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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霜寒入骨,心暖相依 霜寒入骨, ...

  •   雨思·第二百零6章霜寒入骨,心暖相依

      梧桐巷的秋夜,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飘落的细碎声响。风卷着金红的叶瓣,像一群倦飞的蝶,扑在蒙着薄雾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恰似谁在枕畔低低絮语。清辉似的月光,透过绣着缠枝莲纹的薄纱窗帘,织出一片朦胧的银辉,温柔地洒在铺着驼色柔软绒毯的地板上,也洒在那张铺着纯棉贡缎床单的宽大双人床上。

      时砚又一次从噩梦里惊醒。

      冷汗浸透了身上那件印着浅灰色云朵图案的纯棉睡衣,冰凉的衣料紧紧贴在脊背和胸口,带着一股黏腻的湿意,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没入发丝。指尖发麻,像是有无数根淬了冰的细针,正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密密麻麻的疼,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太阳穴更是像被人用钝器反复敲击,一阵紧过一阵的钝痛,疼得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怕吵醒身边的陆峥,连忙死死咬住下唇,将那点细碎的呻吟咽了回去。牙齿深深嵌进柔软的唇肉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股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神经里翻涌的疼意。他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蜷着身子,双手紧紧抱着膝盖,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颤。

      窗外的月光,亮得有些晃眼,将他苍白的侧脸映得愈发透明。时砚闭着眼,脑海里却还残留着梦里的碎片——巴黎那座爬满青藤的阴森古堡,弥漫着铁锈般血腥味的密室,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他的眉心,还有那枚在他眼前炸开的手雷,火光冲天,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还在耳膜里回响。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生死一线的瞬间,后背的冷汗,流得更急了。

      身旁的陆峥翻了个身,呼吸依旧平稳,绵长而均匀,温热的气息拂在枕头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时砚松了口气,借着清冽的月光,侧头看向他的睡颜。陆峥的睫毛很长,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山根处有一道浅浅的弧度,唇线清晰,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微微抿着,显得格外安静温顺。月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看得时砚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想让陆峥担心。

      更不想让陆峥知道,巴黎那支淬了“安息香”的毒针,留在他身体里的毒素,根本就没清干净。

      他还记得,在巴黎那家窗明几净的私人医院里,那个白发苍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医生,拿着他的复查报告,皱着眉,用蹩脚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毒素已经侵入中枢神经,我们暂时用药物压制住了,但无法彻底清除。它会像一颗定时炸弹,潜伏在你的神经里,不定期发作,发作时会剧痛难忍,甚至可能影响肢体活动,严重的话……”

      后面的话,老医生没有说完,但时砚看懂了他眼底的惋惜。

      当时他听完,只觉得浑身冰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不怕疼,也不怕死,执行任务这么多年,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早就过惯了。可他怕陆峥担心,怕自己会成为陆峥的累赘,怕那些海誓山盟的岁岁年年,会因为这该死的毒素,变成镜花水月。

      所以他瞒了下来,把那份印着密密麻麻外文的复查报告,藏在了行李箱最深处的夹层里,用一件旧衬衫裹得严严实实,从未对陆峥提起过一个字。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根本就瞒不住。爱你的人,连你眉梢的一点倦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轻轻躺回去,刚挨到蓬松的枕头,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

      陆峥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像一汪温热的泉水,几乎要溢出来。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时砚冰凉的手背,触感粗糙,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那微凉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又疼了?”陆峥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尾音微微发颤。

      时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他强装镇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陆峥握得更紧,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没有,就是做了个噩梦,吓醒了。”

      “别骗我。”陆峥的拇指,轻轻擦过他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那里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是揣了只小兔子,“这半个月,你每天夜里都醒,翻来覆去的,枕头都被冷汗浸得发潮,以为我没察觉?”

      时砚的喉结,狠狠动了动。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看着陆峥眼底的心疼,那心疼太浓,太烫,烫得他眼眶发酸,鼻尖也跟着泛起了红,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陆峥把他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结实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他的下巴,抵着时砚柔软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发梢,带着熟悉的皂角香,沁人心脾。“为什么不告诉我?”陆峥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是不是怕我担心?时砚,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你的疼,你的难,我都想和你一起扛。你一个人憋着,一个人疼着,我会更心疼,你知道吗?”

