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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次急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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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外科的工作并不比院前急救轻松。易蘅回归科室的第一周,就接连参与了八台手术。
他的事业才正式起步不久,脑袋里总绷着一根弦,工作时精力高度集中,力求完美。一旦下班,他就像被松开的弹簧似的,陷入难言的疲惫,目光时常盯着同个地方一动不动。
和他比起来,林雪胤要精神得多。每天一大早,林雪胤都会准时出现在地下车库,执行独属于他的“取暖仪式”。
他很守规矩,每次见面必定先消毒,把自己的手擦得发红,才敢小心翼翼地握住易蘅的手。但他自控能力有限,总是在一分钟结束后依依不舍,偶尔还会用近乎撒娇的语气乞求易蘅延长取暖时间,让易蘅有些头疼。
不过他没再提触碰脖颈的事,还是很有边界感的。
立秋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冲刷掉燥人的暑热。
只是苦了都市里的牛马们。易蘅特意提前一小时出发,却还是在路上堵得纹丝不动。
雨天容易发生追尾,双车道因为事故变成单车道,好不容易挨过事故段,又遇到红灯,还是从90秒开始倒计时。
易蘅做了个深呼吸,趁等灯时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往常这个时候,林雪胤早就发来消息,说自己在楼下等着了。但今天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
易蘅皱了皱眉,心里隐约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拨通林雪胤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易、易蘅……”听筒里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林雪胤发颤时的牙齿碰撞声,“我已经出地铁站了,马、马上就到……”
背景音里有人在高喊:“哎小伙子!你怎么了?哎你别倒啊!可别讹人啊!”
易蘅心里一沉,挂掉电话,在红灯变绿的刹那,猛踩油门。
车子冲过路口,拐进最近的岔路,在随意一栋写字楼下停下。易蘅下了车,顾不上打伞,朝医院方向飞奔而去。
赶到地铁站出口时,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像霉菌一样挤在同一片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和汗水发酵的味道。
简直是一个人味培养皿。
易蘅在口罩之外再加一层口罩。他脚步不停,逆着人群走向地铁深处。
他在角落的长椅上找到了林雪胤。
林雪胤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抖得像一片风里的枯叶。
周围有几个好心的大爷大妈围着他,想扶他又不敢乱动。
“麻烦让一下,我是医生。”易蘅拨开人群,擦着一个个陌生人的身子走到长椅旁边,顾不上在意自己的感受。
他半跪在林雪胤面前,脱下手套,一把抓住林雪胤冰凉的手腕。
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林雪胤?”易蘅喊了一声。
林雪胤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无法聚焦。但他似乎闻到了易蘅身上的消毒水味,皱着鼻子咳嗽一声。
“易……蘅……”他无意识地呢喃,身子一歪,直接栽下椅子,好像笃定易蘅会接住他。
易蘅确实接住了他。他身上很湿,湿气里夹杂地铁车厢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浑浊气味——那是无数陌生人的体味混合着潮湿霉菌的味道。
易蘅胃里翻江倒海,汗毛倒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推开他”。
但怀里的人冷得像一块冰,正贪婪地从他胸口汲取温暖。
推不开。
根本推不开,也不能推开。
易蘅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强忍着生理性的反胃,一把将林雪胤打横抱起。
“借过!”他低吼一声,抱着这个让他浑身难受的“污染源”,大步冲出地铁站。
易蘅把人带进医院,去了值班室附近比较偏僻的卫生间。
可能因为情绪不稳,易蘅身体很热,暖宝宝效果拔群,到卫生间之后,林雪胤已经缓过来了。
“这里有淋浴,你先洗个澡,我去给你拿干净毛巾和衣服。”易蘅说。
“那你呢?”林雪胤很抱歉地看向易蘅皱巴巴的衬衣和沾上泥水的裤腿。
“我用不了公共浴室。”易蘅拿出随身带着的消毒喷壶,朝面前喷了喷,用酒精的味道安抚自己躁动的神经。
“那你要回家吗?”林雪胤问。
“我要上班。我办公室有备用衣服,待会儿先换一身衣服,忍到下班回家洗澡。”易蘅内部精神虽有溃败,外部秩序仍坚不可摧。
“你洗吧,我半小时后来找你。”易蘅说完便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易蘅脱下手套,洗了三遍手,戴上新手套。接着给办公桌周围喷了几乎半瓶消毒喷雾,直到周遭充满酒精味,他的窒息感终于稍稍缓解。他摘下先前戴着的两层口罩,快速换上新口罩。接着打开暖风,脱掉衣服,给身体消毒,换上备用的干净衣服。
等他收拾好自己,其他同事陆续到了。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大家都很惊讶,询问易蘅是不是洁癖发作。易蘅解释自己淋了雨,大家便理解地点头,没有继续发问。
“给大家添麻烦了。”易蘅微微笑着,把抽屉里备着的零食分给大家,以示感谢。
等众人逐渐投入工作,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备用工作服、一条毛巾,去了卫生间。
“对不起啊……我刚才真的没力气了,不是故意要让你抱的……”林雪胤裸着身体,大大方方站在易蘅面前。
易蘅只觉眼前一片白,晃得他脑子都是晕的。
“快点擦干,别感冒了。”他把衣服塞给林雪胤,随即背过身不看他。
“哇,我这么穿上,像医生吗?”林雪胤尚有心情玩笑,在手术服外面套上白大褂,两手伸进口袋,挺直腰背,仿佛下一秒要拍职业照。
“你穿这样不好乱走,我送你出去,你先打车去上班。晚点我查完房,给你打电话,咱们聊聊。”
“啊?”林雪胤睁着一双小狗般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易蘅,“我还以为你现在就要和我聊,或者带我去什么地方……如果你只是让我走,那其实不需要让我洗澡换衣服,我没有洁癖……”
“……”易蘅一时答不上话。林雪胤其实说得对,他反正要上班,让林雪胤直接走不就好了,何必让他洗澡换衣服?
易蘅不得不承认自己状态不对。
“我可能有些被吓到了,”他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接受了自己的真实内心,“我很后怕,怕我没赶得及,你出什么事。”
“所以你的潜意识里,认为不该放我走,是吗?”林雪胤笑嘻嘻的,脑袋无意义地晃了晃,好像很高兴。
“是,但客观上我又应该让你离开,我要工作了。”易蘅说。
“没关系嘛,反正你都把我打扮成医生了,我就在你办公室陪你呗。”
怎么自己变成被陪的一方了?
“我不需要陪,你在我办公室待着也不合规矩,”易蘅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你如果没有事,就去帮我把车开过来?车停在一公里外的地面停车场,我稍后把位置发你。你停好车就在车上休息一会儿,午休时我去找你,咱们聊一聊。如果你感觉身体不舒服,及时给我打电话。”
“好嘞好嘞,我上车之前会认真消毒的!”林雪胤接过车钥匙,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离开,转弯时甚至蹦了一下。
易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孤军奋战的感觉。
这人到底有没有自己随时会死的自觉啊?
如果今早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怎么办?下次易蘅要在手术台上呢?如果正好堵在高架桥上呢?
林雪胤这种身体状况,每天往返三个小时挤地铁,还要承受这种随时可能发病的风险,简直是在拿命开玩笑。而作为医生,易蘅无法接受一个年轻的生命因为这种低级原因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没了。
可是……
易蘅回到办公室,闻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回想起地铁站里那令人抓狂的高浓度人味儿。
要救林雪胤,就得靠近他,要靠近他,就得让他远离地铁站那种环境。他必须触手可及,还必须干净。
易蘅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暗暗下定了决心。
希望林雪胤能配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