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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秋霜化尽,晨风里已带上了入骨的寒意。

      明玉呵着手走进旧厢房时,陈内侍正将一块厚重的粗麻布垫在门口的石阶上。

      屋里多了几样新物事——墙角倚着两块边缘不甚规整、但明显厚实沉重的青石磨盘,看大小和磨损程度,似乎是宫厨废弃不用的旧物。旁边还放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扁平石板。

      “陈翁,这些是……”明玉讶然。

      “回公主,是老奴托相熟的宫人,从废弃库房寻来的。”陈内侍道,“王离将军说今日会带人来帮忙安置。加压密实之法,或可一试。”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压低嗓音的简短号令。

      王离带着两名身着寻常役服、但身形精壮、动作利落的汉子走了进来。那两人目不斜视,对明玉恭敬行礼后,便沉默地等待吩咐。

      “公主,人我带来了,都是我爹亲卫里力气大、嘴巴严的。”王离对明玉眨眨眼,又转向那两块磨盘,摩拳擦掌,“这玩意儿看着就沉,怎么用?压在晾纸的木板上?”

      “正是。”陈内侍忙道,“老朽想着,将晾纸之板置于平整地上,板上覆湿纸坯与细布,再压以石板,最上置此磨盘,或可增压力。只是需小心,莫要压碎了木板与纸坯。”

      “明白!”王离指挥着两名亲卫,先将一块最大的平整石板搬到屋内最干燥避风的一角地面放好。

      然后,陈内侍将昨日新抄制、尚未全干的一块加了少许膘胶的湿纸坯,连同垫着的细布,小心地从木板上揭下,这次揭得比之前顺利些,纸张基本完整,平铺在那块底石上。

      再覆上一层干细布,然后压上一块略小、但表面光滑的石板。

      “来,上磨盘!”王离招呼一声,与一名亲卫合力,嘿呦一声,将一块较小的磨盘稳稳抬起,小心地放在了石板中央。沉重的压力让底下的石板都似乎微微下陷了一丝。

      “再加一块?”王离问。

      “先压一块试试。”明玉谨慎道,“压太重了,万一不成,反把纸压碎了。”

      陈内侍点点头,在记录的木片上刻下“戊子日,加膘胶浆,压小磨盘一”。

      另一块湿纸坯也如法炮制。

      王离看着那压在磨盘下的纸,有些期待:“要压多久?”

      “至少两三日吧,待其阴干。”陈内侍估算道,“加压之下,阴干或也更慢些。”

      安置妥当,王离让两名亲卫先行离开,自己却留了下来,搓着手道:“公主,我看咱们这浆,每次滤完,盆底总有些沉不下去的粗渣,是不是滤得还不够?能不能用更细的绢,或者多滤几道?”

      明玉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她回忆着造纸的流程,隐约记得有个“洗料”的步骤,似乎就是为了去除杂质,让纤维更纯净。

      “也许……可以试试在捣浆之前,就把树皮麻絮漂洗得更干净?或者,用流水反复冲洗滤出来的浆?”

      “用流水?”王离想了想,“那得去有水的地方,宫里倒是有活水渠,但人多眼杂……要不,咱们就在这院里,用大盆小盆,来回倒腾着澄洗?就是费水费力。”

