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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听不见·二(上) Jīran ...


  •   2015年10月21日,农历九月初九,多云转晴。

      7点半,高二的学生们在迎春广场集合。
      晚秋天气变冷,早晚温差加大,学生基本都穿上了校服外套,绿白配色在拍出的照片里特别青葱朝气。

      二班的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嘻嘻哈哈互相合影。
      白晓绘睡眼惺忪,当个人形立牌供一圈姐妹打卡。直到陶焉过来送糕点,把保温盒交给米文利就想走,她一把抓住那只细细的胳膊。

      陶焉被定住,“还有、有事吗?”
      “焉焉呐。”白晓绘打了个呵欠,说:“我还是想让你跟我一个组怎么办?”

      陶焉一点不想,“可是,都说好了,名单也定了……”
      米文利装腔:“对啊,晓绘,我们组的人已经满了,没办法带上焉焉一块儿。”

      一组最多五个人,她、陆灵瑶、白晓绘,再加上李居宸和郭奇良,正好。
      至于陶焉,她最近和她待一块儿太尴尬。郭奇良一提,她就想法子把人挤了出去,可不能让人轻易地再回来。

      “现在把你踢出去也行咯。”白晓绘斜睨她。
      米文利一僵,讪笑道:“别开玩笑啦晓绘。”

      陶焉更加害怕自己要留下,赶紧找理由:“那个,要集合清点人数了,我得赶紧回去……”
      说完见白晓绘没有再开口,便赶忙跑了。

      她前脚走,李居宸和郭奇良几个男生后脚到。
      米文利正好打开保温盒,顺手递给他们,“要吃点心么?陶焉她家里送的。”

      陶焉的外婆外公很会做糕点,白手起家将联锁烘焙店开遍省内。
      听说她要秋游,已经退休的外婆早早起床做了一些糕点,出炉就紧赶着送到学校,尚且热气腾腾。

      李居宸挑了看着用糖最多的一种,一口一个,“味道还可以,就是怎么一点不甜?”
      “真的?”白晓绘在犹豫吃不吃,听他说不甜,也选了一块同款。结果咬了一点点就把剩下的扔进盒子里,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这还不甜?你舌头坏掉了?”

      很甜么?李居宸把她咬过那块也捡起来吃掉,好像是有一点点?
      他想到什么,不吃了,其他人很快把整盒点心分完。

      郭奇良对点心不感兴趣,反而看向送点心的人——
      女生急着远离他们,一路快走,没有注意到背后那道玩味的目光。

      “宋三惜!”陶焉进入安全范围,脚步慢下来,打开背包拿出另一个装点心的保温盒。
      外婆说,乖囡自己吃些,再送同学一些,把关系处融洽了,遇到麻烦的时候才好拜托同学照顾一下。

      她很听话,所以就把剩下这盒分享给宋三惜和岑川他们,“要吃点吗?热的时候酥脆,冷下来味道更浓郁,是两种不同的风味,但我更推荐热的。”
      宋三惜没动,岑川很捧场,边拿边说“谢谢你”。

      “让我也尝尝。”许桐浩也凑上来。
      他戴着宋三惜给的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还围了一条薄款羊绒围巾,遮住下半张脸颊,一眼看去就只能看到他的鼻尖。

      陶焉吓了吓,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受伤了吗?”
      “啊,摔了个大的。”许桐浩扯开围巾,把点心塞进嘴里,再把围巾竖回去,脸上淤青一闪而过。

      “好好吃啊!”他囫囵道,跟外面连锁店买的味道相近,但更好吃,像是多加了某种独特的调味。
      陶焉善解人意没有多问那伤,很感激他们捧场,说:“是我外婆做的。”

      “你外婆真好、真厉害,当然,我奶奶手也很巧。”
      许桐浩再次抓住自己的围巾,想说这就是他奶奶给他勾的,但下一刻,不好的回忆随之而来。

      去年夏天,奶奶就开始给他织围巾,到了冬天,他戴上和新认识的朋友们炫耀。
      然而,他们的反应和他以前那些同学完全不一样。

      “你这围巾哪儿买的,好土啊。”
      他反驳:“哪里土了!这可是我奶奶亲手给我勾的,用的纯羊绒,很贵好不好?”

