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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少府书库对明玉来说,迅速从一个需要屏息凝神的“圣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真实的“古代科技与生活博览馆”。

      最初的敬畏过后,她骨子里那份来自现代的灵魂的探索欲和吐槽魂,开始悄悄复苏。

      “陈翁,你看这个!”明玉指着一卷名为《考工记·车人》的简册上,一幅绘制在木牍上的马车轮舆结构分解图,眼睛发亮,但心里却在疯狂对比。

      这图纸虽然抽象,但结构原理画得挺清楚。

      轮辐三十根……旁边注释说象征日月?这还带寓意讲究的,再看看车轴和轮毂的连接处,看起来就是硬生生卡进去磨合的,怪不得后来政爹要推行“车同轨”,不然各地车轮磨损规格不同,长途运输得多麻烦。

      要是能有滚珠……咳,想远了。

      不过,给轴套上多浇点动物油润滑应该能行吧?好像有记载用“膏”做润滑的?

      陈内侍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温声道:“公主,此乃兵车、轺车制式之一,造车之艺,乃国之重技。”

      “造一辆车,要多久啊?是不是特别麻烦?”明玉追问,脑子里闪过以前看过的纪录片片段,什么轮牙要用火烤弯曲定型,不同部位要选不同木材,还要用胶和榫卯固定。

      “良工制一车,选材、斫削、揉轮、组装、校验,非数月之功不成,若遇战事紧急,工匠日夜不休,或可稍速。”陈内侍答道。

      几个月!这效率放在后世简直难以想象。

      不过想想全是手工,也能理解。

      明玉心里嘀咕,秦朝不是讲究标准化吗?那些兵器零件可以互换,造车能不能也搞点标准件?至少轴、轮、辕这些关键部位尺寸统一,坏了也好替换。

      不过这个念头她没说出来,太像“指点江山”了,她转而把注意力投向造车工具图谱。

      斧、斤、凿、锯、锛、钻……形制古朴,但种类齐全。

      她的目光被一幅改良过的“耒耜”图吸引了,旁边文字说明此物入土更深,利于垦殖。

      “陈翁,现在田里用的犁,是什么样子的?”明玉好奇地问她,隐约记得“曲辕犁”好像是唐朝以后才成熟的,但任何技术都有演变过程,秦朝应该有雏形吧?

      陈内侍略一沉吟,答道:“老奴少时在乡间,多见直辕长辕,用牛或二三人牵引,回转费力,尤其在小块田中不便。近年关中确有匠人试制新式,辕稍曲,用一牛即可,似更灵便省力,然因制之稍繁,尚未广行。”

      果然有改进!明玉心里一动。

      直辕犁转弯调头确实笨重,对牛和人的负担都大,曲辕犁的关键是改变了受力结构,让牵引更省力,转弯也灵活。

      她努力回忆相关原理,细节虽然模糊,但一个方向性的想法清晰起来:她能不能无意间推动这个改进被更多人看到、接受?

      “陈翁,你说,要是这犁的弯辕,弧度再讲究点,或者……在犁箭上弄个能上下活动卡住的小木楔,是不是就能方便调节入土深浅了?”

      明玉用手指在空中学着比划,用最孩子气的方式描述“犁评”和“犁建”的模糊概念,“地硬的时候浅点,地软的时候深点,不用老是把犁整个抬起来调整,是不是能省好多力气?”

