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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临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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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十日对他来说理应是漫长的,可当许临昭站在阁楼上向下望着那条波涛如绸的江棉时,又觉得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了。
“怎么,舍不得我们?”薛袖熟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紧接着探向他的头,“舍不得,就留下。”
许临昭依旧向后闪躲,“不要,你别摸我头。”
薛袖悻悻收回手,“那你不要后悔,离开这里以后,你可再也享受不到这种殊荣了。”
说得跟要马上生离死别了一样,许临昭想了想,还是低下了头,凑到薛袖身边,“那你摸吧,但是别把头发摸乱。”
薛袖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良久之后才环抱住他,与他额头相抵,“行千里,路途远,望珍重。”
“……我知道了。”许临昭别扭的转过头,对上了远方难得一见的奇景。
江面被缓缓劈开,一道门立于水上撼起波涛,许临昭扭头望去,与成翎壁对上了视线。
犹豫片刻后,他松了手,与薛袖耳语了几句后来到了成翎壁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门怎么会出现在水上?”
“南方有大泽,其本为海,后经日照干涸,化为一城,藏于地底,因此城名沧海,”成翎壁望着江面,“这扇门出现在这里,许是因为在成为汪洋前,或许是一片曾住过人的陆地,只是千百年前曾被水淹没了。”
“这套推论倒是有趣,”许临昭将手搭在阑干上,望着门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孑然一身的拖家带口的,皆被铁链捆住双手,双目呆滞的从渡口处往城内走,“那这些……”
成翎壁神色有些犹豫,“他们曾是修仙者,但如今灵根被废,寿命有定,被送来这里养老。”
“说的好听,”薛袖走上前,听着来往的风声露出讽刺的表情,“灵根还能自己废?等死还能叫做养老?上面的人总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针对你,我纯粹看不惯你父亲。”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又或许是早已习惯,成翎壁被这么说了一通,神色并无什么变化,“简而言之,这些人天赋不够,留着会占据灵气资源,因此两百年前颁布了一条条例。”
“一定时间内,修为不达标者,废除灵根,剥夺修仙资格,留于绝炁之地,自给自足,顺从天地法则。”
“绝炁之地指的就是沧海城,此处灵气稀薄,会吞噬修士的修为以及灵气,直至人体与城中灵气储存相当,才会停止。”
薛袖补充道:“他爹是这条法令的主要执行者。”
怪不得这人看成翎壁哪哪不顺眼,原来是有世仇,许临昭顿时警觉起来,“几天前可没有人将这种事情告诉我。”
成翎壁叹了口气,“因为这条法令对你而言无用,你是我弟子,不论如何也不会受牵连。”
薛袖的回答更精简,“他很安全。”
万恶的连带关系。
原以为这里只是关着他一人的囚笼,如今来看,却是关了千千万万人埋骨地。
不自觉握紧的拳又在袖子下松开了,只有有能力的人才有资格管其他人的事情,而他现在只能空想罢了。
虽这么想,但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的放在薛袖身上,那注视之灼灼,连薛袖这个瞎了许久的人都产生了些许感觉。
他搓了搓自己的后颈,低声道:“小昭,你要说什么说就是了,别这么盯着我。”
成翎壁更干脆,“若嫌我碍事,我可先离开一步。”
“唉唉唉别,”许临昭抓住了他的手臂,又捏住薛袖当成袖子,“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当初也是这么来到这里的吗?”
“怎么,想帮我们报仇啊?”薛袖笑道,只是这笑怎么笑怎么苦涩,“我们确实是他爹亲自送过来的,但其中原因复杂,无法用一言以述。我与余荟对你的要求呢就是好好生活,真要报仇也是我们亲自报,让你一个小孩子去是怎么回事。”
“她将你捡回来是为了让你平安长大的,只是你要记住,出门在外不要被人骗了,姐弟会阋墙,家人也会明算账,更何论是外人。”
很明显这句话是对成翎壁说的。
外面的队伍快走到了末尾,薛袖推了他一把,“走吧,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下去了。”
他虽然这么说,但许临昭被拉着手向前走时,却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恋恋不舍,温柔祥和。
一股悲伤的感觉突然充斥胸腔,他从未了解过家人曾经的故事,就要这么急匆匆离开了,所有的艰难都变成了缄默,等他到时候回来,还会有机会陪在他们身边吗?
“我走了。”
“嗯,”一阵风声从耳边略过,薛袖看不见满脸茫然,成翎壁看得见,眼底浮现出惊慌。
他下意识握住栏杆想要急切的抓住许临昭的衣摆,手晃过去却揽了个空,“昭……”
“许临昭,走正路!别把人吓到了!”
“知道啦。”下次还这样。
许临昭朝楼上的人招了招手,有些跃跃欲试地张开了怀抱,“你要不要也试一试,我接着你啊师父!”
薛袖警觉的朝旁边一探,“你别学他!”
“多谢薛前辈提醒, ”成翎壁神色晦暗的翻身跨越,白色的衣摆擦过朱红的漆,毫不犹豫的向下坠去。
根本没一个省心的!