      “毛线而已,还是你奶买的,再贵能有多贵?”
      “许桐浩,你不是美术生吗,提高一下审美吧。免得跟咱们走在一块的时候丢人。”

      真的很土吗?
      他不服气,而后被科普了许多大牌围巾的经典花纹。那些具有超高辨识度、广为流传的设计,不管复古典雅还是叛逆潮流,确实都比他奶奶勾的好看很多。

      这条围巾就被塞进柜子最底下。

      昨天他为了遮一遮脸上的伤,翻箱倒柜找工具,才翻出它。
      被压柜底一年的围巾依然很柔软,一点不扎皮肤,才抓一会儿手心就暖洋洋的——清晨寒风从帽檐下钻过,这一点点温度让他鼻子发酸,想哭。

      陶焉没有察觉,继续夸自己的外婆:“嗯,她会做好多种呢,每种都很好吃。”
      这份自豪给了她勇气和热情,让她继续分享,“宋三惜,真的很好吃的,你尝尝吧?”

      宋三惜不喜欢在三餐之外进食。但是,他听见他们聊天,无法拒绝老人对孙辈的心意和同学对自己的善意。
      “谢谢。”他认真地咀嚼,给出中肯的评价:“你说得没错,很好吃,作为糕点无可挑剔。”

      收假以来,陶焉第一次这么高兴,两颊泛红,酿出了圆圆的小酒窝。
      她请大家再尝尝别的,直到他们因为都吃过早饭,吃不下了,才把剩下的收起来等到山上再吃。

      这一次登高,高二年级的目的地是位于盛江西南景区内的樵公山。
      一个班一辆大巴车,把学生们送到了半山腰的休息区——樵公山最高海拔接近3000m,从山脚下攀登太费时间,学生体力也未必能跟上。

      班主任向大家讲话,除了时间和路线安排,反复强调要注意安全。
      “……我再说一遍,我们下午四点前在山顶观光台集合,中间路程小组结伴攀登,一定不可以离开这座山头。景区救援热线是9xxxx,路上如果出现任何问题,立刻给我和救援队打电话,大家听明白没有,记住没有?”

      “记——住——了!”学生们拖长声音回答。
      事实上,相比认真听老师讲废话,他们大多更在意摆弄刚刚发放的□□手串和茱萸香囊。

      “味道好刺鼻。”岑川把那个香囊放到鼻子嗅了一下,赶紧拿远,问宋三惜:“你受得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拿着?”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受不了?”宋三惜奇怪,戴好手串,将香囊挂到了书包带上。

      因为你说过不喜欢复杂的气味啊。岑川摸摸鼻子,看看小组里另外两个人,没把这话说出来。
      这有点像个小秘密,他不太想和其他人分享。

      宋三惜:“重阳就得用这种吴茱萸,用强烈气味达到驱虫辟邪的效果,否则没有戴茱萸的必要。”
      许桐浩也学他挂好香囊,拍手道:“哦,我知道了,这个茱萸就是‘遍插茱萸少一人’那个茱萸吧?”

      宋三惜“嗯”了声,又问陶焉:“要不要我帮你提包?”
      女生背着书包,还提了一个帆布包,里面不止有装点心的保温盒,看着不轻——他吃了人家的点心,理所应当进行回报。

      “不用不用。”陶焉连连摆手,“我提得动。”
      “提不动了就说,我也可以帮忙。”岑川添上一句,他背了他的画板包,塞得鼓鼓囊囊。

      陶焉羞涩地点了点头,脸蛋依然红扑扑的。
      “没其他问题的话,我们出发。”宋三惜环顾组员,最后将视线投向山路。

      已有先到的班级往上爬。
      秋风浓,层林尽染,草木掩映间可见数点绿白,为山野增添许多活力。

      樵公山作为盛江知名景点,旅游开发充分,有好几条路线可以上山。小组一起选定了最简单的那条路,中途像寺庙、碑林一类的人文景点很少,胜在自然风光澄净清幽。
      陶焉带了便携相机,和许桐浩一块儿不停拍照。就连岑川都借相机喀嚓了几张,请陶焉回校后传给自己,用作风景画参考。

      他们行过搭在清溪边的滚木长桥,穿过几重石门框出的曲折小径,走走停停,以为消耗了不少时间,结果12点就登上了观光台。
      这里距离樵公山最高点还有一段土路,大家把携带的食物清掉大半,就继续往上爬。

