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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中落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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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城是一座普通的城,普通的喜富厌穷,普通的乐闲恶忙。
许临昭就是其中最穷最忙的那个人,穷是天生的,在无父无母,吃衣住行全靠城里唯数不多的官;忙是后来的,忙着躲厌恶的人,忙着漫无目的挣过冬的钱。
有一位算命的瞎子曾跟他说过,他前十五年虽庸碌,但后来的日子里却会大富大贵,活得精彩纷呈。
为了实现那句大富大贵,他戴着闷着脸的人皮面具,拽着那短了半截的袖子,心甘情愿的与算命瞎子在大街上拉扯。
“这位小友,我看你面色苍白,印堂发黑,接下来怕是有血光之灾啊!”那瞎子恳切地拽住他的手,将他留在路中央,吸引了不少视线落在二人身上。
许临昭心中门清,脸色苍白是被冻的,印堂发黑是他拿灶灰反复蹭的。
待吸引到了足够的人,他猛然换上了一副鄙夷的神情,大声嚷嚷道:“哪里来的不要脸的瞎子,街上这么多有钱的人你不找,反而给我一个乞丐算命,你怕不是穷疯了。”
围观的人纷纷叫好,嗑瓜子的,谈论的,显然这场戏已然开了个好头。
瞎子心中大喜,但面上还装着一副高人模样,言辞诚恳,“今日半仙儿还未开张,如此拉扯也只是希望同小友结个善缘,若算的准,小友对我道声谢便可;若是算不准,我便请小友吃碗面,算是耽误小友的报酬。”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沸腾了,算命骗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好玩的事,但若是加上了赌局便不一样了。
这城里平日有趣的事少的可怜,猛然间遇上了这场,围在周围的人就更多了些。
有些闲钱的见许临昭依旧要走,着急的扔了几枚铜板进圈里,“小友就陪他去看个真假,我们这么多人看着,谅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招。”
许临昭眼神动了动,拉扯的力道也松了,其他人见这场戏有机会继续唱下去,也往里扔了点零碎东西,这一趟下来,他怀里甚至还多了个微微泛黄的馒头。
见差不多了,瞎子继续说道:“小友可随我来学堂前一观,只是迈入学堂前那段路时,切莫着急,若行的过快,怕是即便我在你身边,也要招血光之灾。”
这人说的还真像这么回事,许临昭在心底嘀咕了几句。
一大圈子人就这么摩肩接踵的向着学堂前的那条路走去。
此时堂中的老师还在上课,众人随依旧想看戏,但声音都不约而同放小了些,统一给许临昭让出一个“刂”字型的道,盼望着他走过去。
许临昭也不失众望,学堂前的那段路走的是气昂昂,直到真的快到了堂门口,脑海里突然响起瞎子说的话,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这部分情节他可没和自己串通好。
这么一迟疑,前行的脚步也踌躇了一下,一个小孩和一本书就向他脚面“咕噜咕噜”滚过来,书擦着他的脸庞飞了过去,擦破了些皮。
若是刚才他大胆走了过去,以这书的厚度,恐怕脑袋要开花了。
许临昭有些后怕的收了脚,趁着周围人都在争论叹息打趣时,瞪了悠然自在的瞎子一眼。
这一眼吓得瞎子拿直了挂幡,继续端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面对众人。
书堂的老师走了出来,一手拎孩子一手拿书,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重新走了进去。
周围原本还有自恃清醒者见此情景也被拉下泥潭,嘴里念叨着:“原是余夫子……”,“余夫子不会骗人。”云云。
这下子真有人对这瞎子起了兴趣,愿意算的人早已围在了摊前,不愿算的嘴里也念叨着刚才的事情,想要顺一遍回家讲给家里人听。
倒是没人注意着许临昭了,他下意识碰了碰塞进衣服内袋的几个铜板,啃着馒头,找了个地方,看着雪落,等瞎子忙完带他吃完热乎乎的面。
今日算是这几年开张的最成功的一次,薛袖忙得脚不沾地,平日里这城中统共没几个算命先生,而他算是其中最敬业的那个,没有半路改行,也是真有些实力。
等薛袖完全忙完客套完,将前几日做得冬衣从成衣店拿出时。那馒头早就被许临昭蹲着啃的渣都不剩了,一双眼可怜兮兮的望着薛袖,露在外面的脖颈也微微发紫。
