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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三日后,启程的吉时在晨曦微露中到来。

      章台宫前宽阔的广场,已被肃杀的玄黑与赭红旗帜、以及盔明甲亮的精锐郎官卫队所充斥。

      战马披着皮甲,骑兵执戟悬弓,文武官员按品秩肃立,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与一种近乎凝固的威仪气息,这绝非寻常出行,而是帝王巡狩的威仪,是帝国权力核心的移动展示。

      明玉裹着厚裘,站在送行人群的边缘,她的心跳,在看清这场面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这不是影视城里的表演,不是书本上的插画,而是真实的公元前三世纪秦始皇出巡的仪仗!

      那些她曾在纪录片里看过复原想象的画面,此刻就如此鲜活、如此具有压迫感地展现在眼前。

      玄衣纁裳的嬴政,在宦者与重臣的簇拥下,步出宫门。

      晨曦落在他十二章纹的冕服上,冕旒轻微晃动,遮住了面容,只留下一个挺拔、深沉、仿佛与身后巍峨宫殿融为一体的剪影。

      【政爹要出巡了!秦始皇巡边!活久见系列!这场面……太有压迫感了!】明玉内心在呐喊,一股混杂着震撼、激动、甚至有点不真实眩晕的情绪涌上来,她使劲踮起脚尖,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登上那辆最为高大、装饰着玄鸟与云纹的青铜轺车。

      这就是“天子驾六”吗?那车看起来就沉稳无比,仿佛能碾过一切山川险阻。

      她的视线又急切地转向旁边的属车,扶苏哥哥也登车了,他今日也穿着正式的深色袍服,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

      【扶苏哥哥也要去……这算是他第一次正式以长公子身份随驾巡边吧?历史性的一刻啊!】担忧和不舍依旧存在,但此刻,一种更宏大的、属于“历史观察者”的兴奋感,将那些情绪推后了些许。

      她正在目睹的,是未来史书上可能会记下一笔的事件!

      号角长鸣,声震屋瓦。旌旗如林,缓缓移动。

      最前方的骑兵开道,随后是清路的步卒、仪仗、鼓车、旌节车……嬴政的御辇在重重护卫中启动,车轮碾过平整的宫前广场,发出低沉而统一的隆隆声,仿佛大地也随之微微震颤。

      紧接着,属车、文武官员车驾、庞大的后勤辎重队伍……如同一条缓缓苏醒的玄色巨龙,向着北方,开始了它威严而漫长的蠕动。

      送行的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齐躬身行礼。

      明玉也跟着低头,但眼角余光仍死死追随着那远去的车队。直到最后一辆装载着“新帛”文书,和沿途补给物资的辎车也消失在巍峨的宫门阴影之中,只留下被无数马蹄车轮碾过、腾起又缓缓落定的尘烟,混合着晨光,形成一道朦胧的光幕。

      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大王的威仪、此行的意义。

      明玉却还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宫门方向,胸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是见证了历史的激动,是对远行者的牵挂,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自己也被这宏大的历史车轮轻轻擦过的参与感。

      【走了啊……政爹,扶苏哥哥……你们这一路,会看到怎样的风景,遇到怎样的人和事?史书不会记载的细节,此刻正在真实发生。】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尘土的空气,转身往回走。

      章台宫,似乎因为巨龙的离去,而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寂静,但这种寂静之下,某些原本被绝对威严所压制的东西,或许正在悄然萌动。

      接下来的日子,明玉的作息似乎并未有太大变化,依旧每日习字,去少府书库,但细微的改变悄然发生。

      扶苏不在了,她少了可以随时请教、分享点滴想法的那个人。

      大王离宫,宫中诸事虽仍有条不紊,但那种属于家庭氛围的短暂相聚自然也随之暂停,她更多时候是自己用膳,偶尔王离会溜进宫,带来些外面的新鲜事或军中趣闻,算是给她这略显寂寥的生活添些声响。

      但寂寥也意味着更多的独处和自由支配的时间。

      明玉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少府书库的探索中,没有了扶苏在身边,她反而更能沉下心来,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兴趣去翻阅那些浩繁的卷册,她开始有意识地建立自己的“知识图谱”。

      她找来最大的几块空白木牍(“新帛”还舍不得如此挥霍),用炭条在上面画出简单的表格。一栏记录她在物产志上看到的各种资源:金、银、铜、铁、锡、铅、丹砂、石涅(煤)、盐、各种木材、可用于纺织或造纸的植物纤维、不同性质的黏土、石灰石产地……旁边标注出产地郡县,以及简略的现有用途。

      另一栏则记录她从各种“考工记”、“技艺谱”中看到的技术名词和工艺要点:不同金属的冶炼温度(“炉火纯青”之类的描述性语言)、鼓风设备(橐龠)、青铜合金配比(“六齐”)、生铁处理、锻造、淬火、各种农具、工具、兵器、车具的结构特点、制陶的选土、练泥、拉坯、上釉(原始釉)、烧成温度、水利工具的桔槔、翻车、辘轳……

      她并不追求立刻理解所有复杂工艺,而是先尽可能多地“收录”信息,寻找其中的关联。

      比如,看到“巴蜀石涅”,她会联想到“冶铸”,再去查冶铸对温度和燃料的要求,思考石涅可能带来的改进。看到“代地畜产”,她会想到皮毛、筋腱、骨角等副产品的利用,是否与兵器制造(弓弩)、工具制作有关。

      这个过程繁琐而枯燥,但明玉却乐在其中。

      这让她感觉自己在一点点“破译”这个时代的技术体系,而不是浮光掠影地看个热闹。偶尔,当她将不同卷册中的信息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模糊的认知闭环时,会有种豁然开朗的愉悦感。

      这日,她正在整理关于各地盐产和盐工的记录,忽然听到书库门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她有些耳熟却绝不该在此处出现的声音,只是那声音里少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压抑的怒气和不忿。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往常也常来!我有事寻老九!”