      有个夸张的说法,每一座道教名山的山顶上都有一尊“南天门”。
      “抵达南天门,就代表你已历经攀登的艰辛,即将功德圆满。”宋三惜兼任导游,介绍孤耸在山巅的石门,“穿过它,从此踏上光明的新征途。”

      陶焉全程没让别人帮忙,累出了汗水,也更加精神,“寓意很好耶,直接从底下走过去就行吗?”
      宋三惜:“嗯。”

      这会儿顶上只有他们几个学生,陶焉便整理好头发和衣服,郑重地走向那道石门。
      “这个灵验吗?我第一次到这里来。”许桐浩看她仪式感满满,也跃跃欲试;但想到宋三惜说的“功德圆满”,又有些犹豫,纠结好一会儿都没能做出决定。

      “想去又不敢,心里有鬼?”宋三惜瞥他。
      许桐浩原地起跳:“谁心里有鬼了?你别乱说!”

      宋三惜:“回头是岸、立地成佛,虽然是佛家语,但佛与道之理相通。只要你诚心悔悟,想必道家祖师们也不会跟你计较。”
      “干嘛一副长辈过来人的口气……就算有那个事,我不也提前跟你说了吗?”许桐浩为自己的异样描补,“我问心无愧,我才不怕呢!”
      嘟囔两句,也摘掉帽子,抖抖背包,昂头挺胸地过去了。

      宋三惜觉着好笑,偏头就发现岑川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怎么看怎么委屈。
      像被冷落的小朋友,他挑眉,语气无意识带上了安抚的意味,主动问对方:“你不去走一趟么?”

      岑川又看他片刻,才将酝酿了许久的话说出来:“你和许桐浩也成为朋友了吗?”
      还是因为许桐浩?宋三惜想起在网上搜到的资讯,众多实例显示,深厚的友情往往也会伴随着强烈的独占欲和排他感。在这种因为外部因素令朋友感到委屈难过的时刻,他应该给予对方安全感,就迅速而明确地回答:“当然没有。”

      他做完攻略,发现“朋友”可能带来的麻烦超乎他预料,就决定保留存量就够了,没必要再拓展新的变量。

      没有就好,岑川在心里说。他得到答案,不想再多提别的人一个字,话锋立转:“你让我去走,你自己不走吗?”
      宋三惜配合他跳跃话题,“我以前走过,没必要再走。这就是个兆头,一般只在第一次做的时候有用吧?”

      “话是这么说……”岑川以为他小时候就来过樵公山,转到他身后,轻轻推他肩膀,“可我觉得这个兆头很好,很适合你。我没走过,我把我的机会让给你,宋三惜,你就去走一遍吧?”
      宋三惜被他不懈地往前推,不能不踏出脚步,无奈道:“好吧,多走一遍也行。”

      再美好的寓意也由人赋予。
      美意成真与否,在人,不在这一座石门。

      岑川却似怕他反悔,一直推着他走到石门前,才松手打算绕过去。
      “跑什么?”宋三惜反手拉住他一条胳膊,把人拽得更近些,“一起走。”

      岑川不太愿意,“这样会不灵验的……”
      走过来这几步,他都在心里跟神仙说好了,要把岑川的机会让给宋三惜,还拜托祂们不要弄错。

      “石头而已,我说灵,它就灵。”宋三惜大步迈出,再用力一拉,两个人就一块儿穿过了石门。
      就这一下,他发现自己力气好像变大了一些?

      正要仔细感受,许桐浩的嗓门插进来,“你俩真够磨叽的,过个门至于拉拉扯扯这么久么?”
      好像也是哦,宋三惜放开岑川,莫名有些心虚,没有反怼回去。

      岑川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颊尖一点红不知何时蔓延到了耳根。
      “我们来拍个合照好不好?”陶焉已经放下背包,手里只拿着相机,睁圆双眼求宋三惜:“拜托你了,就一张,不多拍。”

      这一路从山腰到山巅,他们拍风景、拍单人照、双人合照,无论多么热闹,宋三惜都没有参与一次。
      但此情此景,他要是拒绝,多少得绞尽脑汁组些说辞。

      岑川也想拉上他,哪怕还要带个许桐浩也没关系,“难得我们一起过了南天门,这一辈子或许就这一次,合影留个纪念吧?”
      宋三惜叹气,“拍吧。”

      四个人便凑到一块儿,选好地点,陶焉和许桐浩站前面,宋三惜和岑川站后面,再各自摆好姿势。
      “三、二、一,”陶焉反着举起相机,边数数边摸到快门键,“好耶!”