许临昭上前几步,想要抱住往下跳的那人,反被成翎壁揽了个满怀,寒气的味道丝丝缕缕的侵入身体,“下次别再这样了,我害怕。”
这楼其实不高,他平日里难过了也常常待在这里走非寻常路,可如今看到那双担忧的眼,许临昭心底竟产生了些许愧疚和心软,“绝对没有下次了。”
他记住这句话了。
在远处遥望着这边动静的银发男子见此情景,向站在他身旁的余荟打趣,“我今日要带走的是哪一位,这二人看起来关系不错,若是贸然让他们分开,岂不是有棒打“鸳鸯”之嫌?”
“事情有变,你把他二人带出沧海就可以,”余荟皱了皱眉,“管住你的嘴,说的话没一句我爱听。”
“你也就仗着我同你们是熟人,不和你们计较,每次我来的时候都这么不客气。”
于雪州见两人朝江边走来,收起了散漫懒倦的神情,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装模作样的问道:“不知二位来此处所为何事。”
“出城,”成翎壁回道:“在下临朝成家成翎壁,身旁这位是我在逢山城收的弟子。”
许临昭下意识将目光转向余荟,见她微微勾了勾手,心中才安定下来,默不作声的站在原地。
真是意外之喜!
原本装出来的欣喜进一步加深,变成了慈爱和感叹,“原来是成家少主啊,倒是许久不见了。”
成翎壁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话,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人,片刻后才寒暄道:“于叔叔,好久不见。”
“能在这里遇到少主,说明于某与朔雪刀的确有缘,”于雪州笑得更灿烂了,“具体事宜还等出去时,于与少主详谈。”
“至于现在,”于雪州看着许临昭脸上的面具,“虽知道二位的身份,但于某还是要例行公事,探测一下二位的灵根以及往来痕迹。”
余荟靠上前了一步来到于雪州身后,看着许临昭语气放柔,“并不麻烦,有灵根即可放行。”
于雪州皮笑肉不笑的咬紧牙关,绷紧了后背,尽量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扭,“既如此便开始吧。”
许临昭轻咳了一声,在内心可惜着时机不对,伸出手放上测灵石。
过了三息后,测灵石终于泛出淡淡的红色,他原以为这成绩太过惨淡,但身旁三人神色却十分平静,于雪州甚至于露出几分惊喜。
“在沧海城呆了这么久,体内仍有灵气残余,看来小友资质应当不错,只是修为尽散,怕是要重新修炼了。”
哪里是修为尽散,实际上是根本没有修炼。
“多谢前辈,”许临昭点了点头,胸中憋闷的一口气终于疏散。
轮到成翎壁,他直接在手中凝出一团水球,“成家家规,不能进行探测,劳烦于叔叔见谅。”
于雪州神色复杂的愣怔了一刻,将测灵石收了回去,“自然。”
这等鬼神之才,可惜出生在了成家……
许临昭抬眉望去,对上成翎壁那双含笑的眼,心中不由得有些震颤,却不知是从何而来。
“东西我放这里了,普通的果蔬种子以及一些农具,”于雪州从储物袋里搬出两个和他一样高的箱子扔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还有某人提过的时兴话本,让他自己摸着看。”
“迟则生变,”于雪州回头确认了一眼自己的财神爷还待在原地,“既然他不愿意见我,我也没时间与他叙旧,便如此吧。”
还未等许临昭想通他等的是谁,一根粗绳被递到他手中,“寄在腰上,行走途中会有灵气乱流,只要牵着你们,就不会迷路。”
于是半柱香后,许临昭同成翎壁绑在了一起,而于雪州牵着绳一脚即将迈入门内。
看着两人手腕上那根绳,许临昭叹了口气,长得跟薛袖当年做给隔壁家大黄的牵狗绳的拧转手法一模一样。
幸好在腰上,没挂在脖子上。
“一路顺风,”余荟在许临昭背对这他的时候轻声说道,“这也是他想对你说的。”
许临昭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屏气凝神,小心走路。”
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太轻了,或许是因为他从未修炼的缘故,与灵气乱流撞击到一起的那一刻,他连挣扎都没机会,直接头一歪晕了过去。
如果真要用一种方式来形容乱流,许临昭觉得它更像肉铺李大爷敲肉丸的两根铁棒,将身上的肉敲了个松散,尤其是鼻子,更是重灾区。
“小友刚才面部着水英勇非常,”于雪州看着船上揽着他顺气的成翎壁叹了口气,“溅起的水花把我和少主吓了一大跳。”
许临昭难受得很闭上眼睛,忍着鼻子进水地酸痛,“您就别打趣我了。”
“行行行,”于雪州站起身掐决甩干了衣服,“成家主以兵冢为赏金寻少主踪迹,不知我能否有幸拿下这份意外之礼。”
成翎壁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想了想,将储物袋中的清羽剑拿出,递交到于雪州手中,“于叔叔以此作为信物吧,父亲见到自会明白。”
于雪州打量着剑上的灵蕴,“少主不怕我将他您的本命剑偷走了?”