“小昭,怎么不找个热乎地坐着等我。”薛袖连忙上前,将冬衣塞到许临昭怀里,搓热了双手,半隔着面具捂在他下巴旁。
“钱怕是不够,”许临昭站起身,腿先是轻飘飘的,后来才有些麻木,他在原地咬着牙跺了好几下,才完全缓过劲来,“走,快去吃面,这馒头吸水,我快要渴死了。”
薛袖叹了口气,将许临昭领到一个人较多的面摊前,给他要了碗馄饨面,找了个犄角旮旯里坐着。
摊老板端来两碗面汤和面时,都绕了好些路。
许临昭左右张望打量了许久后,才放心的戴上了帽子,将面具取下,向着汤面吹了口气,热乎乎地吞下一口汤。
“辣子和醋在这里,你要吃自己加,”薛袖笑眯眯地看着他,“今日多谢你了小昭,要没有你,我怕是还要废好些功夫。”
许临昭吞下馄饨,抬头看他,“倒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余夫子竟愿意陪你做这事,她很少有这种兴致。”
“那孩子前几日带人堵你路,欺负你,他父母也是个不顶事的,都认为是你的错,”薛袖说道:“余荟也看不惯他们行事,配合我演这出戏正常,除了帮我挣钱外,也能帮你报了个仇。”
“……我早就不疼了,这样做容易给你们添麻烦。”其实许临昭在意的很,但在意的前提时不牵扯到其他人,若是真惹上麻烦,他与其诚惶诚恐还不如多痛一些。
“其实最近我和余荟有考虑要不要把你送出去,”薛袖见许临昭的手停下了,连忙解释道:“不是讨厌你,只是不想让你一直留在这里。”
“我在这里待的还可以。”许临昭这意思就算是拒绝了,与其让他和不认识的人相处,还不如继续现在的生活,偶尔吃饱,偶尔快乐。
薛袖摸了摸他的头,“不是城中的人,你不怕他们对你有微词,在外面你可以上上学堂,过点舒心的日子。”
可那就离你们远了。
这句话许临昭没有说出来,他看着薛袖期待的目光,犹豫片刻,软下了语气,“让我再想想吧。”
“好!等你什么时候想好,跟我说就可以,最好就在这几天。”
馄饨面要比馒头好咽,喝下去胃也暖和。在冬日里,他能吃碗暖和的不容易,即便再珍惜,那碗也有空底的那一刻。
两人走出摊子时,薛袖见许临昭还在回味,以为他想吃,挑了个摊子给他买了根糖葫芦。
“我等会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你先去找个地方呆着转着,晚上别忘了回来就行。”
许临昭啃着糖葫芦应了声,直到薛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中,他才迷茫的看着周围,思来想去,选择去沧海城的渡口呆着。
沧海城叫这名,周围自然是有一片海,又或者是一片江,只是从有记忆起的十几年来,他将城中转了个遍,所有人都是自给自足的做生意吃饭,外面没人来,里面也没人出去。
这渡口自然而然也就没什么用,城中人也很少会来这里,久而久之,为了躲人,许临昭就喜欢待在这里,看着水,坐一整天。
只是一般来说是这样。
今日便与往常不一样,烟雾缭绕的水中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脚下踏着一块模模糊糊的厚片,待浓雾消散后,他才看清那是个由竹子排成的筏。
只一眼,他便断定此人并非一般人。
两块竹板挂着绳子搭在水中,竹筏上的人闭着眼,却能在水面肆意航行。
那人着一身白衣,眉间一点红,闭眼时和他曾被压着跪拜过的观音像一样神性,若不是他的脚还踩在柱子上,许临昭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帷帽上的白纱挂在两旁轻轻垂落,但脸露在外面,这帽子简直戴的毫无意义。
总而言之,竹筏和人加起来,简直没一处不透露着怪异,现在促使许临昭留在这里的,大约就是妄图探清眼前是否是镜花水月的勇气。
竹排的影子在水中荡荡漾漾,最终碎成一片融入水里。
“怎么渡口只有你一个人,”那个人睁开了眼,笑得温柔,浅淡的瞳色中央映出了他的模样,“我从临朝城来此处寻人,不知可否帮忙带路,带我去寻城主。”
许临昭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应当是在做梦,“你……”
绣着金叶的衣摆摇到他身旁,将他从木板上扶起,也吹来了清淡的竹香与轻微的水汽,“若是太过麻烦,劳烦为我指条进城的路也可以。”
“沧海城没有城主,管事的人是一位教书夫子住在城中央,离这里大约有十里地,”许临昭回过神来,与身旁人拉开些距离,将糖葫芦棍从身旁拾起,“你若是真从外面来的,怕是绕不清楚这条路,还是我带你去吧。”
成翎壁依言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身后,询问道:“渡口无人,莫非最近无人来过这里?”