      说好只一张,拍起来却是一连串“喀嚓”,
      宋三惜像是被迫上贼船的良家子,瘫着脸、耐着性子听陶焉指挥,换了好几个手势才被允许休息。

      山顶并不宽敞,又有其他穿绿白校服的学生上来。他走到山崖边给他们让出场地,旁观一会儿,便眺向远方。
      上仰秋阳普照,下俯云海翻涌,间有巍峨雪山披戴光辉,如金壁蓝城顶天立地。

      一千多年前,在亲人们头戴茱萸、相聚登高的佳节,诗人独处异乡、身边空空如也。
      如今他独自戴着茱萸囊登临山水,身在家乡,却如异客。

      世殊事异,兴怀之致一也。

      “宋三惜。”岑川抱着他的画板包过来,小声说:“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拍照?”
      这是问能不能么?分明是套近乎。若在十天前,宋三惜会直接撂下“不能”两个字,但现在他对这人的容忍度提高不少,愿意给出简单的解释:“没有意义。”

      父母过世之后,他什么照片都没留,曾经的幸福美满只会刺痛他。
      如果有朝一日他不再记得他们,那他要么死了,要么疯了。

      “时间总是一刻不停地流走,把舍不得流逝的那一小段时光用影像留存下来,不论过去多久都还可以清晰回望,不好吗?”
      岑川把硕大的背包放到脚边,取出折叠画架,边支边说:“我们画画也有一个相似的意义,就是对抗物理时间的消逝。以往的画家们尽可能用保存得久的颜料作画,将瞬间凝固成永恒,让自己想要表达的一切流传下去,以期超越生命的局限、实现不朽。”

      不朽吗?

      宋三惜看向远处流岚,喃喃自语:“Jīranti ve rājarathā sucittā…… ”
      岑川把脑袋伸过来问他:“你说什么?”

      他答:“我不追求不朽。”
      岑川听清了,没有反驳,退回一些距离,支好架子架起画板,“宋三惜,我写生可以把你写进去么?”

      灵不灵验你一锤定音,朽与不朽就让我试过再说。

      “你随意,我要冥想,别吵我就行。”左右无事,宋三惜挑了块石头盘坐。
      岑川便闭紧嘴巴,握着勾线笔开始起形。

      他们挨得近,他往左手边一瞟就能看到参照对象——对象闭着双眼,脊背端直,身后是高天、雪山和无限广袤的空间——如此沉静、寂寥,落到画上一定别有风格,可他为什么会觉得他随时可能融尽那些流动的云雾里,眨眼便消散不见?

      要怎样才能留住一缕风?
      手中画笔动得越来越急,纸上线条越来越狂乱,直到一边肩头被轻戳了一下,惊得岑川心脏骤停。好容易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咬住了左手拇指,顿时再次僵住。

      “我和许桐浩想去那个玻璃栈道拍照,看你们估计得画好一会儿,就不叫上你们啦。”陶焉举手做遮跟他耳语,没有发现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另外要麻烦你帮忙看一下包。”
      他努力平息心绪,缓缓点头以表示知道了。

      陶焉打完招呼,回头找许桐浩,“快走吧。等我和你回来,岑川应该也快画完了,我们就可以继续一起活动。”
      小组嘛,要一起才更有意义。

      许桐浩却没有刚才跟她提议的那样兴奋,低声说:“要不要再跟宋三惜说一声?”
      陶焉眨眨眼,“可他在休息,也许睡着了,打扰他不好吧?跟岑川说了也是一样的啊。”

      她说得没错,许桐浩一时想不出反对的理由,看宋三惜盘坐在石上八风不动,也不敢自己去说……怎么办,要不然先不去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陶焉看他面露愁色,关切道。