      时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积攒了半个月的委屈和疼痛,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再也忍不住,埋在陆峥的颈窝,肩膀微微耸动着,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陆峥的睡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我就是怕你担心……怕你觉得我麻烦……怕我以后,会拖累你……”

      “傻瓜。”陆峥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收紧手臂,把时砚抱得更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怎么会是麻烦?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我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别说只是一点后遗症,就算你以后走不动路,说不了话,我也会陪着你,照顾你一辈子,给你熬粥,给你唱歌,陪你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

      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时砚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疼的时候,为什么不喊我?你喊我一声,我就能陪着你,就能替你分担一点。你一个人扛着,疼的是你的身子,疼的是我的心啊。”

      那一晚,两人窝在柔软的被子里,说了很多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像是一床薄薄的纱。

      时砚把藏在行李箱最深处的复查报告拿出来,陆峥接过,指尖都在发颤,骨节泛白。报告上的“神经毒素残留”“不定期发作”“可能影响肢体功能”,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翻看着报告,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却始终没有哭,只是一遍遍地摸着时砚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我陪着你,疼了就喊我,别一个人扛着。我给你熬药膳,陪你去复查,我们一起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的。”

      时砚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的酸意,渐渐散去。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从遇见陆峥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孤军奋战了。

      时砚以为,日子会就这样慢慢好起来。陆峥会陪着他去医院复查,会变着花样给他熬药膳,会在他夜里疼醒的时候,抱着他,哄着他,用温热的手掌揉着他发疼的神经。那些潜藏在神经里的毒素,虽然依旧会发作,但只要有陆峥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却没想到,更狠的刀子,还在后面,藏在温柔的人间烟火里,猝不及防地刺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

      几天后,陆峥下班回家。夕阳正缓缓落下,像一枚烧红的柿子,悬在远处的屋顶上,把梧桐巷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巷子里的老人们,坐在斑驳的石凳上,摇着蒲扇,聊着家长里短,声音慢悠悠的,像是老唱片里的调子。孩子们追着跑着,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巷子里回荡。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那么安宁,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陆峥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他路过巷口的点心铺,买了时砚最爱吃的桂花糕,那糕饼上撒着细碎的糖霜,甜香扑鼻。又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想着晚上给时砚炖一锅莲藕排骨汤,补补身子。他哼着跑调的歌,脚步轻快地走到家门口,习惯性地去开那个墨绿色的旧信箱。

      信箱里,除了几张水电费的单子,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牛皮纸,没有邮票,没有地址,连封口都只是随意地粘了一下,像是被人亲手塞进信箱的。陆峥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丝疑惑,梧桐巷的邻里都熟络,谁会给他寄匿名信?

      他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叠照片,哗啦啦地散落在青石板上。

      陆峥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来,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照片上的场景,是市中心医院的门口,那栋白色的大楼,他再熟悉不过。时砚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姿挺拔。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也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口罩和墨镜,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照片的角度很刁钻,拍出来的画面,像是两人在密谋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时砚微微侧着头,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还有一张照片,男人递给时砚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时砚接了过去,指尖捏着信封的边缘,眉眼间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陆峥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耳边的蝉鸣和人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他认得那个男人的侧脸,虽然戴着口罩,但那下颌线的轮廓,和之前在跨国列车上,追杀时砚的杀手组织成员,有几分相似。

      他不信时砚会背叛。

      他不信那个在巴黎为了救他,硬生生替他挡了一刀,鲜血染透警服的人;不信那个在梧桐巷和他相依相偎,一起喝皮蛋瘦肉粥,一起吃糖画的人;不信那个在他耳边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的人,会背着他,和杀手组织的人勾结。

      可那些照片,太过逼真,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角度,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时砚背叛了他,背叛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陆峥攥着那些照片,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几乎麻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他站在夕阳下,浑身冰凉,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连指尖都在发颤。

      巷子里的风,吹过他的脸颊,带着桂花的甜香,却吹不散他心底的寒意,那寒意像是藤蔓,缠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家门的。他把桂花糕和排骨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呛得他喉咙发疼,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客厅里很快就弥漫起浓重的烟味。

      他看着茶几上的照片,看着照片上时砚的脸,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匹困在牢笼里的狼,痛苦而迷茫。

      晚上,时砚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峥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燃尽的烟蒂,烟灰落在他的衬衫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格外落寞,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你回来了。”时砚笑着走过去,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陆峥爱吃的酱鸭舌,他想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住他,蹭蹭他的脖子,告诉他今天的桂花糕很甜,酱鸭舌也很入味。

      可他的手,刚碰到陆峥的肩膀,就被陆峥猛地躲开了,那力道很大,带着一股抗拒的意味。

      时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云。他看着陆峥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心里升起一丝不安,像细密的蛛网,缠得他心口发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峥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红丝,眼神里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疏离和怀疑,那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地刺进他的心脏。他把那些照片,狠狠扔在茶几上,照片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是谁?”陆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们在密谋什么?”

