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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hadow Bind -1 ...

  •   家属院的香樟树疯了似的长,浓绿树冠几乎要压到锈红的砖墙上。
      ---
      海水吞没她的那一刻,姜岁桉听见的最后声音,是温止寒嘶哑的喊声。

      不是她的名字。

      是——“抓住!”

      海浪的咆哮将那个模糊的词语撕碎,像撕碎她这十五年来的每一份期待。

      冰冷刺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挤压肺腔,身体在失重中下沉,耳边只有沉闷的水声和逐渐远去的水面光线。

      她睁着眼。

      透过摇晃的、越来越暗的海水,她看见甲板边缘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手臂伸向她坠落的方向,游轮惨白的探照灯打在他脸上——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混合着惊愕、恐慌,还有某种她无法解读的扭曲。

      真奇怪。

      姜岁桉想。

      她以为临死前会看见走马灯,会想起童年他第一次对她伸出手,会想起体育课后他汗湿的背脊,会想起他偶尔施舍的、让她甘愿焚烧自己的那一点点光。

      可没有。

      她只看见此刻的他,看见他张合的嘴唇,看见他试图抓住什么却扑空的指尖。然后,她缓慢地、安静地闭上眼睛。

      无悲无喜。

      像终于结束一场持续了太久太久的、疲惫的梦。

      ---

      “岁桉?岁桉!”

      急促的敲门声将姜岁桉从海水深处拉回。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出租屋熟悉的天花板,午后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灰尘漂浮的痕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心跳。

      不是海。

      是北城,她租住的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屋。今天是十月十七日,她二十四岁生日。

      “岁桉,你再不开门我就要报警了!”门外的女声带着明显的焦虑。

      姜岁桉撑着坐起身,胃部传来熟悉的、钝刀割磨般的疼痛。她熟练地从床头柜抽屉摸出止痛药,干咽了两片,然后赤脚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甄洛溪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包装盒上系着粗糙的粉色丝带。看见姜岁桉的瞬间,她明显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又皱起来:“你怎么脸色这么白?又没吃午饭?”

      “刚睡醒。”姜岁桉侧身让她进来,声音有些哑。

      甄洛溪把蛋糕放在小茶几上,一边拆包装一边絮叨:“二十四岁大寿,你就打算这么睡过去?我跟你讲,就算那混蛋……”

      她突然闭嘴,小心翼翼看了姜岁桉一眼。

      姜岁桉只是笑了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远处是北城灰蒙蒙的天空,几栋高楼在雾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几乎全部的人生,包括那些她想忘记的、和无法忘记的。

      “我买了你喜欢的栗子蛋糕,很小,就够咱们俩吃。”甄洛溪的声音软下来,“许个愿吧,岁桉。”

      小蛋糕上插着一根孤零零的数字蜡烛“24”。姜岁桉看着那簇微弱的火苗,恍惚间想起十五岁生日那天,她偷偷在作业本最后一页写下的愿望——“希望明年,能离他近一点”。

      那时候的她多天真。

      以为靠近光,自己就能被照亮。

      “许愿啊。”甄洛溪催促。

      姜岁桉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火苗熄灭时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很快散在空气里。

      “许了什么愿?”甄洛溪切开蛋糕。

      “说出来就不灵了。”姜岁桉接过她递来的塑料小叉,挖了一角奶油送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勾得胃里一阵翻涌。她不动声色地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你最近瘦得厉害。”甄洛溪盯着她,“去医院检查过了吗?”

      “老毛病了,胃溃疡。”姜岁桉说,“按时吃药就好。”

      “你那个‘按时吃药’,是指疼到受不了才吃吧?”甄洛溪太了解她,“不行,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二十四岁,别把身体糟蹋得像四十二岁。”

      姜岁桉没接话,只是慢慢吃着蛋糕。窗外的阳光偏移,落在她手上,那只手瘦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和清晰的骨节。

      她想起坠海前,温止寒抓住她手腕时的温度——滚烫的,用力的,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可最后他还是松开了。

      或者说,是她推开了。

      “岁桉?”甄洛溪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又走神了。”

      “抱歉。”姜岁桉放下叉子,“蛋糕很好吃,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甄洛溪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生日礼物。”

      姜岁桉打开,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银手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镂空的叶子。

      “银杏叶。”甄洛溪说,“长寿的寓意。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岁桉。”

      姜岁桉抚摸着冰凉的银叶子,轻声说:“我会努力活着的。”

      “不是努力,是必须。”甄洛溪握住她的手,“你已经离开他了,三年了。新生活才开始,你要好好的,听到没?”