      经过大半天的相处,她对许桐浩的印象,已经从李居宸的跟班变成一个很会拍照修图的话痨。
      这个形象并不会让她感到害怕,自然也就不会讨厌。

      “没,我挺好的。”许桐浩看看宋三惜,又看看她。前天晚上郭奇良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他纠结半晌,咬牙道:“好吧,我们快去快回。”
      他把鸭舌帽扣回头上,散开的围巾重新围好、竖起一道遮住自己下半张脸,只带上手机,其余东西都留在山顶。

      两个人一块儿下到观光台,栈道的起始点就在附近。
      整个空中栈道盘依南岭,全长将近三公里,其中有一截跨越瀑布的栈道由玻璃建造,是樵公山打卡胜地之一。

      这一段玻璃栈道上人特别多,但丝毫不影响它的美丽。
      瀑布就在不到一米远的距离倾泄而下,水珠飞溅、轰鸣阵阵,清透凉意扑面而来;低下头,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万千山泉如何在你脚下滚跌、碎裂、拍出千堆雪;两岸橙黄枫红,漫步其上如行彩画之中,有几棵特别高大的树木高过栈道,凭栏伸臂便可触其枝叶。

      陶焉手里的相机就没有放下过,在玻璃栈道从头拍到尾,意犹未尽,“早知道带个无人机上来,这一片航拍出来肯定更漂亮。”
      “你喜欢摄影啊?”许桐浩既给她当参谋,也给她当模特,因为某些无法言明的原因尽职尽责。

      “也不算很喜欢,只是觉得通过镜头观察外界很有——阿嚏!”陶焉话没说完,就赶紧捂住嘴,打了个闷响的喷嚏。
      山上气温本就比山下低一些,空中栈道高出山林,更是无遮无挡,山风没一会儿就能把人吹透。

      许桐浩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递给她,“借你戴会儿吧,免得回去就重感冒。”
      陶焉摇摇头,接连又打几个喷嚏。

      “戴上吧,不然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毕竟是我提议来走栈道。”许桐浩心里是真不好受,又心虚又愧疚,脑子一热就主动把围巾套到了女生脖子上。
      陶焉条件反射躲避了一下,“没、没关系的。”

      许桐浩立刻收回手,挠挠头,“不好意思。”
      没了围巾,帽子也无意识戴高了些,他脸上的瘀痕就全然暴露在天光下。

      陶焉看得清清楚楚,沉默一刻,拿起围巾一头绕过脖颈,仔细戴好。
      “……谢谢你借我围巾。”她诚恳道谢,手里依然抓着围巾一角,“你奶奶织的这条围巾很柔软、很暖和,也很好看。”

      “好看?”许桐浩重复了一遍,也盯着那一角围巾。
      灰白底铺草黄色方格,绒线排列均匀、细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称道的地方了。

      “你不觉得这个条纹颜色就很好看吗?还是横竖交叉,像不像田地里一排排一列列成熟的稻谷,风吹穗浪满坡金黄,意味着今年丰收——你想想丰收的场景,难道不觉得喜悦、充实吗?”
      陶焉想到小学参加下田插秧活动,那会儿小孩子们都很听老师的话,互相之间团结友爱……回忆在她眼里闪闪发光。

      许桐浩想到的则是他小时候在老家跟着奶奶打谷,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说:“谢谢你,你也挺可爱的——”
      话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救:“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怪不得你外婆这么喜欢你,这种可爱,你明白吧?”

      陶焉笑出声,“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吧,我要考Q大,不会有多余的想法。”
      “你说得也没错,我外婆最喜欢我了。”她双手握住相机,垂眸,自言自语:“因为我妈妈、爸爸、爷爷、奶奶都更喜欢弟弟。”

      许桐浩听见了,但不知怎么接话,他对他爸妈的印象仅仅存在于年节和偶尔的视频通话,他也没有兄弟姊妹,只有一个奶奶。
      好在陶焉并不是说给他听,也不需要他应答。

      过了玻璃栈道那一截,再往前走,学生就越来越少。且因为整个年级都要在观光台集合,基本都是往上走的,从山上下去,就只有他俩。
      眼看再转一个弯,栈道就要走到头,陶焉说:“要到终点啦!不过这边看着一个人都没有,好冷清啊……不对,那里是不是有人?”