“并非最近,”许临昭给自己戴上了面具,“这十几年来,你是第一个来沧海城的人,你可以为此感到惊喜。”
“原是如此。”
一块汤婆子被放到许临昭的手里,许临昭转头回望,有些不知道如何言语。
“我见你穿着单薄,不断搓着双手,觉得你应当需要它来取暖,”成翎壁阻止了他想要送回来的动作,“就当是带路和问你问题的报酬,不必客气。”
许临昭沉默片刻,还是收下了。为了生计,他也曾搬过木头,提过砖,力气不算小。但刚才推拒时,他的手竟轻而易举的被推了回去,如此不可思议。
“真奇怪,你穿的也不多,为何却没丝毫冷意。”
成翎壁说道:“许是因为我是修仙者,抗寒能力较强。”
修仙者,这天底下竟真有神仙?
许临昭停住了脚步,一股奇妙的感觉在他身体里乱冲,万千言语汇聚于心,最后只说出一句,“那你看我能修仙吗?”
“你?”成翎壁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犹豫片刻后,将手放在许临昭的脑袋上,还没等手底下人有反应,就非常快速道了句歉,“得罪了。”
许临昭感觉自己头发炸了一半,又很快被顺下来了。他长得没眼前这人高,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他这么多年没吃过什么太好的东西,供给跟不上生长很普遍。
但这样的原因导致他只能看着对方的胸膛这件事还挺让他不爽,许临昭的不爽就一直持续到成翎壁的手从他头顶放下来,再一抬头,就撞上对方惊喜且欢喜的目光。
“百会诸脉交会,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探灵根经脉摸头顶最合适,你的资质不错,修仙刚好合适。”
成翎壁先给自己的冒犯行为解释了一句,随后笑着看向他,“你家在哪里,修仙是一个长时间的过程,要离开家很久,若你跟着我,需得和你家里人说一声。”
“……”,许临昭岔开了这个话题,“我先带你去找夫子,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她说。”
成翎壁轻咳一声,他下次说话前应当更小心一些才是,于是他干了件更缺德的事情,牵住了许临昭到的手,和他并排向前走。
许临昭咬咬牙,抖了抖自己被握紧的手,完全没抖开,他现在开始懊悔怎么没把那根棍儿放在左手了。
“你的性格还挺符合你的灵根属性的。”成翎壁突然感叹了一句。
“灵根是什么,还有属性不同?”
成翎壁看着安静下来的许临昭,就知道这人对这句话开始好奇了,说道:“就相当于承载天地灵气的一个媒介,一般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但根据阴阳亲近关系,可以细化为十种。”
“一般来说,金水灵根本脏偏阴,极阴金水灵根就会更强一些,木火灵根本脏偏阳,极阳木火灵根就会更强一些。”
许临昭插了句嘴,“那土灵根呢?”
“中庸之道,不偏不倚。”
成翎壁看了他一眼,“你应当是单火灵根,至于阴阳之属,恐怕要从城中出去后才知道。”
许临昭了然的点了点头。
刚才这孩子的头发都快炸起来了,要不是他用水气安抚下来,怕是走过路过的人都能知道这人生气了,这种暗自生闷气的程度,不是火灵根就怪了。
就这么走一路说一路,原本较长的路程也变得很短,以至于看到那熟悉的屋顶时,许临昭还有些意犹未尽。
看着屋子旁三三两两的身影,他不舍得的松开了握着自己的手,指着前方低声说道:“你自己进去吧。”
成翎壁看着他没有动弹,但实际上,他虽穿着一身白,但上面金线绣着的纹样和周身透出的华贵,已经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这城里可没出现过这样的富贵人物。
许临昭推了他一把,“你快进。”
“你和那些人有纠葛?”成翎壁问道。
“差不多吧,”许临昭含糊其辞,与其说是纠葛,有仇更恰当一些,不仅有仇,还是多年追着打着的恩怨。
“夫子一定在里面吗?”