      是胡亥。

      明玉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炭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自从上次冲突之后,她再未见过他,宫中似乎也无人再提起那件事,仿佛从未发生。她乐得清静,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了,他怎么会找到书库来?听这口气,来者不善。

      陈内侍上前,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十八公子恕罪,此乃少府重地,存放典籍图册,非相关官吏,不得擅入。公子若有事寻九公主,可遣人通传,或待公主离开此处再议。”

      “少拿这些套话搪塞我!”胡亥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烦躁,“我知道她在里面!我就问几句话!让开!”

      明玉皱起眉。胡亥这态度,可不像是来友好交流的,她不想在书库这种地方与他冲突,更不愿陈内侍为难,她放下炭条,整理了一下衣裙,对旁边侍立的老内史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主动向门口走去。

      书库门口,胡亥正一脸不耐地与陈内侍对峙。他比几个月前似乎长高了些,但脸上那股骄横之气却更明显了,此刻眉头紧锁,眼神不善,他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内侍,大气不敢出。

      见明玉走出来,胡亥的目光立刻锁定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在看到她额角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时,嘴角撇了撇,哼了一声。

      “十八兄。”明玉在门槛内站定,依礼微微屈身,语气平静,“不知寻我何事?”

      胡亥看着她这副平静的样子,似乎更不高兴了,他推开还想劝说的陈内侍,上前一步,盯着明玉,压低声音,语气却有些冲:“我问你,你是不是在父王和长兄面前,说了我什么?”

      明玉一怔,没想到他是为这个而来。“十八兄何出此言?我并未在父王与长兄面前提及十八兄。” 这是实话,她最多心里吐槽,嘴上从未提过。

      “没提?”胡亥显然不信,语气更冲,“那为何自你住进章台宫,父王对我就……哼!还有长兄,以前还会偶尔过问我功课,现在也……”

      他似乎意识到有些话不宜出口,硬生生刹住,转而用更加怀疑和恼怒的眼神瞪视明玉,“定是你!自你来了,就处处透着古怪!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哄得父王和长兄……”

      “十八公子!”陈内侍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严肃,打断了胡亥越来越无状的话语,“此处是少府书库,非议论之地,公子若有疑问,当循礼奏问,或请师长解惑,如此质问公主,恐失礼数。”

      胡亥被陈内侍一阻,气焰稍敛,但看着明玉的眼神依旧充满敌意,和一种说不清的嫉恨,他大概觉得,是这个以往毫不起眼的妹妹,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夺走了原本可能属于他的关注,甚至让他吃了挂落。

      明玉看着胡亥那张因愤怒和憋闷而微微涨红的脸,心里并没有太多害怕,反而有点荒谬的感觉。

      这就是历史上那个葬送了大秦江山的秦二世?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被宠坏、敏感又迁怒于人的半大孩子。但她深知,这种“孩子”的破坏力,一旦与权力结合,将是何等恐怖。

      她不想与他纠缠,更不想在书库前闹大。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缓缓道:“十八兄多虑了,父王与长兄心怀天下,日理万机,自有其考量,我居于章台宫,乃因受伤静养,蒙父王怜悯。每日不过习字读书,不敢有违。十八兄若无事,还请自便,莫要扰了书库清静。”

      她的话滴水不漏,态度不卑不亢,既点出自己住章台宫是“因伤受怜”,又暗示胡亥在此吵闹不合时宜。

      胡亥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想要发作,看看旁边面色沉静的陈内侍和书库内隐约可见的老内史,又想起此处确实不是胡闹的地方,那股邪火堵在胸口,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狠狠瞪了明玉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带着内侍怒气冲冲地走了。

      明玉站在门口,看着胡亥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院门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陈内侍低声道:“公主受惊了,十八公子年少气盛,言语无状,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事,陈翁。”明玉摇摇头。她确实没太把胡亥的威胁放在心上,一个失宠的骄纵少年的无能狂怒罢了,但这次冲突,也给她提了个醒。

      回到书库内,她已无心继续整理盐务资料。

      胡亥那张充满嫉恨的脸,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只埋头在故纸堆和“奇思妙想”中。她需要对这个宫廷,对周围的人,有更清醒的认知和警惕。

      尤其是在扶苏离开,嬴政也不在宫中的这段时间。

      她忽然想起,之前似乎影影绰绰听到宫人议论,胡亥的生母似乎出身不低,与楚地有些关联?而眼下,伐楚战事正酣……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隐晦的关联?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凛,她将摊开的木牍和简册一一收好,对老内史道了谢,便带着陈内侍离开了书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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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因为之前看的人少,我反思了下,然后修文大改了一番,故事偏轻松一点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