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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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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很轻,但落在空气里重得像铅块。
崔知安没说话。他起身,走到客厅角落,拉开一个抽屉,拿出手持式测温仪。不是普通家用那种,是实验室用的,带红外和探针。
他走回来,把测温仪放在桌上,然后卷起左臂袖子。
手臂皮肤细腻,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但在手肘内侧,有一片皮肤颜色明显不同——暗红色,边缘呈放射状纹路,像某种真菌的菌丝图案,细看,图案中心还有个不起眼的小点。
崔知安用测温仪对准那片皮肤。
屏幕亮起数字:27.3℃。
他又测了自己额头:27.1℃。
然后他转向阮泽,测温仪的红外点落在他额头上。
36.7℃。
“我被感染了。”崔知安说,他放下袖子,遮住那片皮肤,“感染程度大概有78%。”
阮泽盯着他,震惊于他如此轻易的坦白。
“我现在对自己身体的感知远超从前,能感觉到真菌对我的感染程度很高。”崔知安重新坐回沙发,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怪异,“而且我隐约感觉,感染程度一旦超过85%,我作为人类的意识就会被真菌网络完全覆盖。我会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他说这些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像是在报告数据。
“什么时候开始的?”阮泽问。
“高温预警前三天的凌晨。”崔知安说,“我在分析捕捉到的真菌样本,培养皿破了。”
“所以你请假了。”
“嗯。我需要改造住所,观察自身变化。”崔知安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直,“我需要一个不受网络干扰的环境,记录从人类到……其他状态的转变过程。”
阮泽情绪很复杂,心脏还有点酸胀。
“那我能做什么?”阮泽问。
崔知安看向他,这次看得久了一些,像在扫描。
“你的体温正常,没有被感染的迹象。”他说得很平淡,“你穿越了孢子浓度很高的区域,还受了伤。但没死,也没被感染。”
“你很特殊。”
崔知安的眼神漠然,像个没有感情的NPC。
阮泽头皮发麻。
受伤的事,他并没有告诉崔知安,而且伤口很小,他穿的长裤,崔知安并没有看到。
他抿了抿嘴,刚要解释什么,却被崔知安打断了,“你住次卧,不要回家拿东西了,屋里有。”
阮泽越发看不懂他,起身去次卧的时候,说了句谢谢。
握住门把手时,崔知安再一次开了口,“夜里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开灯。”
阮泽回头,问:“崔知安,能承受感染的人,会怎样?”
“比直接死亡更糟。第一阶段是体表寄生,菌丝侵入皮下,一定程度的控制运动神经和意识,被感染的人可以不同程度的进入真菌网络,窥探情况。我推测的第二阶段是深度融合,宿主的有机质成为培养基,意识消失。第三阶段是聚合,多个感染体在菌索连接下形成集群意识。我现在,在第一阶段。”
他冷静得像在念教科书。
阮泽嘴唇发干,“那有办法治吗?”
漫长的沉默。
“没有。”崔知安说,“……至少目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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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卧里所需物品一应俱全,仿佛房子的主人早就准备好要迎接阮泽入住一样。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浓稠得像实体一样,压得他睡意全无。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女人半张扭曲的脸,听见办公楼里的惨叫声,以及湿漉漉的咀嚼声,还有崔知安那句平静的“没有。”
他看了看手机——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信号格空空如也,电量还剩42%。他关掉屏幕。
寂静。
然后,声音来了。
起初很微弱,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拖拽重物。接着是某种低频的震动,透过床架传来,令人牙齿微微发酸。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更沉重,更不规则,中间夹杂着黏腻的、像无数触手滑过地面的摩擦音。
声音在楼下停住了。
阮泽一惊,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个小角。
楼下的小区空地上,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移动。
它曾经是一辆车,但现在被增生扭曲的菌体包裹得几乎看不出原形。菌体表面布满了孔洞,每个孔洞里都伸出细长的菌索,在空中缓慢挥舞试探,像是在感知什么。车顶上,一丛蘑菇状的增生组织正在有节奏地膨胀收缩,喷出淡绿色的孢子雾。
怪物。阮泽只能这么称呼它,它在空地上转了几圈,菌索拂过地面、花坛以及每个垃圾桶。阮泽怀疑,这之前是一辆垃圾车。
经过阮泽这栋楼时,它停住了。
所有的菌索突然同时指向大楼。
阮泽的瞳孔猛然紧缩。
那些菌索静止了几秒,然后开始以更高的频率挥舞。车顶的蘑菇状组织快速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喷出的孢子雾在夜光真菌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荧光绿色。
它在探测。
阮泽想起崔知安的话:有些是对热源,有些是对二氧化碳浓度,有些是对异常干净的环境。
这栋楼太干净了。
在满是菌丝的世界里,这里像一个突兀的空洞。
怪物开始朝单元门口移动,菌索缠绕上门把手,开始拉扯。
阮泽听到楼下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
就在他大脑空白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高频的嘶鸣——不是来自怪物,而是来自更黑暗的角落。那声音刺得阮泽耳膜发痛。
怪物的动作僵住了。
菌须全部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秒,它突然放弃单元门,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小区深处,消失在发光菌丛的阴影里。
寂静重新降临。
阮泽靠在墙上,发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右肩似乎更痛了,冷汗浸湿了宽大的T恤。
他似乎在发烧。
等到呼吸平稳,他才轻轻走出房间,掏出测温仪。
客厅里的窗帘被拉上,一片漆黑,只剩下测温仪微弱的猩红的39.6℃。
崔知安早已经回了卧室,阮泽走到他门前,抬手想敲门,又停住。
门底缝透出极微弱的一线光——不是电灯的光,而是某种更冷的、偏蓝的光。
门内传来极低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像耳语,又像某种单调的吟诵,用的是阮泽听不懂的音节,节奏怪异。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声音停止,蓝光熄灭。
最终,阮泽没有敲门。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坐在床上。手腕上的旧表在黑暗中依旧滴答滴答,指针正指向凌晨一点。
一秒依旧是一秒,没变,可这个世界变了。
崔知安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