常徒步。他一边走一边拍照，不是随便拍拍，而是在找角度，等光线。
“这里不错。”他在一片竹林前停下，“光线从竹叶间漏下来，有层次感。你站过去，我拍几张。”
顾栖迟疑：“拍我？”
“嗯。农家乐要有故事，你是故事的主角。”江野调整相机参数，“别紧张，自然点。就当我不存在。”
顾栖走到竹林里，按照江野的指示，做出挖笋的动作。起初有点僵硬，但慢慢就自然了。
江野拍了十几张，看了看效果，点头：“可以。表情再放松点就更好了。”
“我不太会拍照。”顾栖说。
“不用会，真实就行。”江野收起相机，“走吧，去挖笋。”
真正的竹笋在后山深处。顾栖带着工具，找到一片笋地，开始挖。江野在旁边拍视频，偶尔也帮忙。
“你这样挖不对。”顾栖看江野笨拙的动作，忍不住说，“要从旁边挖，不能从上面硬撬。”
江野虚心接受指导：“你教我。”
顾栖蹲下来，示范正确的姿势。两人靠得很近，顾栖能闻到江野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竹叶的清香。
很奇怪，这个人明明看起来那么张扬，身上的味道却干净得像山泉水。
“懂了。”江野学得很快，几下就挖出一个完整的笋，“这个给你拍短视频正好——城里来的客人学习挖笋，笨拙但认真，最后成功了。有故事性。”
顾栖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能想到营销点。
“你很懂这些。”顾栖说。
“退役后学的。”江野一边挖笋一边说，“总要找点事做。我看了很多成功案例，研究了用户心理……算是职业病吧。”
“为什么帮我？”顾栖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江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为……”他想了想，“你让我想起刚退役时的自己。迷茫，但不想放弃。想从头开始，但不知道从哪开始。”
“那你找到方向了吗？”
“还没有，”江野笑，“就是没有方向。走到哪算哪，看到什么拍什么，想写什么写什么。自由，但也……孤独。”
孤独。
顾栖懂这个词。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不孤独？”他问。
“一部分吧。”江野继续挖笋，“另一部分，是真的觉得你这里不错。有潜力，值得好好做。”
两人挖了一筐竹笋，下山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回到老屋，江野立刻开始整理照片和视频。顾栖在厨房帮忙准备晚饭，偶尔瞥一眼堂屋。
江野坐在电脑前，神情专注，手指在键盘和鼠标间飞快移动。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散漫，像个真正的专业人士。
这个人，有很多面。
晚饭后，江野给顾栖看了他下午拍的素材。
照片拍得很好。光影，构图，情绪……都很到位。特别是顾栖挖笋的那几张，阳光照在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专注而安静。
“这张可以做封面。”江野指着一张图。
顾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有点陌生。原来在别人镜头里，他是这个样子的。
“视频我今晚剪辑，明天发。”江野说，“保证比你自己拍的效果好十倍。”
“谢谢。”顾栖真心地说。
“不客气。”江野关掉电脑，“对了，关于农家乐的运营，我有些想法。明天上午我们聊聊？”
“好。”
晚上，顾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江野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这个人会改变什么？
他不知道。
但至少，农家乐多了一个帮手，也多了一种可能。
窗外，月色如水。
夏天的风，已经隐约能感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