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无调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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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对于放假的人来说，不过是又一个可以睡到自然醒的早晨。林安昨晚许是忘记拉窗帘了，睡懒觉的美好愿景被晨光打破，他也懒得起身去拉上，蒙着头想继续睡，但街道上的车流声逐渐清晰起来，直到朦胧的睡意彻底被一声轰鸣划破，他才不情不愿的从床上坐起来。他烦躁地把头发揉的一团乱，直到那辆吵闹的摩托车完全消失在街角才自暴自弃的走到窗前，重重的把窗户拍上。
他刚洗漱完准备换衣服时就响起了敲门声，一开门是还冒着热气的何逸程，他看起来像刚慢跑完回来，脸颊上还挂着几滴汗，或许是皮肤过白的缘故，运动过后充血的脸反而是偏粉红的颜色，他一手扶着门框，一副就要不请而入的样子，林安低头一瞥，发现他的指尖也是粉红色的。
他们就这样相顾无言了一会，何逸程先牵过林安的手腕往里进。林安被拉在后面，听他说：“我房间浴室坏了，借我用一下。”说完就放开手，径直走向浴室。
林安也懒得拆穿他，等他进了浴室之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两人磨磨蹭蹭到外面气温开始上升才真正出门。何逸程算是完成一项工作暂时闲下来一段时间，冠冕堂皇地代行起保罗的承诺。奈何他平常也不怎么来里斯本，所以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能看得懂路牌的游客。日头正盛，何逸程不愿意在外面晒太阳，于是两人折中选了个在周一开门的美术馆。
他们从内侧的道路下车，步行至特茹河畔。美术馆前身是河滨发电站，中心展馆是几座砖砌厂房，保留着之前的发电机和管道，后面改建成美术馆后又在旁边扩建一座流线型的现代建筑当作画廊。
他们走上通往画廊的斜坡，在绕向正面时发现原来刚才就正踏在画廊的顶上，这让何逸程想起他读书时常去的剧院，也是一座巨大的流线型建筑。他跟林安讲起他以前总在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狂奔出校门然后挤上晚高峰的地铁，绕过整个歌剧院，去到在角落的实验剧场，在他平息喘气时，听开场的钟声，这时候周围的交谈声总会戛然而止，在灯光暗下来的几秒间，仿佛世界上找不到比此刻更安静的场合，而他总能清晰的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随着灯光熄灭而平复下来。
林安试图想象他朝气蓬勃的样子，最终也只能拼出一个奔跑时泛红的脸颊。回过神来时何逸程已经讲完盯着他看了一阵子，林安忽视他眼神里的探究意味，只是说：“那里的开场钟跑调。”
何逸程被他这个不合时宜的笑话逗得捧腹大笑，笑得林安都有点莫名奇妙，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好笑在哪里。
“那你应该去保罗那里听听看。”
“听过，简直是勋伯格再世。”
躲过太阳最毒辣的时段，两人才往回走。何逸程看他对大型器械兴致缺缺的样子有些意外，他以为林安对这些蒸汽时代的机械至少会有些兴趣才对，但两人反而是在一个讨论暴力的画展里停留最久，画面线条简洁却因为展示真实的躯体而触目惊心。
何逸程看得出林安有点不适甚至不安，他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是在逼迫自己一幅幅往下看。他们经过或苍白或血淋淋的创伤，在一幅描绘分娩的画前，林安一瞬间背部僵直了一下，加快了脚步，径直从出口离开，何逸程看他走的快，只是快速扫了一眼那幅画，被凸起的猩红画面一震，然后追着林安出去了。
两人坐在旧式电车上吹着自然风，轨道不是很平整，林安随着电车的行进微微摇摆着身子，何逸程坐在他后面的座位，看着风将他的头发卷起到一个奇怪的角度，他有所察觉般理了一下发梢，才确信他的确回到这个世界来了。
何逸程看时间还早便怂恿林安跟他去参观城堡，结果两人下车后又走走停停。先是林安眼馋路边的冰淇淋，再是路过了有卖樱桃金酒的铺子，两人又进去买了两杯。金酒用巧克力做的杯子装着，一颗樱桃浸在其中，两人都一口将酒喝下，不约而同的剩下那颗樱桃，相互推让几次都没人想吃，林安索性把自己那颗倒到何逸程的杯子里，然后两人分食起林安的杯子来。途中还路过一个法朵之家，悠扬的歌声从窗间穿出，引得林安频频回头。
等到两人终于来到售票处，已经离景点关门还剩不到半小时，工作人员再三确认他们能接受只游览十多分钟，才把票给他们，还在他们跑进入口时给他们加油助威。
他们一开始想的是怎么也得围着城墙转一圈，结果因为开头上坡跑的太快，走到三分之一就有些力竭了。两人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下坡路，又看一眼前方的上坡，果断转身往回走。下坡的路走的舒服，他们这一面城墙正好可以看见昨天的观景台，那边报刊亭旁的桌子上又已经坐满了人，提前开始等待新一天的日落。
他们出门时刚刚给他们加油助威的工作人员也不管他们是从同一个方向出来的，只是一个劲的跟他们说做得好。何逸程也不白受他几句奉承，用葡语道了谢又问了几句话，只见那个工作人员用手比划了几个方向，又竖起大拇指，大概应该是在说什么东西很不错。