      陈内侍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凑近仔细看了看图谱,又低头思索片刻,眼中慢慢露出讶色:“公主此想……确有巧思。若真能简便调节深浅,于农人确是福音,老奴可试着将公主所言之意绘出草图,若公主允许,或可请长公子闲暇时一观。长公子近日关注农事,或会觉有趣,交予将作巧匠参详,亦未可知。”

      “好啊好啊!”明玉点头,心里有点小雀跃。

      这不是直接拿出成熟设计,而是基于现有改良趋势提出一个“可能的方向”,更符合她“聪慧观察”的孩童身份,也更容易被接受和试验。

      万一真能鼓捣出点眉目,也算做了点实事。

      她又兴致勃勃地翻到水利工具部分,“桔槔”提水,一看就懂,杠杆原理嘛。

      “翻车”的图也有,但结构比她印象中后世成熟的龙骨水车简单许多,更像一个带有连续刮板的大水轮,需要人力踩踏驱动。

      效率恐怕高不到哪去,而且对地形有要求。

      她想起另一种利用水流自身力量的“筒车”,一个大型立式水轮,边缘绑着竹筒,水流冲击水轮转动,竹筒自然汲水上升。那个好像对水流速度有要求,但结构更简单,不用人力。

      她正琢磨着怎么“不经意”地,向陈内侍描述“一个大圆轮子,边上绑竹筒,放在水里自己会转还能打水”的奇妙景象,王离那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嗓音就从门口传来了,还带着点喘。

      “公主!我就知道你又钻这儿来了!”王离大步流星走进来,先对陈内侍抱拳一礼,然后凑到明玉案前,带进一股外面的清冷空气。

      他看到摊开的水利图谱,撇撇嘴,“又看这些沟沟渠渠?公主,我跟你说,今天校场可来了批新家伙,劲弩!射程比旧弩远了不止一筹!就是那弩身上的望山刻度,好像有点不准,我爹正发火呢,让匠人赶紧调校,说耽误了操练要挨军棍。”

      弩机!明玉的注意力瞬间被拽了过去。

      秦弩!古代战场的大杀器!她立刻在脑海里搜索相关记忆:青铜弩机,一套精密的青铜组件构成发射机构,标准化生产,射程和精度取决于工艺、弩臂力量和瞄准具……

      “望山刻度不准?是不是刻的时候,弩身没固定牢稳,或者刻刀打滑了?”明玉下意识地问。她想起那些讲古代精密仪器的纪录片里提过,稳定的夹具和精准的测量工具是基础。

      王离一愣,摸着下巴想了想:“固定?弩身是卡在一个木架子上刻的……至于刻刀打滑,这我倒没注意,不过公主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我看那些匠人校弩,确实是把弩身紧紧卡在木架凹槽里,再用铜尺比着划痕、下刀。会不会是架子本身不够稳当,或者凹槽卡得不严实?”

      “也许可以做个更厚实、更不容易晃动的木架?底下多垫几块石头稳住?或者,刻度的尺,能不能用更硬更光滑的铜,边上开出细槽做引导,让刻刀顺着槽走,不容易偏?”明玉继续发散,这些都是现代基础机械加工的理念,但用这时能理解的工具和材料说出来。

      王离听得眼睛发亮:“用带槽的铜尺引着刻?这法子妙啊!省得全凭匠人手上功夫,一个手抖就歪了!我回去就跟管军械库的吏员说道说道!”他觉得公主虽然不舞刀弄枪,但这脑子转得就是快,总能想到点子上。

      “对了公主,”王离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你上次不是说咱们那‘新帛’怕水吗?我回去偷试了试,抹了点我爹保养皮甲的膏油在一小条废纸上,嘿,水泼上去,还真不那么容易湿透了!就是……纸变得有点硬邦邦,还油腻腻的,而且有股怪味。”

      防水处理!明玉精神一振,王离竟然自己动手做实验了,虽然方法简单粗暴,但方向是对的!桐油!生漆!或者蜂蜡!这些才是古代常用的防水密封材料,她立刻在记忆库里搜索。

      “膏油可能不太合适,容易坏,也有味。”明玉斟酌着说,再次把知识来源推给“老宫人”,“我好像……听哪个老宫人闲聊时提过,南边有种桐树,果子榨出的油叫桐油,刷在木器上能防虫防水。还有漆树流出的生漆,干了以后又硬又亮,也不怕水。要不……有机会找点来试试?看看哪种更好用,或者能不能兑着用?”

