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大陆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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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长日将尽】
林安来到约定的餐厅时才忽然意识到这餐饭的贿赂意味有多重。
餐厅在临海的悬崖上，从车上下来之后还要沿写着餐厅名字的指示牌的台阶往下走。
他看不懂葡语，一开始顺着直觉往另一个方向走，直到没路才发现自己走错路，又顺着沿路返回，一路上都没人，等他再次回到一开始的分叉口，他看着从正确的方向时不时走出来的路人，一时也觉得好笑。
来到门前报了预约的名字，他跟着服务生继续往里走，穿过大片的落地侧窗，来到整个餐厅里景色最好的位置。
约定的人还没来，他跟服务生嘱咐过等人都来了再点餐后，便转头欣赏起风景来。窗边看下去能看见人工挖的海水泳池，旁边放着几把躺椅，再往下就是海了，全封的落地窗也没能隔绝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的景色，才后知后觉有来到异国的实感来。
三天前他把项目的交接工作完成之后，一股脑把收尾的工作交给助理，并对她留下一句“加油，我去享受我的年假了”之后就背着背包来到葡萄牙。
他落地在南边的一座度假城市，在酒店里一睡就是一天，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在他还在回想上一次这么长的睡眠是什么时候时，接到了来自保罗的电话，对方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他在葡萄牙，上来就说要请他吃饭，还说有他一定感兴趣的事，请他务必应邀。于是他没时间享受沙滩和日光浴，第二天就踏上前往另一个城市的旅途。
他跟保罗在一个戏剧工作坊认识，对方当时刚到他住的地方交换学习，过度高涨的社交热情无处释放，但双方都用第二或甚至不知道第几语言的对话总是隔层墙，于是他逮住人群中唯一的亚洲面孔——碰巧在神游的林安，又仗着自己一半的中国血统，开始滔滔不绝。一开始林安还能偶尔接上他的提问，直到他开始展示他蹩脚的普通话，林安只能及时打住，又不好打击对方，只是委婉地表示还是继续讲英文比较好。保罗倒是没介意，只解释说自己妈妈其实是澳门人，所以他小时候只学过广东话，普通话是后来自己学的。这倒让林安有些意外，想着自己还冤枉他这个假鬼佬了，最后还是对保罗说其实自己也讲广东话。
两人语言相通，志趣相投，很快就熟络起来，以至于一年后保罗回葡萄牙时还依依不舍的让林安一定要来拜访他，切不要断了联络。林安工作后出差去过几次里斯本，也很义气的每次都有拜访保罗，而保罗也不负他所望每次都能给他带来惊喜，有几次是当天剧场售罄的戏票，有几次是打着让他来看彩排的名义让他做苦力，而上一次则是牵着美艳女友的手跟他宣布他的订婚派对就在第二天。
这里离里斯本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临近大陆最西端，他不禁开始猜测起这次保罗又是有什么惊人的举措，也许这边哪个城堡里搭起了实验舞台，他被一个电话叫到这里就是为了今晚的一场戏，但转念一想刚刚差点把他转吐的山路和断断续续堵了半小时的山道，便默默把这个想法否定了。
没等他想太久，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保罗随着服务生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两人皆着短袖短裤，倒显得他休闲衬衫和棉麻长裤正式过头了。
保罗走到他对面的位置率先跟他打招呼：“Leon，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光彩照人。”
说话见两人在他对面落座，保罗还是老样子，只是看起来比冬天见的时候要黑一点，胡子也比平时的潦草一些。身旁的英俊年轻人明显是亚洲面孔，皮肤很白，半长的头发扎在耳后，一些扎不上去的碎发散落在颈边，眼下是熬过几天夜之后的青黑，但气色不差，特别是眼睛很亮，跟保罗一对比起来倒是显得神采奕奕。
林安不理他的调侃，只是眼神别有深意的在两人间来回一转，回他一句：“你更是令人刮目相看，是Sabrian把你甩了让你伤心堕落至此？”
保罗连连摆手否认，并摆出贞洁烈夫的姿态：“你不要乱说，我跟Sabrian的婚礼场地马上就要排到了，你就等着请柬上门吧。”
他们说的是广东话，旁边的人看起来不完全能听懂，但仍然摆足了认真聆听的姿态。
“这是Shane，这次把你叫来就是为了他啦。”
保罗给他介绍完对方就接过话说：“你好Leon，听保罗提过你好多次了，终于见到你了，感谢你能这么快就过来。”
几句话听得林安云里雾里，想继续往下问，这时服务员递上菜单把他打断了。另外两位菜单也不翻开就熟练点完菜，林安还在研究菜单，发觉气氛安静了一阵，抬头一看三个人一齐望向自己，他不禁一笑，也不看菜单了，转而向两位本地人寻求建议。
“那个虾仁烩饭就不错，如果你在南边吃海鲜饭吃腻了可以试试这个。”那个叫Shane的男人建议道。
“那就虾仁烩饭吧，至于喝的话，你们这里有绿酒吧？”林安转而也学起他们本地人的架势。
“当然，一份烤鱼排，一份鱿鱼海鲜饭和一份虾仁烩饭，绿酒三位，还有其他需要的吗？”
“没有了，先这样吧。”
目送服务员离开，林安才得以继续问下去：“来吧，老实交代，食色俱全，这次又要我干嘛？”
“不要讲的好像你不想来一样，当然是好事才叫你啦。”保罗扭过头去，伸手搭住Shane的肩膀，“他最近在做舞台装置，前几天负责机械组装的人急性阑尾炎进医院了，马上又要交付了，你不是工程师嘛，就让你来救救急咯。”
这话简直让林安哭笑不得，“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工作是在汽修店里修车吧，平常没有实际测试我连汽车零件都摸不到。”
