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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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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去。”言舟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语气不重,算不上反抗,倒像个闹别扭不想上学的小孩,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谢寻洲看着他,没立刻接话。他的睡衣领口松垮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灯光斜斜打在上面,衬得皮肤透着点冷白。
“医生会骂我。”谢寻洲说。
言舟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话:“你怕他骂你?”
谢寻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裹着点无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我怕你出事。”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放得很轻,像是怕声音重了,就把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松快些的人又吓回壳里。
言舟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半天没吐出来。
他是真的不想去医院。
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被人坐得发亮的塑料椅,医生那些刨根问底的问题,每一样都让他觉得累,累得想逃。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往楼上走。
脚步放得极轻,楼梯的台阶被他踩得没发出一点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飘飘的。
回到房间,关上门,一切还是刚才的模样:窗帘缝里的亮线没移位置,墙上的影子依然浅浅,连枕头的凹陷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里裹着他自己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谢寻洲的味道。
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那片白平整得没一点纹路,看久了眼睛发酸,他索性闭上眼。耳边又响起谢寻洲刚才的话:
“你不记得的事,我记得就行。”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转了一圈又一圈,每多转一次,心里就多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委屈,又像一点点说不清的安心,搅在一起,黏黏糊糊的。
他试着去想自己到底忘了什么,可脑子像被一团棉花堵住,稍微用力就发疼,只好作罢。
把脸埋进枕头,呼吸被布料闷得轻轻的,他学着医生教的方法,慢慢调整呼吸:吸气,数到三,呼气,数到三。数着数着,数字渐渐模糊,眼皮越来越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也变得很远。
这一次,他没再做梦。
第二天清晨,房间里不再是沉沉的黑。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不是冷白的月光,而是淡淡的晨光,那条亮线宽了些,颜色也变成了暖融融的浅黄。
他坐起身,背靠着床头,床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锁骨,清晨的冷气一激,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赶紧把被子拉回肩头裹好。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梦里的姿势,手指蜷着,指尖有点发麻,像是刚才真的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用力到指节都泛着酸。
言舟慢慢松开手,把手指一根根伸直,又握成拳,反复几次,那股麻意才一点点散掉。
偏头看向窗外,窗帘没拉严,那道亮线刚好落在视线偏右的位置。盯着看了会儿,眼睛有点酸,他干脆伸手,把窗帘往旁边扯了点。
外面的天还不算太亮,云层厚厚的,阳光费力地从云缝里挤出来,落在香樟树上,树叶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投下一块一块斑驳的碎光。
他盯着远处的围墙看了会儿,喉咙有点干,却懒得立刻起身倒水。
就这么坐着,背靠着床头,腿蜷在被子里,整个人像只还没完全钻出壳的蜗牛,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犹豫着要不要面对外面的空气。
他没急着起床,也没急着回想梦里的碎片,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让自己慢慢适应“现在”这个时刻。
他听着楼下那些细碎的声音,水烧开前的轻响,微波炉运转时的嗡嗡声,面包机弹出面包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很小,却实实在在地告诉他,这个世界还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他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开心,也不是讽刺,就是一种很轻、没什么意义的笑,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看,你又活过了一个晚上。”
直到楼下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轻响,像个温柔的提醒,他才慢慢从床上滑下来。
脚踩在地毯上,地毯被晨光晒得带着点暖意,不是烫人的热,而是刚好能驱散被窝外凉意的温度,踩着很舒服。
转身往卫生间走,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窄缝。伸手推开,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牙膏的清香,混着昨晚洗澡时没散尽的水汽味,闻起来有点闷,却莫名让人觉得熟悉。
站在镜子前,他没立刻低头挤牙膏,而是先看了眼镜中的人。
那人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挂着一圈淡淡的青,不是夸张的黑眼圈,而是熬过夜、睡得不踏实的人特有的那种,透着股没精神的倦意。
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眼白不算干净,却也没到吓人的程度。
他看着镜中的人,那人也直直望着他,忽然就有点认不出
这是他自己。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指尖碰到皮肤的触感很真实,从额头到眉心,从颧骨到下巴,一路慢慢摩挲,最后停在嘴角。
轻轻扯了扯嘴角,想做个笑的表情。镜中的人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肌肉勉强往上提了提,生硬又别扭。
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模样,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心酸。
收回手,不再看镜子,低头挤牙膏。
换好衣服站在床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昨晚被自己揪得皱巴巴的床单一点点抚平。
布料在指尖下慢慢变得平整,他的动作也跟着慢下来,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又像是只是给自己找了点无关紧要的事做,好打发掉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觉得床单平了,心里那点皱巴巴的情绪,好像也能跟着舒展一点。
弄完这一切,他才慢慢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