      “桐油?生漆?”王离认真记下,“行,我记着了!回头我想法子弄点来。要是真能做出不怕水浸的‘新帛’,那用处可就更大了!雨天雪天传令送图,都不怕糊了!”

      两人又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话,王离才被寻来的王家仆役催着回去了,说是将军回府要查问功课。

      王离走后,书库重归安静。

      明玉却因为刚才这番关于工具改良、加工精度、材料应用的讨论,思维更加活跃起来。她发现,自己之前埋头“输入”古代知识,方向有些偏了。

      她更应该做的,是带着现代知识带来的“问题意识”和“原理视角”,去观察、去联想眼前这个时代的技术与实践,然后以符合身份的方式,提出那些“恰到好处”的疑问或稚嫩却可能触及关键的“想法”。

      她合上简册,走到另一排书架前。这里存放的多是各地物产志与贡赋清单。她抽出一卷关于巴蜀之地的记录,慢慢展开。

      上面除了熟悉的盐铁、丹砂、锦绣,她还看到一种叫“石涅”的矿物,备注“可燃,然烟浓,多用于冶铸”。

      是煤!巴蜀有煤矿!而且已经被用于冶炼了!那么,其他地方的煤矿呢?冶炼温度能不能因此提高?铁的质量会不会更好?

      她又看到江南一些郡县列出“荻蒿”、“楮皮”、“藤”为贡品或常用材料。

      楮皮她知道是造纸的好原料,荻蒿呢?是不是也可以?那些藤,除了编织,能不能提取纤维?或者,某些藤皮浸泡后产生的黏液,会不会对造纸有帮助?

      思绪一旦打开,便如泉水般涌出。

      明玉仿佛站在一个巨大、尚未完全探索的宝藏洞口,每一卷竹简都可能藏着新的线索,每一个看似平常的记录都可能与她记忆中的某个知识点产生奇妙的共鸣。

      窗外的光线渐渐转为金红,已是黄昏。

      陈内侍轻声提醒该回去了,明玉小心地将翻阅过的简册卷好放回原处,又借了几卷关于各地土壤特性、常见矿石识别以及基础陶器烧制流程的简册——这些都是相对基础、远离核心机密的内容,是她为自己选定的下一个“了解范畴”。

      泥土、石头、火焰……这些最基础的元素,又能组合出多少改变世界的可能?

      抱着简册走出书库院落,夕阳的余晖将廊庑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玉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她不再仅仅是这个宏伟时代的被动旁观者或忐忑的寄居者,她开始尝试用“玩家”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带着一份不完全的“未来攻略”,小心翼翼地探索规则,触发线索,甚至想试着与这个世界的“角色”们互动,看看能否推动一些变化。

      回到偏殿附近时,她看到扶苏与几位官员正从正殿方向走出,人人手中都捧着文书,面色沉静,低声交谈,似在商议什么。

      扶苏看到她,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怀中的简册,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鼓励,并未多言,便与同僚匆匆离去。

      想必,是为即将到来的随驾巡边做最后的准备吧。

      明玉望着兄长挺拔而略显匆忙的背影,心里那点因探索而生的兴奋,悄悄混入了一丝淡淡的、属于家人的牵挂与不舍。

      齿轮已然转动,将她身边熟悉的人和事,也缓缓卷入更宏大、更不可测的轨迹。

      而她能做的,似乎只有握紧手中这份来自未来、不完整的“地图”,努力看清眼前的路,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或许可以悄悄投下一颗小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夜色渐浓,宫灯逐次亮起。

      明玉坐在窗边,就着灯光,翻开了那卷关于陶器烧制的简册。

      泥土、水、火、人的智慧……最古老的技术之一,或许,也藏着最朴素的革新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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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因为之前看的人少,我反思了下,然后修文大改了一番,故事偏轻松一点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