      栈道终点距离盘山公路只有几米距离,路边一株茂密的大树下停着一辆黑色MPV。
      中间车门拉开,一个穿鹤中绿白校服的人站在门边,也看向了他们。

      “哟,终于。”他朝车里汇报,“宸哥,许桐浩来了。”
      靠近他这边的独立座椅上,李居宸左臂搭着扶手,正扎针输液;右手可以自由活动,但没事干也只能无聊地划拉手机。闻言稍微精神了些,抬眼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看。

      “陶焉?”李居宸意外,“你让许桐浩把她带过来的?”
      郭奇良:“嗯。”

      李居宸:“悠着点儿吧,我记得她也是晓绘的室友。”
      他们小组走的景点最多的那条路线,中间有座湖,白晓绘她们三个女生一块儿划船游湖去了。虽然人不在,但他很了解他的青梅,她对她身边的人有很强的掌控欲,要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给她弄出了事,指不定怎么收场。

      郭奇良并不在乎:“晓绘姐和这个室友的感情好坏可不好说,毕竟米文利和陆灵瑶都跟她合不拢。被大家孤立的人,总会有些表面看不出来的毛病。”
      假清高、不合群,还有什么?米文利跟他抱怨了一堆,他没仔细看消息,总之确认可以拿她开刀。

      “那你倒是让我看看,她有什么毛病?”李居宸打算替白晓绘掌掌眼。
      郭奇良目的达成一半,继续:“那得让小艾哥来帮我一下才行,我一个人不够。”

      这个小艾哥叫艾雷,是李居宸他妈那边的人,开车过来给他送医生和药,这会儿也是闲着。他自然无所谓,往前叫了声:“艾子,看看去。”
      驾驶座上的男青年就下车绕到郭奇良这边,“你小子又有什么损招儿?”

      “喏,就这俩。”郭奇良朝栈道上方努努嘴。
      小艾哥抱臂靠上车框,臂上肉块垒起,将青红纹身凸出夸张弧度,“你们学校的小姑娘?轻易可不敢碰。”

      郭奇良:“不打她,就拍点照片、视频。”
      艾雷瞬间就意会,也笑道:“你小子,够阴够坏的啊。”

      郭奇良就笑,“都是为了给宸哥出气,不然我何必浪费时间精力针对她?”
      两个人就在车旁,等那俩学生下来,谁知他们忽然停下不走了。

      “陶焉,我们不往前走了吧?”许桐浩一看到郭奇良,双腿就莫名像灌了铅一样,怎么用力抬腿都走不动。
      不应该啊,他只要把人带到那辆车前面,就能解放了。

      郭奇良许诺过他,只要他在秋游当天按照吩咐、把陶焉带到指定的地方,从此以后就不再找他麻烦,桥归桥、路归路。
      只要远离他们,他就能重新做个正常学生,好好画画,努力学习。

      但为什么,就差几步了,他却不敢再往前走——

      “你心里有鬼?”
      他心里很明白,郭奇良那个货,天生就会羞辱别人,有用不完的恶心点子。哪怕他不知道郭奇良具体要对陶焉做什么,也清楚绝不是能轻易熬过去的。

      “你奶奶织的这条围巾很柔软、很暖和,也很好看。”
      可陶焉做错了什么呢?她是个很善良的女生,也是班上唯一一个夸过他奶奶的人。

      “只要你诚心悔悟,想必道家祖师们也不会跟你计较。”
      “谢谢你借我围巾……”

      不,为什么又走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许桐浩攥紧双拳,看到那个花臂男从车上下来,脸色更加难看。

      “只剩几步路就走完啦,不完整地走完,我觉得有些可惜。”陶焉不明所以,但没有坚持,而是思索同班为什么不想继续走,“是因为那边的人吗?他好眼熟啊——是郭奇良?”
      明明是同班同学,她却像老鼠见到猫,感到心悸。

      还有郭奇良旁边那个男的,五大三粗,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抱紧相机,“那我们赶紧回去吧,去找宋三惜和岑川。”

      对,回去找宋三惜,向他坦白,求他帮忙。
      “走。”许桐浩当机立断,转身往回走。

      不消片刻,底下两人反应过来兔子要跑,拔腿就追。
      “许桐浩?你他妈给我站住!”

      惊疑带着怒气的喊声刺进耳朵,许桐浩回头,就看到郭奇良已经追上了栈道,吓得一个激灵。
      登时顾不上其他,抓住陶焉一条胳膊,就拉着人一起狂奔。

      “快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我听不见·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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