何逸程带着他在巷子里穿梭，拐了几个弯，停在一间看不见游客用餐的饭馆门口。这顿饭他们吃的格外的慢，吃完后又续了好几次酒。直到天黑下来，饭馆里几乎都坐满了，几个服务生拿着一直放在一旁的吉他，一位此前林安一直以为是老板的老人，就着吉他伴奏开始唱起法朵来。
林安不懂法朵，他之前也只跟同事一起去过那种光鲜亮丽的法朵之屋，穿着正装，□□致小巧的食物，听在舞台上的红唇歌者唱的法朵。但此刻饭馆里灯光昏暗，吉他和歌声蜿蜒缠绵，有的客人还在继续用餐，而有的像他们一样只剩酒杯，偶尔能跟着音乐哼上一段，听起来像适时的和音。一曲结束，喝彩声此起彼伏，林安能感受到本地人对老人的尊敬与赞叹。
他们离开前，何逸程跟老人交谈了几句，然后老人越过他对林安致意般的点了点头。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他的歌声很好听，然后告诉他我们来自大洋彼岸。”
“谢谢。”林安突然郑重的对他说。
何逸程知道到他不是只在说这一件事，但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趁着夜色牵过他的手，静静的在错落的城市里漫步。
之后几天他们白天就在城里乱逛，夜晚关上房门便厮混在一起，而何逸程自从某晚林安因为太累没得及把他赶回去就睡死过去之后，就顺理成章的把林安的房间当作自己的房间用了。
夏令时的白日漫长，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林安偶尔会有已经在葡萄牙生活了很久的错觉，但每次跟何逸程做完爱之后，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他知道再长的路也还是会有尽头。
这天他们去万国广场旁边吃中餐，来之前何逸程对这里的兰州拉面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他不是那种对食物轻易点头的人，林安听他这么说，也多少有些期待，以至于当两人站在停业修整的公告前时，林安反而是比较失望的那个。何逸程倒是没被打击到，领着他接着往前走，说前面的麻辣烫是同一个老板开的，不仅汤底好吃，还卖卤菜。林安是真的很久没吃过卤菜了，五香鸭头端上来时他就感觉自己不自觉地分泌唾液，实话说味道其实很一般，但好在味蕾被故土的香料抚慰，他也不去纠结那么多了。
何逸程光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他这顿吃的格外满足，不禁觉得好笑，打趣说他应该直接买机票回国而不是飞意大利吃意面。林安吃饱喝足惬意地倚在椅背上，瞥他一眼，像是没听见他的前半句，只是强调意面当然是在意大利最正宗。
饭馆就在海边，他们吃完后一路沿着海岸往回走。这么多天以来，林安第一次感觉被风吹到睁不开眼，在艰难地抵风前行一阵后，两人都选择背过身去倒着走，还拿谁先被撞到谁今晚在下面做赌注。林安背过去前看着前面空荡荡的街道，突然意识到今天是这么多天以来都没见过的阴天，心想今晚估计是要各睡各的了。
不过最终事与愿违，何逸程故意比他走得快了几步，等林安一个踉跄撞到他怀里时，感觉腰间的手臂一下子收紧，他才意识到自己又中计了。
夜露深重，何逸程靠在床头翻着林安带来的那本故事集，身边那人背对着他躺着，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这时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响了，何逸程一开始没管，直到旁边那人在被子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他才放下书，走去电视柜前，拿着响着的那支手机，拍了拍还窝在薄被里的林安，掀起一角，把手机塞进去。
“找你的。”
林安拿过手机也没看是谁就接起来了，本来打算应付两句就挂掉，但一听见那头是谁，马上睡意全无。
“安仔，没有吵到你睡觉吧。”
“我还没睡，妈，你说。”
“阿明出车祸了，陈伯伯听到消息就犯心脏病了，陈伯母现在还在病房里陪他没办法赶过去。你离他近，签证也还没过期吧？能不能替我们去看看他？”
林安顿了一会，回头看了何逸程一眼，他又躺回去翻起那本书来，似乎没在听自己在说什么。
“找我做什么？他不是就要结婚了？”
“阿仔你就当是帮妈妈去看一眼，你们从小一起玩之后又那么熟...”他妈妈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头另一个人打断，“你叫他直接去，说那么多做什么。”
一时两边都沉默下来，只剩何逸程慢慢翻页的声音。
那边等了一会又试探着说了两句话，他听清是哪间医院之后没多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谁也没说话。他把手机往床头一摔，背对着何逸程躺回去，把脸埋在被子里。
此刻他清醒的要命，但又不肯跟身边的人说话，只能拼命盯着黑暗中的某一个位置，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刚刚听来的地址折磨自己。何逸程还是时不时在翻页，听得他更加烦躁，就在他想要不要借题发挥让他赶紧关灯睡觉时，何逸程突然问他：
“要我陪你去吗？”
“你知道去哪吗你就去。”
“我护照好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无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