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刀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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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Perfect基地的训练室依然亮着灯。
齐映亦已经对着屏幕上的战术图看了三个小时。
礼独给的U盘里，除了比赛复盘，还有十七个加密文件夹，按日期标注着“驯化进度”。
他点开最新的一个。
视频标题很简单：「Day 3 - 服从性测试」。
画面里是今天下午的训练赛，礼独的视角。右下角有个小窗口，是齐映亦的实时心率监测——在他不听指挥闪现进场的那一刻，心率从75飙到132。
而礼独的心率，全程稳定在68到72之间。
视频末尾，礼独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情绪波动过大影响判断。明天开始，训练时戴心率监测手环。”
齐映亦关掉视频，靠进椅背。
训练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礼独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齐映亦手边。
“还没走？”礼独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眼屏幕，“在看复盘？”
“看你怎么分析我。”齐映亦接过咖啡，没加糖，苦得他皱了皱眉——和礼独喝的一样。
“分析你是我的工作。”礼独打开自己的电脑，“就像你练习操作是你的工作。”
“你把所有选手都这样……解剖？”
“只对你。”礼独侧过头看他，“因为你是最特殊的那把刀。最锋利，也最难握。”
训练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齐映亦看着礼独的侧脸，灯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冷色的光。
“三年前，”齐映亦突然开口，“你看过我青训营的比赛吗？”
礼独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顿了一秒。
“看过。”他说，“第三场选拔赛，你用打野位打了全队47%的输出。但也因为冒进，送了最关键的一波团。”
齐映亦愣住了：“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礼独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你的第一场职业赛，第一次五杀，第一次因为不听指挥被罚……”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镜片，直直看进齐映亦眼里：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咬牙，什么时候明明想哭却偏要逞强。”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齐映亦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为什么？”
“因为从看到你第一场比赛开始，”礼独说，“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正中靶心。
齐映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训练室的白炽灯太亮，亮得他能看清礼独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又在重建。
“明天有场练习赛。”礼独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公事公办，“对手是韩国来的GEN二队。你的第一个正式考验。”
“考验什么？”
“考验你能不能在我手里，成为真正的武器。”礼独站起身，“今晚到此为止。你需要休息。”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齐映亦。”
“嗯？”
“那把刀很锋利。”礼独没有回头，“但拿刀的人如果手抖，再好的刀也会伤到自己。”
门关上了。
齐映亦一个人在训练室坐到凌晨三点。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远处电竞馆的霓虹还在闪烁——那里明天会有比赛，有欢呼，有无数人为了胜利呐喊。
而他坐在这里，学习怎么把大脑交出去，怎么成为另一个人手中的刀。
手机震动，是礼独发来的消息：「明早七点，战术室。带脑子来。」
齐映亦盯着那行字，慢慢打字回复：「知道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咖啡的苦味还留在舌尖，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礼独身上的雪松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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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七点，战术室。
礼独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画满了复杂的箭头和符号。
除了齐映亦，其他三个队员都哈欠连天。
“GEN二队的特点，资料你们都看了。”礼独用激光笔指着白板，“他们的打野Lee，风格和齐映亦有七成相似——激进，爱冒险，喜欢靠个人操作打开局面。”
白溪揉着眼睛：“所以我们要打疯狗对疯狗？”
“不。”礼独的激光笔点在齐映亦的名字上，“我们要打‘驯服的刀’对‘野生的獠牙’。”
所有人都看向齐映亦。
“今天的战术核心很简单。”礼独转身面对齐映亦，目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你要完全模仿Lee的路线和习惯。
然后，在他最熟悉、最自信的节奏里，用我教你的方式，杀了他。”
齐映亦挑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礼独推了推眼镜，“是告诉他，同样的刀，在不同的人手里，能发挥出完全不同的威力。”
训练赛在上午十点开始。
登录比赛服务器时，齐映亦戴上了礼独给的心率监测手环。
