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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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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上午8点80分,八斤(玫瑰保佑)”
游前一大早就被气醒了,做梦的对象还是昨天那个叫简水的家伙。他梦见两人又干了一架,可是游前还是没占上风。他闭上眼睛,想穿越进梦里揍回去。
睡着无果后,他躺在床上,摸摸肿起的脸颊,倒吸着凉气,呆呆地刷着朋友圈。
楼下农家乐已经开始备菜,人声鼎沸,仿佛要将二楼的屋顶掀开。他躺不住了,翻身起床。
这一周,“游军饭店”接了五天的酒席,他这个做老板的已经把管理饭店的事情全权交给了自己的外公。结果,他反而成了饭店的员工,平时在外面打广告引流、联系客户。
游前平日的生活也算清闲。饭店里里外外被外公打理得井井有条。
游前有外公,性情暴如雷。外公大名“游军”,年轻时是当兵的,得过好几块特等功奖章。
游军今年七十岁,人高马大,总穿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镶着一双游隼般锐利的眼睛,声若洪钟,雷厉风行。外公看起来凶神恶煞,却是个面恶心善的老头子,在村里很有威严,乡亲们都很敬重他。
以前游前的爸爸追游前的妈妈时,受了外公的无数考验,最终才抱得美人归。
游前从小被爸妈惯坏了,每次下乡都要被外公狠狠教训一顿。爸妈死后,外公没有放弃他,一个人耕种了数十亩田地,供游前上了大学。
游前最怕他外公,又爱又怕。大学毕业后他回家创业成功,吃喝如今是不愁了,但是外公一直催他找个媳妇回来。
你和鱼潭子过一辈子吧!你跟鱼比跟你傍家儿还亲是吧?外公经常这样说。
女儿去世后,外公变得愈发老古董,骂游钱三十岁了还学不会落地生根,尽给他找气受。外婆悄悄给游钱说,外公年轻的时候总是说”一个人挺好“,为了反抗包办婚姻南下到工厂里打螺丝。
外公人虽然精神,但是老寒腿、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一个不落。
游前回家乡创业,一方面是响应家乡号召,更多是为了陪伴两位老人。
他这辈子没什么愿望,就想把“游军饭店”的牌匾发扬光大,不求家缠万贯,只求外公外婆安享晚年,丰衣足食,少些病痛哀愁。自己再娶个漂亮温柔的媳妇,生个娃,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还有半年过年。这半年他从哪里找个媳妇回来呢?就算外公不开口,他也会被七大姑八大姨催婚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在吴晗的朋友圈评论道:“哪里钓的?”
吴晗回复得很快:“鱼儿,这是我儿子。”
游前用力搓出几个字,“别这样叫我!”
“鱼儿”是游前的小名,除了爸爸妈妈和外婆,还没人这么叫过。有一天吴晗偶然听见了,整日这么叫,叫得游前暴跳如雷。
“儿子哪里钓的?”游前坐起来,揉揉眼睛。
这两天店里面忙得脚不沾地,但是过了旅游热潮,生意总会淡下来。他一定瞒不过外公雪亮的眼睛。
不一会儿吴晗就打了个电话来。吴晗知道游前眼红他有儿子。
“鱼儿,怎么了,和女朋友吵架了吗?”
游前连连叹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把前因后果简单讲了讲。
吴晗听完后,干咳两声:“兄弟,天塌了,有被子盖喽。”
游前暴躁地抓着头发,“我想我今年过年不敢回去了。”
游前今年都三十岁了,处于一个半大不小的尴尬期,吴晗和他一般大,儿子都呱呱落地了。游前看别人都成双成对,牙龈冒酸水儿,更别说他外公。
他把简水打成这样,而且简水还警告自己不能去挽回简淼,复合是没辙了。
游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腾身爬起来,“失恋了,想不通,钓鱼去。”
“鱼儿,你等我。待我伺候会儿你嫂子,明天早上就来找你!”吴晗说完就把电话挂掉了。
游前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呼吸平复下来。
这次的分手他其实早有预感。简淼性格好,人漂亮,但是二人三观相左,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不是朝夕之间能克服的。
外公终极目的还是想抱曾外孙。游前再迟钝,也能感受到简淼绝没有结婚的意思。他连简淼的手都没有牵过。
她嫌弃杀过鱼的手。
两人也算是和平分手,也没经济纠纷。简淼的弟弟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要是让外公知道他分手了,游前一定会变成下一头待宰的“年猪”。
外公每天见他就催,身体也大不如前,游前没时间伤春悲秋,得赶紧找个女朋友,假的也能解决燃眉之急。什么情啊爱啊都是狗屁,看对眼了就处,不顺眼了就算了。他也不是耍花枪、玩过家家的年纪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那个穿粉红色拖鞋的女钓友。
叫什么来着?宋虹?