      时砚看着那些照片,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认得那个男人,那不是什么杀手组织的成员,而是给他做复查的主治医生,姓周,是国内有名的神经科专家。那天他去医院拿最新的检查报告,周医生担心他的身体,特意在医院门口等他,嘱咐了他很多注意事项,还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的,是周医生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治疗神经毒素的偏方,还有几瓶进口的特效药。

      他想解释,张了张嘴,刚要说出“那是周医生”,却被陆峥的话堵了回去。

      “周医生?”陆峥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失望,听得时砚心口一疼,“时砚,你当我是傻子吗?你看看这照片!这男人的侧脸,和列车上那帮杀手一模一样!你告诉我他是医生?你觉得我会信?”

      “陆峥,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时砚的声音急了,往前走了两步,想靠近他,却被陆峥抬手拦住。

      “别过来!”陆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崩溃,“你让我怎么冷静?时砚,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说好的,一辈子都不瞒对方,一辈子都一起扛!可你呢?你背着我见什么人?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和他们的交易凭证吗?”

      “不是!”时砚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委屈,“那是周医生给我的药方和特效药!是治疗我后遗症的!陆峥,你为什么不信我?”

      “信你?”陆峥拿起一张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指着照片上两人相谈甚欢的画面,声音发颤,“我拿什么信你?就凭你一句轻飘飘的解释?时砚,你摸着良心说,这半个月你是不是一直有事瞒着我?你夜里疼醒,你偷偷去医院,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我只是不想逼你!可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瞒着你是因为什么?”时砚也来了脾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疼痛,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我瞒着你是怕你担心!是怕你觉得我累赘!陆峥,你口口声声说要和我一起扛,可你现在呢?你连听我解释的耐心都没有!你看着这些伪造的照片,你就怀疑我了?”

      “伪造?”陆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把照片狠狠摔在地上,照片滑出老远,“时砚,你能不能找个像样点的借口?这些照片哪一点像伪造的?你告诉我!”

      “就是伪造的!”时砚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看着陆峥眼底的怀疑,那怀疑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冷,“陆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是为了利益,可以背叛你,可以背叛一切的人吗?”

      陆峥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水汽,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想说不是,想说他不信,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冰冷的质问:“那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信你?”

      “你要是不信,我无话可说。”时砚的心,彻底凉了。他看着陆峥,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他转身就想走,想回到房间,想把自己藏起来,想把那些疼痛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可他刚抬脚,一股熟悉的剧痛,就猛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他的神经。

      是“安息香”的后遗症,猝不及防地发作了。

      那疼痛,像是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他浑身发冷,牙齿打颤,眼前发黑,四肢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骨头缝里像是有火在烧,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顺着墙壁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冷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衣领,头发黏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他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却还是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呻吟,那声音微弱而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意识模糊间,他只知道喊一个名字,那个刻在他骨血里,融入他生命里的名字:“陆峥……陆峥……”

      陆峥的怀疑,瞬间被恐慌取代,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火焰,只剩下焦灼的灰烬。

      他看到时砚摔在地上,看到他浑身发颤,看到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看到他唇上的血迹,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所有的争吵,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

      “时砚!”陆峥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在地上,紧紧抱住时砚冰凉的身体,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浓浓的哭腔,“时砚你怎么样?你别吓我!你醒醒!”

      时砚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衣角撕碎。他的嘴唇翕动着,一声声的“陆峥”,喊得破碎而沙哑,像是一只濒死的幼兽,听得陆峥的心,都要碎了。

      “我带你去医院!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陆峥手忙脚乱地抱起时砚,他的手臂,被时砚身上的冷汗浸湿,那微凉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他抱着时砚,冲出家门,脚步踉跄,却跑得飞快,怀里的人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那么重,重得像他的整个世界。

      梧桐巷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跑得太急,不小心崴了脚,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冒出冷汗,却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放慢脚步。他怕自己慢一步,时砚就会疼得更厉害,怕自己慢一步,怀里的人就会离他而去。

      巷子里的老人们,看到他抱着时砚,跑得满头大汗,脸色苍白,都关切地问:“小陆,怎么了?小砚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帮忙?”