冰凉的金属贴着手腕，像一道无形的镣铐。
耳机里传来礼独的声音：“第一局，完全按照昨晚制定的路线走。不要有任何即兴发挥。”
“明白。”
游戏加载完毕。齐映亦操控角色出门，每一步都严格遵循礼独昨晚画在战术板上的路线。清野时间精确到秒，gank时机精确到兵线位置。
前十分钟，风平浪静。
第十二分钟，第一次遭遇。对方打野Lee出现在上路河道，和齐映亦撞个正着。
几乎是本能反应，齐映亦的手指就要按下技能键——那是他练习过成千上万次的连招，能在0.3秒内打出一套爆发。
但耳机里礼独的声音抢先一步：“撤。”
齐映亦的手指僵住。
屏幕上，Lee已经冲了上来。如果现在撤，会白白损失一半血量，还会丢掉河蟹的视野控制。
“他在勾引。”礼独的声音冷静得像机器，“中路miss三秒，上路传送差五秒。你打，就死。”
齐映亦咬牙，操作角色后撤。
果然，在他后退的下一秒，对方中单从草丛冒出，上路传送光柱亮起——如果刚才他动手，现在已经是尸体。
“看见了吗？”礼独说，“你的本能想秀操作，但信息告诉你，那是陷阱。从今天起，相信信息，不是本能。”
齐映亦深吸一口气：“明白。”
比赛继续。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齐映亦像一台精密仪器，完全按照礼独的指令行动。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该卖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卖自己。
第二十七分钟，关键龙团。
“齐映亦，绕后。”礼独的声音突然加快，“Lee一定会从蓝区切入，你在他切入的路径上等他。林墨，你的大招留着封他退路。”
“白溪正面开团，陈辰注意输出位置。”
指令一条条下达。齐映亦操控角色潜伏在阴影里，心跳在耳边轰鸣——手环显示，心率已经升到110。
来了。
Lee的身影出现在预判的位置。齐映亦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现在的表情——自信，狂妄，觉得自己能靠操作扭转战局。
就像三天前的自己。
就在Lee准备进场的前一秒，礼独的声音响起：
“现在。”
齐映亦动了。
不是靠本能，不是靠反应，而是完全按照礼独计算好的时机、角度、技能顺序——一套连招，精准地砸在Lee身上。
控住，集火，秒杀。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Lee甚至没来得及按出闪现。
屏幕上跳出击杀提示的瞬间，齐映亦听见耳机里礼独很轻地说了一句：
“漂亮。”
就两个字。轻得像羽毛。
但齐映亦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接下来的团战一边倒。失去打野的GEN二队节节败退，Perfect拿下大龙，一路平推。
当对方水晶爆炸时，齐映亦看着屏幕上自己5-1-9的战绩，有点恍惚。
这一局，他一次都没有按照自己的直觉行动。每一次操作，每一个决策，都来自礼独的指令。
但他打出了职业生涯以来，最完美的一局数据。
“休息十分钟，复盘。”礼独的声音把拉回现实。
训练室里没人说话。白溪摘下耳机，盯着齐映亦看了半天，突然开口：
“疯狗……你刚才那波绕后，时机抓得有点吓人啊。”
“是指挥算得准。”齐映亦说。
“不。”林墨推了推眼镜，调出比赛录像，“指挥的时机是准，但你的执行——技能衔接，走位微调，伤害计算——这些是指挥没法教的。礼队给了你框架，但里面的血肉，是你自己的。”
齐映亦愣住了。
他看向礼独。礼独正低头记录数据，侧脸平静无波，但齐映亦注意到，他的嘴角有非常轻微的，上扬的弧度。
那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存在。
“好了。”礼独合上笔记本，“第一局证明战术可行。第二局，GEN一定会调整策略。齐映亦，这次我需要你……”
他的话没说完，训练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赵明脸色难看地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礼独，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把刚才训练赛的录屏泄露出去了。”赵明把手机递过来，“现在网上全在讨论，说齐映亦的打法完全变了，说他在模仿Lee，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齐映亦：
“说他在你手里，变成了一条听话的狗。”
空气瞬间凝固。
齐映亦站起身：“我看看。”
屏幕上，是电竞论坛的热门帖子。标题刺眼：
#昔日疯狗沦为提线木偶？齐映亦在礼独手下失去灵性！
主楼贴了训练赛的片段剪辑，重点标注了齐映亦几次“反常”的撤退和“机械”的走位。评论区已经吵翻天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敢打敢拼的MadDog吗？」
「礼独这是在毁了他！天才不需要枷锁！」
「笑死，才几天就被驯得这么乖，果然疯狗都是装的。」
「只有我觉得这样更可怕吗？一条有脑子的疯狗……」
齐映亦的手指收紧，手机屏幕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谁泄露的？”礼独的声音很平静，但训练室里的温度骤降。
“还在查。”赵明叹气，“但现在的重点是，舆论对我们很不利。尤其齐映亦的粉丝……”
“我不需要粉丝。”齐映亦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我需要胜利。”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礼独走到他面前，拿走手机，关机，扔在桌上。
“说得对。”他说，“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我们只需要赢。”
他看向其他队员：“第二局训练赛取消。今天下午，加练新的战术。”
“什么战术？”白溪问。
礼独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第二阶段：从执行者，到共生体。」
他放下笔，看向齐映亦：
“他们说你失去了灵性。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理性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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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训练，礼独换了一种方式。