      “试试看吧。”明玉觉得,既然要摸索,每个环节的改进都可能带来变化。

      陈内侍记下“澄洗”二字。

      接下来的半天,三人就在旧厢房的小院里忙活开来。用大陶缸沉淀浆料,小心地将上层较清的浆水舀到另一个缸中,留下底部的粗渣再加水搅匀沉淀,如此反复。

      又尝试用更细密的生绢(一种极薄的平纹丝织物)过滤,过程繁琐耗时,但得到的浆料,肉眼可见地更加细腻洁白了些,几乎看不到明显的黑点杂质。

      “这浆看着舒服多了!”王离看着缸中细腻的白色浆液,颇有成就感。

      明玉也点点头,心里却想:【浆是细了,但纤维长度和结合还是问题,加胶效果有限,加压结果未知……唉,任重道远。】

      等待加压阴干的日子里,明玉依旧每日去正殿外间习字。

      天气越发冷了,她写字时不得不时时停笔,将手凑到嘴边呵气取暖。

      扶苏见了,次日便让人给她送来了一个精致小巧的铜手炉,里面装着燃尽的炭灰,覆着一层隔热的白灰,捧在手里暖烘烘的,却不烫人。

      “长兄说,公主手冷,用此物可暖手,也不碍写字。”送手炉来的小内侍传话道。

      明玉心里暖洋洋的,抱着手炉,觉得连带着冰冷的竹简都顺眼了些。

      【扶苏哥哥真好,这么细心。】她心里嘀咕,【不过要是纸做成了,冬天抱着看书写字,肯定更舒服。】

      这话自然被隔壁的嬴政和扶苏听去了,嬴政瞥了一眼殿角烧得正旺的炭盆,未置一词。

      扶苏则低头研墨,嘴角微弯。

      这日,明玉在习字时,隐约听见正殿里似乎在议论“楚地”、“项燕”、“粮道”等,语气比平日更显凝重,她不敢分心细听,但心里大致有数,伐楚的战事恐怕已进入关键或胶着阶段,难怪前几日扶苏那么忙。

      又过了两日,估摸着加压的纸坯该干透了。

      明玉、王离和陈内侍三人,怀着期待又忐忑的心情,准备揭开磨盘。

      王离和一名亲卫小心地移开磨盘,陈内侍轻轻揭开覆在最上面的石板和细布。

      压在底下的纸坯露了出来。

      第一眼看过去,似乎与之前未加压的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灰黄色,但王离眼尖,低声道:“好像……平整些?特别板正。”

      明玉也看出来了。

      这张纸几乎完全平贴在底石上,没有半点卷曲,表面也比之前任何一张都显得“瓷实”,那种蓬松毛糙的感觉减轻了。

      陈内侍用薄竹片,极其小心地从边缘切入,尝试将纸揭起。

      这一次,纸张离开石板时,发出了极其轻微、近乎完整的“嗤”声,被完整地揭了下来,没有任何部分黏连或碎裂。

      “成了?”王离屏住呼吸。

      明玉接过这张纸,入手的感觉就不同。

      比之前所有的“纸”都更挺括,更有“骨子”,捏在手里不那么软塌,她试着轻轻弯折。

      纸张发出了抵抗的、细微的“嘎吱”声,弯折到一定角度,才“咔”地一声断裂,断口依旧不齐整,但拉扯的纤维明显更多,韧性似乎确有提升。

      “好像……真的结实了点!”明玉眼睛亮了。

      “快,试试墨!”王离迫不及待。

      陈内侍早已备好笔墨。

      明玉用扶苏给的那方好墨,仔细研了浓淡适宜的墨汁,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在这张“加压加胶”版的纸上,落笔写下一个“秦”字。

      墨迹落在纸上的瞬间,晕染依然存在,但扩散的范围明显比之前小了一圈,墨色也更显凝聚,笔画的边缘虽仍有些毛刺,但已能勉强看出轮廓。

      “洇得轻了!”王离凑近看,指着那个字,“看,这里,墨没散开那么大一块!笔画也能看清了!”

      明玉也激动起来。她又试着写了“一”、“二”、“三”几个简单的字。

      效果类似,洇墨虽有改善,但远未达到清晰书写的标准,纸张受墨处颜色变深、质地变软的问题依旧存在。

      “还是不行。”明玉放下笔,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看到进步的振奋,“不过,加压和加胶,好像真的有用!至少纸更密实挺括了,洇墨也好了一点点。”

      “那就是路走对了!”王离也很高兴,“咱们继续加压!加更重的!压更久!胶也试试别的!我爹说,他让人寻了些鹿角胶来,说是比皮胶更清透,过两日就能送来。”

      陈内侍将这张“加压加胶初显效”的纸,和书写效果仔细记录下来,这小小的进步,让三人都备受鼓舞。

      接下来的日子,实验进入了更系统、更繁琐的重复和变量调整阶段。

      他们尝试了不同重量、不同形状的压物(磨盘、条石、甚至用绳索捆绑施加压力),不同时长的加压阴干,不同种类和比例的胶(皮胶、尝试中的鹿角胶),不同澄洗次数的浆料,不同纤维配比(楮皮、麻、破布)……