许临昭点了点头,“她喜欢在这个时候看书,比较暖和。”
话音刚落,两只手箍住了他的肩膀,透明的光萦绕在两人周围,这让许临昭有些惊恐。
“别怕,外面太冷,把你一人抛弃在屋外不太合适,还是一起进去比较好,他们没有灵根,看不见,我用术法带你进去。”
正在煮茶看书的余荟感受着屋内多出来的两道呼吸,微微叹了口气,将书放了下来,“有门,下次别从窗户进来。”
两个人的身影从屋中显现,许临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夫子,他找你有事。”
“何事?”余荟看着成翎壁的眉眼,暗中蹙起了眉。
“晚辈原本是躲追兵,无意间闯入这里,还请前辈见谅。”成翎壁向余荟行了一礼。
余荟摆了摆手,“我这里不像你们那里一样,有那么多礼要行,想坐什么说便是。”
“水镜预知,我将来的徒弟会出现在此城,”成翎壁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发愣的许临昭,“但我现在已然找到,恳请前辈让我在这里找个住的地方,等到门开的那一日带他一起离开。”
余荟的神色更冷了,“你才多少岁,能教好自己的徒弟?”
“晚辈十五岁,已至元婴巅峰,离分神期只有半步距离。”
余荟沉默了,许临昭喉中梗塞,被口水呛住了。
这人比他高那么些,竟和他年岁相仿,是吃什么长大的。
“你……”,余荟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纠结片刻后向许临昭问道:“他要带你走,想当你师父,你自己同不同意。”
“啊?”许临昭看着成翎壁,“他要当我师父?他不是和我一样大吗?”
“我应当比你大几个月,当你师父绰绰有余。”
余荟的声音同时响起,“以他的年龄,如此修为,教你绰绰有余,你想不想和他一起离开。”
许临昭望着这个将自己一手带大的长辈,心里有些忐忑,“如果我不和他一起?”
“我给你安排了别人,过些日子,你可以和那人一起出去。”
原来薛袖真没和他讲玩笑话,这两人是真的没有什么留他的心思了。
见许临昭眼尾微微发红,余荟叹了口气,“修仙者与天地联系越深,寿数就越趋于无尽,凡人寿数百年之久,而沧海城每过十五年,会对外开放一次,一次持续三个时辰。”
“若你此时不离开,怕是真要在这里陪我颐养天年了,大好时光,哪里能一直呆在这里,若我有朝一日能将城中事物忙完,便和薛袖一起出去看望你。”
许临昭偏过头,喃喃道:“那你们那个时候都老了。”
“你会嫌弃我们吗?”余荟反而笑道。
“不会,你们都没嫌弃过我,我又怎会嫌弃你们。”
“那不就可以了,”余荟招了招手,示意许临昭来自己身边,顺着他的头发,眼底多有怜惜,“你要和他一起走,还是等……”
“跟他一起走,”许临昭不愿再让余荟和薛袖为了自己同别人客套求情,“我会想你们的。”
“还有十日,不用太着急告别,”余荟放开了许临昭,“小昭,带着这位来客去柳叶院吧,那里比较安静,饮食起居你来负责。”
成翎壁刚想说自己已然辟谷,就收到了余荟的传音,“少用灵力,否则十日后,你很难离开这里。”
闻此,成翎壁有些纠结的看了一眼许临昭,在他询问道目光下,将帷帽取下,给他带了上去。
“多谢前辈,那我与阿昭就从门口出了。”
白纱晃眼,许临昭有些局促的同余荟道了别,主动将手和成翎壁握在一起,同他一起走了出去。
路上有许多人都来向身旁这人打招呼,问他是哪家的公子,长得如此俊俏,甚至还有人询问他要不要来茶楼里说书,只要站在先生旁边拍板就可以。
与对他的态度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紧,成翎壁赶忙从人中脱身,跟着许临昭朝柳叶院的方向走去,“你还在伤心吗,十五年后我可以陪你一起过来看望他们。”
“不必,”许临昭闭了闭眼,“我只是在想,曾经我有想过终有一日会脱离这种生活,没想过会在今天以这种方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