从失恋的漩涡当中逃出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回归大自然。
昨儿晚上才下过雨,早晨的烟雨描绘着整个水库的美景,一草一木皆伸展着腰肢,露珠轻巧地跳动在叶片与鸟鸣之间。
游前张开双臂,尽情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
游前舒爽地吼了一声。
旁边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声吐槽,“喜欢吸雾霾就多吸点。”
旁边的吴晗和宋虹忍不住笑了起来。游前吃瘪,瞪着吴晗,“笑什么你。”
游前重新去打量这个不速之客,这人身量和他一般高,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整张脸被面罩盖得严严实实的,正死死盯着旁边的宋虹。
游前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蔑的笑,“我们认识?那你有本事别戴口罩出门,喝凉水都能塞你的牙。”
那人的背影抖了一下,没理会游前,径直朝着缴费处走去。
游前一行人缴费完,提步朝库尾的白桦尖走去。那里是游前每次来钓鱼坐的老钓位,附近水草丰茂,藏鱼很多。
还没走近呢,游前就看见自己的宝座上冒出一个尖尖的黑脑袋。他定睛一看,不就是刚刚那个嘴贱的小子嘛!
那小子拿的一看就是在铺子里租的劣质鱼竿,打着一把小太阳伞,撑着两根杆子,刚刚打完窝就开始钓鱼,浮标乱点一气。
游前眼见心不静,捋袖就要冲上去,“抢我位置!”
来之前游前就把东西扔在钓点,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抢了位置就算了,让给个老钓手游前不会多说一句。但是这人一看就是个新手,游前实在看不下他糟蹋风水宝地,把大鱼通通吓跑。
吴晗按住游前的胸脯,“鱼儿,你就忍着点。这两天的事儿还不多吗?你何必又给自己添堵。你等着吧,这人绝对钓不到鱼的,我们就在他旁边坐,等会儿神气给他看!我们先打几个窝,买点早饭再过来!”
游前冷哼一声,臭着一张脸转过身去,“看我待会儿不神气死。”
宋虹豪爽一笑,“哥,待会儿就看你的了。”她走上去拉着游前的胳膊,无意间朝那黑帽子男人的方向看去。
男人面罩下的眼睛似乎是暴风雨下的暗潮积蓄,宋虹大热天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男人调过头去。宋虹按着胸口,惊魂未定。
三人的距离相隔不远,游前距离黑帽男更近。
吃饱喝足后,游前的气也消了。旁边黑帽男正在钓跑铅,直接往碧绿生青的水里丢。
游前看不过去,走上去说:“别用这么重的铅,鱼把饵料吃完了你都不知道。要不要帮你?”游前翘着鼻子,心想你求我啊。
男人抬眼瞟了他一眼,闷声说:“你怎么不早说。走远点,不要耽搁我钓鱼。”
游前气得差点大笑起来,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回击道:“你这是献祭流钓法。你知道吗,鱼儿们只需要献祭出几个老弱病残,就能等到朝廷赈济粮。”
游前明里暗里讽刺了半天,这男人像哑巴一样,蒙着头继续钓,肩膀抖了抖。
游前顿感无趣,这个新手八成还听不懂钓鱼佬的笑话。
他转头回到自己的钓位。吴晗找了一圈没找到好的钓点,干脆不钓了,跑过来和游前低声唠嗑。
“鱼儿,我看宋虹挺喜欢你的。要不要先处处看?你不是说你外公急着要见外孙媳妇吗?”
游前遥遥朝宋虹的方向望去,眉毛拧成个川字,低声说,“再怎么急也急不得。”
两人悄悄说着,顺风而呼。黑帽男子身子调转,正好把耳朵对准他们。
“绝对是简淼太漂亮了,让你对其他姑娘都没感觉了。”
“哎呀,别提她,我心窝子痛。”
“我也纳闷啊,鱼儿你这条件也是百里挑一了,找不上对象,问题绝对出在你自己。”
“我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有发现很多男的加你好友吗?你少在朋友圈发些自拍。”
游前紧盯着水面,“吴晗,你说什么呢?老子直得不能再直了,宁折不弯。”
“反正……”吴晗没好气地说,“找到合适的就赶紧点,别太伤心。我还等你生个娃给我家儿子做青梅竹马呢。”
游前不耐地应了两声,旁边黑帽男突然站了起来。假饵在水面上拖动,溅起水花之后马上消失了。
游前的下巴差点掉下去砸了脚。他才嘲笑完帽子男不久,那么快就被打脸了?
难道这就是新手保护期吗?