      陆峥顾不上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风在耳边呼啸,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他眼睛生疼,泪水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混着汗水,淌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狼狈,却又格外坚定,像是一道永不熄灭的光,护着怀里的人,奔向生的希望。

      怀里的时砚,还在喊着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疼。陆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水,砸在时砚的手背上,也砸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不该和时砚吵架,后悔自己不该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后悔自己不该怀疑他。他宁愿那些疼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宁愿替他疼,替他苦,替他承受所有的磨难。

      他抱着时砚,在月光下狂奔,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一遍遍地喊着时砚的名字,声音哽咽,带着绝望的祈求:“时砚,撑住,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撑住,好不好?求你,撑住……”

      医院的急诊室,灯火通明,亮得刺眼。

      医生和护士,手忙脚乱地把时砚推进抢救室,白色的床单,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陆峥守在抢救室门口,焦急地踱步,他的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看着那片刺眼的红,心脏像是被悬在了半空,七上八下,跳得飞快,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膛。

      他掏出手机,想给警局的同事打电话,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拨号键都按不准,屏幕上的数字,在他眼里晃成了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他皱着眉,看着陆峥,语气凝重:“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神经毒素发作得很频繁,这次发作的强度太大,已经损伤了部分神经。再这样下去,会严重损伤他的神经系统,甚至可能导致瘫痪。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治疗方案,否则……”

      后面的话,医生没有说下去,但陆峥知道,那未尽的话语里,藏着怎样可怕的后果。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连站都站不稳。他看着医生疲惫的脸,看着抢救室里,躺在病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时砚,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

      他想进去看时砚,却被护士拦住了:“病人需要休息,家属请在外面等。”

      那一晚,陆峥守在抢救室门口,一夜未眠。

      他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从墨色的黑,到鱼肚白,再到橘红色的晨曦。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和时砚在一起的画面——巴黎的古堡里,他们背靠背,躲过敌人的追杀;跨国列车上,时砚握着匕首,护在他身前;梧桐巷的清晨,他们一起喝着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阳台上的暮色里,他们相拥着,说着悄悄话。那些画面,温暖而甜蜜,却像是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天亮的时候,时砚终于被推出了抢救室,送进了普通病房。

      陆峥冲进病房,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他看着躺在病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时砚,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背上插着输液管,纤细的手腕,瘦得几乎能摸到骨头。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时砚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像是没有温度的玉石。他轻轻摩挲着时砚的手背,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唇上的血痂,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滴在时砚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对不起,时砚。”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不该怀疑你,我不该和你吵架,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我混蛋,我错了。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过来,骂我一顿,打我一顿,都可以。只要你醒过来……”

      他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像是一尊雕塑。他给时砚擦脸,用棉签沾着温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一遍遍地和他说话,说着他们的过去,说着他们的未来,说着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看的海,说着他们还没来得及吃的糖葫芦。

      “时砚,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南方的海边,住带院子的民宿,每天看日出日落,吃刚捞上来的海鲜。我都记着呢,你可不能耍赖……”

      “你醒过来,好不好?我给你熬一辈子的皮蛋瘦肉粥,给你买一辈子的糖画,陪你一辈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温柔而缱绻。

      时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睫毛轻轻颤动着,视线渐渐清晰。他看到的就是陆峥趴在床边,睡得很沉,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时砚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指尖划过陆峥的手背。

      陆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疲惫瞬间被狂喜取代。看到时砚醒了,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一盏灯。他握住时砚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哭腔:“醒了?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时砚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和后怕,心里的委屈和疼,都化作了柔软的春水,一点点漫了上来。他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像是蚊蚋的嗡嗡声:“不用,我没事。”

      陆峥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他猛地抱住时砚,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却又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疼了他。他的下巴,抵着时砚的发顶,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像是忏悔,又像是祈求:“对不起,时砚,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我不该和你吵架,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打我一顿,骂我一顿,好不好?别不理我……”

      时砚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鼻尖发酸,泪水也忍不住流了下来,浸湿了陆峥的衬衫。他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指尖划过他粗糙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有事!”陆峥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知道错了,时砚,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怀疑你了,再也不会和你吵架了。我会陪着你,寸步不离地陪着你……”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警服的警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为首的警察,看着陆峥,神色严肃,语气却带着一丝欣慰:“陆警官,时警官,匿名信的事查清楚了。是之前追杀时警官的杀手组织余孽干的,那些照片都是合成的,用了AI换脸和场景拼接技术。那个男人,不是什么杀手,是时警官的主治医生周医生。他们就是想离间你们,让你们反目成仇,好趁机对时警官下手。”

