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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铁打的人也倒了
舒一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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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一冉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白天排满门诊和手术,晚上要么值夜班,要么在办公室研究复杂病例,实在累极了就在值班室的小床上眯两三个小时,然后又是新一天的轮回。
科室里的同事都看出不对劲了。
“舒医生最近怎么了?跟不要命似的。”一次午休时,几个护士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是不是跟颜总吵架了?”
“我看像。上周还好好的,这周就变成工作狂魔了。”
“可颜总昨天不是还来医院了吗?我远远看见她站在心外科病区外面,站了好久,但没进去找舒医生。”
“估计是闹矛盾了吧…唉,舒医生也是,再生气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啊…”
舒一冉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她戴上专业的面具,把自己完全投入到工作中——手术台上,她依旧精准冷静;查房时,她依旧细致耐心;面对家属,她依旧温和专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具下的那颗心,已经疲惫到濒临碎裂。
第三天下午,她刚结束一台长达五小时的复杂冠状动脉搭桥手术。从手术室出来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小陈递给她一瓶葡萄糖液,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舒医生,您休息一下吧。您今天都站了快十个小时了。”
“没事。”舒一冉接过葡萄糖,一口气喝完,“3床术后两小时的监护数据出来了吗?”
“出来了,我放您桌上了。”小陈欲言又止,“但是舒医生…”
“说。”
“颜总…刚才又来了。在楼下停车场,我下去拿药时看见了,她坐在车里,好像一直在等。”
舒一冉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查看监护数据。眼前的数据却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想看得清楚些,太阳穴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高强度工作、加上心理上的巨大压力,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
她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想去倒杯水。可刚走出两步,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
“舒医生!”耳边传来小陈惊恐的呼喊。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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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入眼是熟悉的天花板——心外科的监护病房。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静脉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注入体内。
“醒了醒了!”小陈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舒医生,您吓死我了!”
舒一冉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
小陈立刻递上温水,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来喝了几口。
“我怎么了?”舒一冉的声音嘶哑。
“您晕倒了!”小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低血糖,加上严重疲劳,还有轻微脱水…医生说您至少三天没好好吃饭睡觉了!舒医生,您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舒一冉靠在床头,闭了闭眼。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小陈抹了抹眼泪,“张姐已经安排人接手您的工作了,您这几天必须好好休息!”
正说着,张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看见舒一冉醒了,她松了口气,但脸色依然严肃。
“舒医生,”张姐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带着责备,“我知道您责任心强,但也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您知道您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血红蛋白偏低,电解质紊乱,再这么下去,下次晕倒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舒一冉低下头:“对不起,张姐,让大家担心了。”
“我们担心是小事,”张姐在她床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您自己身体垮了,才是大事。您还年轻,前途无量,为了工作把身体搞垮,值吗?”
值吗?
舒一冉在心里苦笑。
她哪里是为了工作。她是为了逃避,逃避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逃避颜焱那双痛苦的眼睛,逃避那张八年前的照片,逃避那个午夜醉酒时喊出的名字…
工作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是她暂时忘却一切痛苦的麻醉剂。
小陈在一旁小声嘀咕:“颜总也是,女朋友都晕倒了,都不来看一下…”
话音刚落,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张姐瞪了小陈一眼,小陈自知失言,赶紧低下头。
舒一冉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嘲。
“也许,”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马上就成了前任了。”
小陈和张姐都愣住了。
“毕竟那个妹妹那么会演。”舒一冉继续说,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泪说来就来,故事张口就来,柔弱装得比谁都像真的。”
她转过头,看向张姐和小陈,眼神里有一种彻底的疲惫:
“我自知玩不过她。”
“一个醉后喊她名字的人,一个藏着前任信物的人,一个看到旧照会动摇的人…我要怎么相信,我在她心里的分量,能重过那段轰轰烈烈的过去?”
她说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这是她第一次在同事面前哭。不是啜泣,不是哽咽,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座冰山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开始无声地崩塌。
小陈吓得手足无措,张姐也红了眼眶。
“舒医生,您别这么说…”小陈哭着说,“颜总她…她肯定是在乎您的,她…”
“她在乎我,和她放不下过去,并不矛盾。”舒一冉擦掉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泣更让人心疼,“人的心可以同时装很多东西——愧疚、责任、习惯,还有…爱。”
“但爱也分很多种。有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爱,也有细水长流平淡如水的爱。前者像烟花,绚烂夺目,即使熄灭多年,余烬依然灼人;后者像空气,无处不在,却常常被忽略,直到失去才知珍贵。”
她看着张姐和小陈,眼神清澈得像被泪水洗过:
“我在颜焱心里,大概是空气吧。重要,不可或缺,但太寻常了,寻常到她自己都忘了,空气也是会耗尽的。”
病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乌云低垂,像是又要下雨了。
张姐叹了口气,握住舒一冉的手:“舒医生,感情的事,我们外人不好多说什么。但作为您的同事,作为看着您一路走来的人,我想告诉您——您值得最好的。如果颜总给不了您想要的坚定,那放手,未必是坏事。”
小陈也用力点头:“对啊舒医生,您这么优秀,长得又好看,性格又好,医术还这么厉害,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
“小陈。”张姐打断她,摇了摇头。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做到难。尤其是当感情已经深入骨髓的时候。
舒一冉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张姐给小陈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关上了门。
走廊里,小陈还在抹眼泪:“张姐,舒医生她…太可怜了。颜总怎么能这样…”
“感情的事,谁说得清呢。”张姐叹了口气,“我们做好自己的工作,照顾好舒医生就行了。其他的…让她自己决定吧。”
两人走远了。
病房里,舒一冉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她没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
身体很累,心更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想起五年前,刚和颜焱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颜焱刚接任CEO,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还是会抽时间来接她下班。有次她手术到凌晨三点,走出医院时,看见颜焱的车还停在老位置,车里的灯亮着,颜焱靠在驾驶座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可如今呢?
她晕倒在医院,颜焱连面都没露。
也许小陈说得对,她该放手了。
放过颜焱,也放过自己。
毕竟,铁打的人,也是会倒的。
而心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声音细密而急促,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心上。
舒一冉侧过身,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头里。
病房外,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颜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从听到舒一冉晕倒的消息开始,就赶来了。可走到病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小陈和张姐的对话,听见舒一冉那些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她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也许我马上就成了前任了。”
“毕竟那个妹妹那么会演,我自知玩不过她。”
“我在颜焱心里,大概是空气吧。”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割锯。
她想起这三天,舒一冉刻意避开她,用工作麻痹自己;想起那天在走廊里,舒一冉说“那就分开吧”时的决绝;想起去年七月那个醉酒的夜晚,她抱着舒一冉,却喊了别人的名字…
她到底做了什么?
把一个那么爱她的人,伤得这么深?
颜焱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而这场持续了五年的感情,似乎也在这场秋雨中,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向左是坚持,向右是放手,而无论选择哪条路,前方都布满了荆棘。
颜焱抬起头,透过消防通道门上的玻璃窗,望向舒一冉病房的方向。
灯光从门缝下透出来,微弱,却执着。
像舒一冉对她的爱——曾经炽热如烈日,如今却只剩这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
而她,该怎么做,才能让这束光重新亮起来?
颜焱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这次她再选错,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