钓鱼圈和摩的、登山圈不一样,没有歧视链,管他好竿坏竿,能钓到鱼才是好竿。其他圈子的群聊,不管红的白的,最后都聊成黄的。钓鱼佬的群里还真没装除了鱼外的东西。
而游前就是那种“重金投入,颗粒无收”的钓鱼佬。装备赢了,面子丢了。
黑帽男轻轻抖动鱼竿尾端,将鱼竿竖直往上提,一点点把鱼儿拉到岸边。鱼的个头还不小。游前羡慕坏了,牙龈直冒酸水儿。
吴晗张口,“我们去帮……”
吴晗话还没说完,游前就丢下竿子遁过去了。
在大鱼面前,什么私人恩怨都不是事儿。
黑帽男挽起裤子,开始抄鱼了。
“喂喂,不要握上面,一会儿竿断了,鱼跑了。”游前帮黑帽男摆竿子,不小心摸到了他的手。这人像是被电了一下,一下松了手。
游前赶紧接住竿子,皱着眉咕哝了一声,“松手干嘛,鱼跑了多可惜。”
黑帽男也窝火了,“你非要突然碰我的手吗?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游前来劲儿了,“对对,就是故意的。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黑帽男看来也被他的大言不惭震住了,“闭嘴,等会儿叫老板赶你出去。”
正值旱季,水库水位低,岸边高,鱼不好抄。吴晗拿着抄网屁颠屁颠跑过来,拿抄网对着鱼头移动。不一会,鱼溜翻了。游前连忙收短鱼线,慢慢抬起胳膊,一口气把鱼飞上岸。
一条银灰色的鲫鱼在草地上跃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鱼肚部分鼓鼓囊囊,目测有一斤半左右。
游前钓了十几年的鱼,还从来没有钓到过这么重的鲫鱼。他直勾勾盯着这条漂亮的鱼,内心波涛汹涌,努力平息内心的嫉妒,露出灿烂友好的笑容,“我帮你把鱼取下来。”
那男人手足无措地站着,显然不知道怎么下手。他原本排斥的眼神稍减了点提防,但转瞬即逝,“哼,钓这么久还空军,你一定人傻钱多吧。”
游前气得眉毛腮颊直哆嗦,一脚踩住鱼,弯着腰,把鱼血淋淋的嘴巴上的钩子取下来。
鱼咬得很深,和鱼鳃搅和在一起。游前一双手又腥又臭,跟给鱼做了一次外科手术似的。
这黑帽无礼男不仅不感谢他,还站在旁边冷嘲热讽。游前简直想把这条肥鱼甩在这张欠揍的脸上。
游前下定决心,再也不帮这个人了。
游前重新回到自己的钓位坐下,屁股都还没坐热,突然一阵风划过,深绿的草浪和湖水中泛起一条银色的波纹。是鱼钩。
要是刚刚游前那个喷嚏打出去了,他半个鼻子就没了。
鱼钩从他发毛的鼻尖飞过之后,水灵灵地挂在了游前的鱼竿上。
半分钟后,游前都还惊魂未定,心脏扑腾跳。
游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太阳穴跳得他头晕眼花。他如同一只被惹怒的狮子,捶胸顿足地朝着那黑帽男走去。
那男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呆愣地站着,纹风不动。
但是游前认为,这绝对是故意的!
男人露出来的半只眼睛黑绛绛的,游前怎么看都觉得这人在挑衅自己,他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眉睫乱蹦。他指着男人破口大骂:“把口罩取下来!你故意的吧,你知不知道刚刚我的鼻子差点没了?”
吴晗冲上来按住游前喷火的胸口,“你冷静一点,旁边还有这么多钓鱼的哥们呢!没伤到人就好!”
游前的眉毛都要烧起来了,放低了声音,怒不可遏,“你他妈的,跟老子道歉!”他冲上去就要扒这个混蛋的口罩。
那男人猛地往后一闪,游前扑了一个空,只听见他努力平息的喘气声。男人弯腰拾起鱼竿,拔腿就跑!
游前被这人一番操作弄傻了,站在原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傻愣愣看着水桶里面的鱼,一口口把戾气吞下去。
吴晗走上来,“算了算了,这人大约也不是故意的。你看,他把这鱼留下,说不定是给你赔罪呢。”
游前还是气不过,但看在一斤半的鲫鱼的面子上,勉强不去追究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简水拼命地跑到还鱼竿的铺子,回头看游前没有追上来。
“混蛋!”简水狠狠踹了旁边的电线杆子一脚。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积攒的乌云,指关节凸显出明显的白色。
今天一大早,他乔装打扮一番,来到游前经常光顾的水库蹲点,想着好好打探打探。
简水没想到这个渣滓前脚刚刚和简淼分手,后脚就开始和女人约会。这人居然还敢嘲笑他!游前来帮自己收鱼,八成也是没安好心。
游前害他在上班的地方丢了名声,让他姐伤心,还打了自己一顿。
简水朝游前的电瓶车走去,发现电瓶车压根儿没上锁。
他阴凄凄的脸上挂上了险恶的笑容,把电瓶车上的钥匙拔下来。
想找女朋友是吧?
他慢慢点开自己的手机,随便找了一张网图,再把自己的性别换成女生。
那他简水就陪这个混蛋玩一玩。
黑帽男离开后的一整天,游前切了四副线,四副都空军。
没事,问题不大。
简水微笑告别两个朋友,上岸朝着电瓶车的方向走去。
他不相信自己今天钓不到鱼,决定死磕到晚上。
游前离开水库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整个停车场空空如也,只有笑容凝固在他脸上。
他不敢相信,手伸进裤袋中探了探。
“我的电瓶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