      旧厢房里堆满了各种标记过的石板、磨盘、陶缸,墙上挂着记录试验条件和结果的木片(在扶苏建议下,已改用小竹简,以墨书写,更易保存)。

      陈内侍的“实验记录”越来越厚。

      王离成了这里的常客,不仅出力,还常常从将门的角度提出些实用,甚至有些“蛮干”但偶尔奏效的点子(比如“用石碾子先压一遍树皮再煮”)。

      明玉则负责观察、提出疑问、以及在大家思路困顿时,用孩童的视角和模糊的“常识”,给出一些方向性的提示,她小心地控制着自己“剧透”的欲望,尽量让所有改进都显得像是他们自己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这期间,扶苏每隔一两日便会来看看,翻阅记录,询问进展,提出自己的分析,并协调解决他们遇到的材料或工具难题,他通过将作少府,暗中推动着“连机水碓”改造的草图绘制,也让人继续寻找更好的植物胶或黏液来源。

      章台宫正殿的君臣,依旧为伐楚等军国大事忙碌着。

      但嬴政案头,偶尔会多出一两份不起眼的、来自将作少府或影密卫的简短禀报,内容是关于“水碓改进进度”、“胶料寻访”或“后苑旧屋试验微有进益”等,他通常只是扫一眼,不置可否,但从未下令中止。

      深秋的阳光一日短过一日。

      当院中那棵老榆树的最后几片枯叶也被寒风吹落时,旧厢房里的“纸”,在经历了数十次失败的配方和工艺调整后,终于取得了一个阶段性的、小小的突破。

      他们用反复澄洗的细腻楮皮麻絮混合浆料,加入了微量尝试成功、清透度更高的鹿角胶液,经过改良后更均匀的捶打,最后用两块厚重条石上下夹压,阴干了足足五天后,得到了一张一尺见方,颜色微黄但相对均匀,表面光滑度显著提升,挺括而有弹性的“纸”。

      明玉用最好的松烟墨,屏息凝神,在上面写下了“天下”二字。

      墨迹落纸,仍有极细微的晕染,但已控制在极小范围,笔画清晰可辨,墨色黑亮,稳稳地附着在纸面上。

      纸张没有因吸墨而迅速变软破损,书写手感虽仍不及后世宣纸,但已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惊喜的体验。

      “成了……这次真的……可以了?”明玉握着笔,看着纸上的两个字,声音有些发颤。

      王离凑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伸出手指想摸又不敢摸:“这……这能用了?真的能写字了?还不容易破?”

      陈内侍老脸也因激动而泛红,拿着记录竹简的手微微发抖:“回公主,王离将军,此纸……确已大不同!坚韧、受墨、平整,皆远胜以往!”

      明玉看着那“天下”二字,又看看眼前这张虽仍显粗糙、却已具实用雏形的“秦纸”,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

      几个月了,从最初的树皮烂布,一堆堆的失败品,一次次的摸索讨论,到如今……

      她小心地拿起这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

      纸张透光性依然不好,厚薄也不算完全均匀,但那种由植物纤维交织而成的、独特的质感与纹理,已清晰可辨。

      这是一张真正的纸。由他们亲手,从无到有,在这两千多年前的秦宫深处,制造出来的纸。

      “我们……做出来了。”明玉轻声说,看向王离和陈内侍,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王离重重点头,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白牙,用力挥了挥拳。陈内侍深深躬身。

      旧厢房里,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静静照耀着三个激动的人,和那张承载了无数汗水、智慧与期待的纸。

      纸上的“天下”二字墨迹未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乌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全新可能的开端。

      而这张纸,连同详细的制作记录,很快就被呈送到了扶苏面前,扶苏仔细检验、书写测试后,一向温润平和的眼中,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震动与激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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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因为之前看的人少,我反思了下,然后修文大改了一番,故事偏轻松一点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