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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担心 ...

  •   医生还是那个医生,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来了。”他头也没抬,一边翻着病历本,一边随口招呼。
      言舟“嗯”了一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最近睡得怎么样?”医生终于抬眼看他。
      “还行。”言舟说,声音有点轻。
      “‘还行’是多好?”医生追问,“噩梦还频繁吗?”
      “偶尔。”
      “偶尔是多久一次?”医生不依不饶,手里的笔停在病历本上,等着他的答案。
      言舟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两三天一次。”
      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比上次好点,但还是得注意。情绪呢?有没有觉得烦躁或者低落?”
      “……还行。”言舟还是这两个字。
      医生放下笔,推了推眼镜:“你除了还行,就没别的词了?”
      言舟没说话。他不是不想说,是真的想不出别的词。这几年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没有太大的波澜,也没有太多的情绪,还行已经是最贴切的形容。
      “谢寻洲跟我说,你最近有进步。”医生忽然提起这个名字。
      言舟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每天都给我发消息。”医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昨晚几点睡的,几点醒的,做了什么梦,梦里喊没喊,吃了多少东西,甚至喝了几杯水,他都一一记着发给我。”
      言舟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指尖的力道瞬间加重,衣角被抠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干嘛这幅表情?”医生问。
      言舟摇头。
      医生叹了口气:“他没跟你说?”
      言舟还是沉默。
      他忽然想到昨晚,厨房的灯,谢寻洲站在楼梯口,他还以为谢寻州只是恰好醒了,现在才知道,这个人恐怕一晚上没睡安稳。
      “他说你昨晚又做噩梦了。”医生的语气缓了缓,“梦到你父亲了,对吗?”
      言舟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你记得那天吗?”医生问,声音放得很轻。
      “哪一天?”言舟的声音有点哑。
      “你父亲跳楼的那天。”
      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刺骨的凉。
      言舟觉得嗓子干得发疼:“我记得。”
      “记得多少?”
      “我记得他从楼上跳下去。”言舟的声音有点抖,“我记得我在天台,看着楼下……我记得他。”
      他顿了顿,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太疼的细节,像被浓雾遮住了,怎么也看不清。
      “还有呢?”医生追问。
      言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医生都快要放弃追问,他才低声说:“没了。”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理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只记得这些?”
      言舟当然想过。无数个深夜,他都在想,为什么偏偏是那些最痛苦的片段,刻在了脑子里,而那些温暖的、平静的,却全都不见了。可每次想到天台,想到父亲落地的瞬间,他的脑子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疼得无法呼吸。
      “你在保护自己。”医生说,“你的大脑在帮你把最疼的部分藏起来,这是一种本能。”
      言舟扯了扯嘴角,笑意有点冷:“那它还挺贴心。”
      “但你不能一直停在那天。”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得往前走,总不能让过去困你一辈子。”
      言舟没说话,他知道医生说得对,可他做不到。
      “药继续吃,剂量我给你调小一点。”医生重新拿起笔,在处方上写了几行字,“另外,我给你个建议,你可以试着写点东西。”
      言舟抬头,眼里满是疑惑:“写什么?”
      “写你记得的,写你不记得的,写你害怕的,写你爱的,写你恨的。”医生说,“不用管写得好不好,也不用管逻辑通不通,就把心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写了有用吗?”言舟问,语气里带着点怀疑。
      “对你有用。”医生顿了顿,补充道,“对谢寻洲也有用。”
      言舟愣了一下:“对他有什么用?”
      “他每天给我发消息,除了说你的情况,问得最多的就是他什么时候能好一点,我还能做什么。”医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再这样下去,他都快比你先变成神经病了。”
      言舟的心里忽然一酸,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感动,还是烦躁,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复杂的情绪。
      “他是真的很担心你。”医生说。
      言舟没说话。
      他知道。
      只是,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出诊室的时候,谢寻洲就站在门口。“怎么样?”他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能怎么样。”言舟避开他的目光,“药不能停。”
      谢寻洲“嗯”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处方:“我去拿药。”
      言舟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用什么都替我做,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去。”
      谢寻洲停了一下:“抱歉,我习惯了。”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道歉了。
      “你先去那边坐一会儿。”谢寻洲说,“我很快。”
      言舟没说话,走到走廊的长椅旁坐下。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一个小孩被妈妈拉着,哭得很厉害。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检查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
      言舟忽然想到医生刚才说的话。
      “你可以试着写点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写过很多东西。
      歌词、日记、乱七八糟的句子。
      现在,它们只会在被子里发抖,在杯子上留下汗痕。
      “药拿好了。”谢寻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言舟抬头。
      谢寻洲把药袋递给他:“医生说,你最近有变好。”
      言舟接过药袋:“他跟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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