      警察把调查结果放在床头柜上,又补充道:“我们已经抓到了投递匿名信的人,他是杀手组织的外围成员。幕后主使,也已经锁定了位置,很快就能抓捕归案。时警官可以放心养伤了。”

      真相大白。

      陆峥看着那份调查结果,看着上面的“照片合成”“AI换脸”“离间计”,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却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愧疚和心疼。他抱着时砚,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微微耸动着,泪水浸湿了时砚的头发。

      “对不起,时砚,真的对不起……”

      时砚拍着他的背,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划过他的发丝,声音温柔:“好了,别哭了。以后你得寸步不离地看着我,免得我偷偷疼了也没人知道,免得你再被人骗了。”

      陆峥哽咽着点头,额头抵着时砚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泪水的咸涩,却又无比甜蜜。他一遍遍地说:“好,我看着你,寸步不离。别说一辈子,下辈子我也看着你。”

      从那以后,陆峥真的成了时砚的“专属保镖”,寸步不离。

      他每天都准时下班,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回家给时砚熬药膳。他查遍了国内外的医学文献,托了无数关系,从老中医那里求来了一个能缓解神经毒素发作的偏方。偏方里的药材很名贵,也很繁琐,需要文火慢炖三个小时。陆峥每天都系着那件印着小兔子的围裙,守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看着火候,生怕熬糊了。药香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带着一丝苦涩,却又温暖得令人心安。

      他定时提醒时砚吃药,定时陪时砚去医院复查。时砚的手,因为毒素的影响,偶尔会发抖,连拿勺子都费劲。陆峥就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帮他按摩,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手臂,力道轻柔而坚定,直到时砚的手,渐渐暖和起来,不再发抖。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总是握着时砚的手,睡得很浅,像一只警觉的猫。只要时砚稍微动一下,或者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他就会立刻醒来,紧张地问:“是不是又疼了?要不要揉揉?”

      时砚夜里疼醒的时候,再也不会一个人扛着了。他会轻轻喊一声“陆峥”,陆峥就会立刻醒来,把他搂进怀里,用温热的手掌揉着他发疼的神经,哼着跑调的歌,哄着他睡觉。那歌声不好听,却温柔得像是摇篮曲,听得时砚心里暖暖的,连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

      时砚靠在陆峥的怀里,听着他跑调的歌声,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

      他知道,那些潜藏在神经里的毒素,或许永远都无法彻底清除。他的身体,或许永远都无法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或许还会疼,还会难受。

      但那又如何?

      只要有陆峥在,只要有他的陪伴,有他的心疼,有他的不离不弃,那些疼,那些难,都不算什么了。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房的地板上,暖融融的,像是融化的蜜糖。

      时砚看着陆峥忙碌的背影,看着他系着小兔子围裙,认真熬制药膳的样子,看着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心里的暖意,一点点漫了上来,甜得发腻。

      他想起陆峥说过的话,想起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看的海,想起那些海誓山盟的岁岁年年。

      他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期待:“陆峥。”

      陆峥回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的红血丝已经淡了不少,他看着时砚,声音柔软:“怎么了?是不是饿了?药膳马上就熬好了。”

      时砚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像盛满了星光:“等我好了,我们去看海好不好?去南方的海边,住带院子的民宿,院子里种满桂花。每天看日出日落,吃刚捞上来的海鲜,再买两串糖葫芦,你一串,我一串。”

      陆峥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点燃了漫天的星辰。他放下手里的汤勺,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时砚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温热的唇瓣,带着淡淡的药香。

      “好。”陆峥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满是宠溺,“等你好了,我们就去。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我们还要去看雪,去看草原,去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地落着,像一群金色的蝶,在秋风中起舞。

      可病房里,却温暖如春,药香和桂花香交织在一起,甜得令人心安。

      时砚靠在陆峥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知道,往后余生,无论风霜雨雪,无论病痛磨难,陆峥都会陪着他,牵着他的手,走过岁岁年年。

      他们会一起去看海,一起去看日出日落,一起吃遍天下的美食,一起把那些未完成的约定,一个个实现。

      只要有他在,岁岁年年,都是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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