保罗似乎也没料到这一点，听他这么一说倒有点不知所措，这时Shane接过话来：“其实也不是很复杂的组装，基本的图纸都在，你要是不介意，就当是看看幕后制作也行。”
“对，你不是喜欢这些嘛，就当是帮一下忙吧。”
林安其实已经被说动了，但还是装作考虑的样子没有点头，恰逢服务生拿着酒来给他们开酒试喝，他看着酒缓缓倒入杯中，在保罗期待的眼神和另一人平静的目光中说：“既然我能应约来吃饭，帮一把手什么的自然也没有问题。”
皆大欢喜。
席间多是保罗和林安在讲话，Shane话不太多，但偶尔讲到他感兴趣的，也会热切的聊上几句。其间保罗讲到他选结婚场地的经历，林安简直大跌眼镜，但保罗此时俨然沉浸在甜蜜烦恼中，林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许是他此刻表情格外精彩，一旁安静了好一会的Shane突然眼神跟他对上，对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林安此前净顾着跟保罗叙旧，几杯酒下肚加上餐厅里没有良好的通风，既神经兴奋又有点头晕，被他突如其来的笑意一惊，一阵晕眩感顺着血管上涌，一时间保罗激动的声音似乎从他的世界抽离，刀叉碰撞碗碟的声音也渐渐减弱，直到服务生过来添酒，感官才重新回归原位，他连忙伸手挡住就要倾斜的酒瓶。
保罗丝毫没有察觉他的走神，话题已经进展到他未婚妻如何在热门婚礼场地的长队中找出最有可能取消预约的情侣并大手一挥就决定花钱候补在这个位置，Shane这时已经低下头在切最后一根章鱼腿，就像刚才的对视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饭后他们散步回到Shane的家里，一开门就是院子里散落一地的待组装装置，阳光晒得到的地方立着一个半完成品。
一开始Shane还打算请他们进屋子里休息一会再继续开工，但看另外两人尤其是林安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就只是转身进屋拿出两杯茶水来放在一边，便领着他们开始工作。
起初Shane没有真的指望林安的到来会让他们有多大的进展，毕竟在他看来，组装工作完全就是体力活，除了耗工时没有其他刁钻的地方。但林安似乎非常精通此道，他跟保罗两个人花了好几天的成果还没有林安来了之后一个下午的要多，到最后他都忍不住猜测，林安平时莫不是在家里就只拼三维模型度日。
太阳渐渐西斜，他们从院子的一角换到另一角，直到天逐渐暗到不得不去开灯，保罗才跟他们告别，驱车回里斯本。
保罗一走，空气都变得安静起来，两人从告别保罗的路口往回走，两边的屋子里传来阵阵饭香，Shane先开口问林安住在哪里，他还没来的及回答，Shane就摇摇头换了个问题：
“要不要在我这里吃晚饭？”这句话讲的是中文，林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会才回答他。
这还是一整天来第一次听他讲中文，声调比讲英文的时要低一些，语气会更缓一些，口音听不出来是哪里人，林安觉得他这时候比起白天更加沉稳一些。
两个会做饭的人一起进厨房的最终结果就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赶出来。林安一开始是在给Shane打下手，直到他再一次挡在Shane前面用洗手台，他才被忍无可忍的主厨赶出门。于是他终于闲下来，四处打量房子的内部装潢，两层的平房，一楼只有厨房和另一个房间，没有贴那些葡式的花砖，也没铺地砖，只是用水泥找平，客厅放了一张躺椅和一张米色的沙发，他坐在餐桌旁，边上就是餐边柜，透明的隔层里塞了一大堆各种口味的茶包，柜面上有一台咖啡机，旁边放着一叠纸，看着像是一些线条草稿。
等到Shane从厨房里端着两盘咖喱饭出来时，林安已经把一本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当地杂志翻到末尾几页了。
“乱七八糟的看不懂，你会讲葡语？”
林安帮着Shane把餐桌上的东西摆到一边，Shane直到坐下来才回答他：“说的不是很好，但看八卦杂志还是够的。”
林安对着他挑了下眉，不知道是想说他还会看八卦杂志还是对刚刚看的八卦杂志发表不满，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而尝起他的咖喱饭来。
Shane看着他尝完第一口后才开始吃，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来，问他：“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不介意我问你名字吧？”
林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停下吃饭的动作，转头跟他对视，“这是什么话，当然不介意，我叫林安，安静的安，你呢？”
“何逸程。”
吃完饭收拾干净之后，林安靠在沙发上打车，结果等了好几分钟都没人接单，正准备查附近有没有巴士，厨房的灯从里面关上，何逸程拿着两杯洋甘菊茶走出来，对他说晚上这附近不好打车，又问他要不要干脆就住在他这里，正好楼上还有空的卧室，之后也不用两头跑。林安想了一会，也就答应了，但转念一想没有换洗的衣服，今晚还是先回酒店去，正好明天一并把房间退了，再把行李也拿过来。
何逸程也没说什么，由他自己决定，陪着他喝完一杯茶，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分钟，总算是把车等来了。
林安上车时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犹豫了几秒，最后只是嘱咐他明天不用着急过来，让保罗过来时把他顺道搭上就行。
车子启动，何逸程在路边站了好一会，直到车尾灯拐进他看不见的路时，他才转身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在大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