“您不会,”成翎壁笑了笑,见许临昭好奇,将他的眼睛遮住了,“若真能偷走也算您的本身。”
“行,我去了,你和你徒弟继续待在这里吧。”于雪州将腰间储物袋取下,又把剑系在了腰上,“小友,这里吧是送你的见面礼,祝你未来仙途顺利。”
许临昭拎着储物袋,觉着自己需要压压惊,“这不太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于雪州的身影已然踏水远去,“本就是给你准备的礼物……”
他两根手指捻着储物袋的绳子,拖着浸了水沉重的衣服打着颤起了身,“师父,有地方换衣服吗?”
“我有一位同族兄弟,近些日子住在城下,先去他那里修整一二。”
“不直接回城里吗?”
“临朝城是天上城,因离朝阳太近而得名,”成翎壁解释道:“城中城下禁止私自飞行,若要上去需买票坐飞舟,还得废一番功夫。”
许临昭这时才看到了压在水面上的淡淡的影子,他顺着影子望去,一座巨大的城池悬在半空,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雾,泛着光。
他接过成翎壁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没有任何力量支撑,却能飞上天,真是奇妙。”
“整座城由机巧支撑而起,又以符箓隐藏,”船上的桨依旧做了摆设,没有滑动却依旧向前行进,“我这些天让你写画过基础符箓,如今倒是到了考教的时候,找两张烘干符出来吧。”
连这种时候都要用来考校他的学习成果,这人一旦粘上学习,简直变得可怖。
许临昭从储物袋中翻出两张符纸,“贴身上就可以了吗?”
成翎壁只是看着他笑,没有说话,这目光着实让他感到心虚,“我拿对了吗?”
“大火猛烤,不失为一种办法,”成翎壁说道:“只是上岸时不穿衣服,可能会有碍观瞻。”
原是取错了。
许临昭将符纸塞回储物袋中,找了半晌,终于又摸出两张,“这个呢?”
“爆炸。”
“那这两张呢?”
“有烘干作用,但是是对尸体的。”
“……”
许临昭觉得自己应该是不擅长此道,总共学了七日画符,愣是一张符的图案都没有记对。
“你帮我摇浆,我来取。”原本无桨自动的船停了下来,成翎壁靠在船檐边笑得风花雪月。
长叹一口气后,许临昭认命的上前握着桨,眼睛瞥向储物袋里,只见成翎壁直直向着他曾认真翻找过的一堆里拎出来两张符箓。
……
直到上岸前,许临昭再也没说过一句话,身上的符纸随着衣服的干爽而掉落,他将其团成一团攥在手里,加速向远处影影绰绰的建筑划去。
成翎壁看着他红透的耳根不再开口,只面上的更促狭。
一个多时辰后,船终于靠了岸,成翎壁拍了拍在原地装鹌鹑的许临昭,“抱紧我。”
“什么,”许临昭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了什么,双手连忙想去抱住成翎壁的腰,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落地时的那一刻,眩晕感依旧比他的魂先一步到达地面,多亏了走之前没吃多少饭,否则此时此刻,他就要在落地处吐出来了。
“咳咳咳,不是说城中不能擅自飞行吗?”许临昭抱住双膝试图让自己好受点。
“就是要让麻烦来找我,带我们进城,”成翎壁将一颗糖渍杏子抵在他唇边,“待会若发生什么,用传音玉佩联系我。”
说麻烦麻烦到,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金灿绚烂的人就迈着恨铁不成钢的步子飞奔而来,在看到许临昭时才勉强收敛了冲过来的步伐。
犹豫片刻后,金灿灿才说道:“少主,你回来了!我是第一个见到你的吗?”
“我被覆雪城副城主于雪州遣送而归,他已去领悬赏了,”成翎壁摇了摇头,换上了一副许临昭前所未见的冷漠,“帮我照顾好我的徒弟,在父亲来之前我要去做一些事情。”
“哦,哦!哦?徒弟啊,”金灿灿神色有些懊恼失落,不知是在懊恼悬赏,还是在懊恼他家少主居然收了徒,“行,交给我就好,我保证将他照顾的妥妥贴贴。”
许临昭这么想着,主动伸手同他握了握,“你好。”
“若是父亲来了,呼唤我便是。”成翎壁朝着外面走去。
金灿灿无力的摆摆手,“少主你先去吧,我准备些饭食和这位兄弟在这里等你回来。”
许临昭望着成翎壁的背影,问道:“师父他不用吃饭吗?”
金灿灿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甚至颇有些骄傲,“少主十一岁时便已至金丹期,早已辟谷,就算要吃,也只会服用带灵气的露水,吃带灵气的浆果,哪会吃这些红尘之物。”
许临昭松开了玉佩,这句话他不是故意传音过去的。对不住了兄台,这真是天大的罪过。
叹息声从对面传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别和他学这些。”
“我与他待多久,全看师父你多久归来。”
“没大没小。”传音被单方面切断了。
许临昭低低笑了几声,引得前面金灿灿的人频频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