不再是他单向下达指令，而是开始提问：
“齐映亦，如果这波团你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指挥？”
“对方打野消失十秒，地图上没有视野，你觉得他在哪？”
“这个时间点，我们该拿龙还是推塔？”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卡在战术决策的临界点上。齐映亦一开始回答得很生硬，但渐渐地，他开始理解礼独的思考方式——那不是简单的“该做什么”，而是“为什么这么做”。
“指挥不是猜谜。”礼独在一次复盘时说，“它是基于信息的拼图。你看到的信息越多，拼出的图就越完整。”
“那直觉呢？”齐映亦问，“直觉不重要吗？”
“直觉很重要。”礼独看着他的眼睛，“但直觉应该是信息的催化剂，不是替代品。你的直觉很准，那是因为你的大脑在无意识中处理了大量信息。我要做的，是让你把无意识变成有意识。”
训练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
结束时，齐映亦觉得大脑像被掏空又填满。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打比赛需要思考这么多东西——兵线时间、技能冷却、视野阴影、经济差、阵容曲线……
“今天到此为止。”礼独说，“齐映亦，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礼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齐映亦面前。
“这是什么？”
“GEN一队的完整分析报告。”礼独说，“不是二队，是一队——今年世界赛的夺冠热门。”
齐映亦翻开档案，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战术图、选手习惯分析……详细到可怕。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三个月后，我们要在世界赛上遇到他们。”礼独靠在椅背上，“而到时候，我需要你不仅会执行指令，还要能和我一起，制定指令。”
齐映亦抬起头：“你是说……”
“我说过，你是最特殊的刀。”礼独的声音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特殊的刀，不应该只被握在手里。它应该知道，为什么要砍向那个方向。”
窗外，夜色已深。训练室的玻璃映出两人的倒影——一个坐得笔直，一个微微前倾，像一场无声的对弈。
“礼独。”齐映亦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三年前，你为什么选择退役？”
这个问题他问过，但礼独没有正面回答。而现在，也许是累到卸下防备，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又问了一次。
礼独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映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累了。”礼独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一条缝，“不是打比赛累，是和人相处累。是看着那些有天赋的人浪费天赋累，是明明能赢却因为 ego（自我）输掉比赛累。”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难得地，有了一丝疲惫的痕迹。
“我试过改变他们，但改变不了。所以我想，那就算了吧。”礼独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齐映亦，“直到看到你。”
齐映亦的心脏漏跳一拍。
“看到我什么？”
“看到你身上，有我曾经有后来又失去的东西。”礼独说，“那种不管不顾，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往前冲的……疯劲。”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能让你真的撞得头破血流。所以我要给你套上缰绳，给你地图，给你指明方向。然后看着你，去到我到不了的地方。”
训练室的灯光明亮到刺眼。
齐映亦看着礼独，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青训营看礼独比赛的那天。
屏幕上的男人捧起奖杯，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平静的，近乎孤独的淡漠。
那时他想，这个人赢了全世界，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礼独。”他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嗯。”
“我不会让你失望。”
礼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因为你是我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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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齐映亦回到临时宿舍。
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那个泄露训练赛录屏的帖子已经冲到热搜前三，评论区乌烟瘴气。
他看了几条，突然觉得没意思。
退出论坛，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三年前的照片。是礼独退役那天，他偷偷从直播里截的图。
照片上的礼独站在发布会讲台后，面无表情地念着退役声明。台下闪光灯此起彼伏，而他站在光里，却像站在一片荒原上。
齐映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编辑软件，在照片上写下一行字：
「这一次，我带你赢。」
保存，设为锁屏壁纸。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心率监测手环闪着幽蓝的光，像深夜里的灯塔，像另一个人的心跳，安静地，规律地，陪他沉入睡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