      姜岁桉点头,反手握了握甄洛溪的手。

      她没告诉甄洛溪,一周前,她又吐了一次血。鲜红的,混在洗手池的白瓷上,触目惊心。她平静地冲掉了,像冲掉任何无关紧要的污渍。

      也没告诉她自己越来越频繁的疼痛,那种从胃部蔓延到整个腹腔的、仿佛内脏在被缓慢绞碎的痛。

      更没告诉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悄然生长、蔓延,像藤蔓缠绕枯树,直到将最后的养分也吞噬殆尽。

      蛋糕吃到一半,姜岁桉突然觉得头晕。

      眼前的光斑开始旋转、扩散,甄洛溪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岁桉?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岁桉!”

      世界倾斜。

      姜岁桉看见茶几上的奶油蛋糕被打翻,白色的奶油溅在地板上,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她想要伸手扶住什么,可身体不听使唤地向下坠落。

      这一次,没有海水。

      只有坚硬的地板,和甄洛溪惊慌失措的呼喊。

      然后是一片黑暗。

      ---

      醒来时,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姜岁桉睁开眼,看见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和挂在一旁的输液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的静脉。

      “醒了?”甄洛溪红着眼睛坐在床边,声音沙哑,“你吓死我了。”

      “低血糖吧。”姜岁桉想坐起来,被甄洛溪按住。

      “别动。”甄洛溪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要哭,又强行忍住,“医生……医生让你醒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姜岁桉看着好友通红的眼眶,心里那点侥幸的薄冰,终于彻底裂开。

      “检查结果出来了?”她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甄洛溪的眼泪掉下来:“岁桉……”

      “没时间了?”姜岁桉继续问。

      甄洛溪捂住嘴,肩膀颤抖,只是点头。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隔壁床病人的咳嗽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姜岁桉躺在那里,看着输液管里规律下坠的液滴,像在数着某种倒计时。

      胃癌晚期。

      二十四岁。

      她忽然想起坠海时温止寒的脸,想起他说“抓住”时的口型。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不是对她的呼喊,而是对他即将失去的、某种习惯性存在的惊慌。

      就像影子突然消失,光会有一瞬间的茫然。

      但也只是一瞬间。

      “医生怎么说?”姜岁桉问。

      “建议立刻住院治疗,手术,化疗……”甄洛溪擦掉眼泪,努力让声音平稳,“但预后……不会太好。岁桉,我们转院,去北京,去上海,我存了些钱,我爸妈也能……”

      “洛溪。”姜岁桉打断她,“我账户里还有八万七千块,是我这三年攒的……够吗?”

      “钱的事你不用管!”甄洛溪激动起来,“你必须治,听见没?你才二十四岁!”

      “所以更要算清楚。”姜岁桉居然笑了笑,“我不想最后拖累你,洛溪。你为我做得够多了。”

      三年前,是甄洛溪帮她伪造死亡证明,帮她躲开温止寒疯狂的搜寻,陪她在这个北方小城开始新生活。如今又要陪她走向终点。

      这份情,她还不清了。

      甄洛溪哭出声:“姜岁桉,我不准你说这种话!你还没活够,你还没谈恋爱,还没去旅行,还没……”

      还没被好好爱过。

      这句话没说出口,但姜岁桉听懂了。

      她伸出手,握住甄洛溪颤抖的手:“帮我办出院吧,洛溪。”

      “什么?”

      “我不想在医院里浪费时间。”姜岁桉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我想回家。然后……我想回榆城。”

      “你疯了?你的身体状况……”

      “正因为我没多少时间了。”姜岁桉转过头,看着好友,“我想死在榆城。那里才是我该结束的地方。”

      甄洛溪怔怔地看着她,许久,终于溃败般低下头:“你总是这样……总是自己决定一切,从来不问别人愿不愿意……”

      “对不起。”姜岁桉轻声说。

      “不要说对不起。”甄洛溪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我陪你回去。但你要答应我,接受治疗,哪怕只是为了……为了多陪陪我。”

      姜岁桉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向窗外,榆城的方向。那座城市埋葬了她的童年、青春,和一场持续了十五年、最终将她焚烧殆尽的单恋。

      也该埋葬她的躯体。

      “好。”她最终说,“我答应你。”

      但她们都知道,有些承诺,在生死面前太过苍白。

      医生办公室,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对着CT影像,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描述着她的病情:肿瘤的位置、大小、扩散程度,手术的成功率,化疗的可能反应,以及那个模糊的“如果积极配合治疗,也许能延长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估算。

      姜岁桉安静地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病情报告。

      “我还能活多久?”她问得直接。

      医生停顿了一下:“如果不治疗,可能三到六个月。如果治疗,就像我说的,一年到一年半,但也可能更短或更长。医学没有百分之百的……”

      “我明白了。”姜岁桉站起身,“谢谢您。”

      “姜小姐,我强烈建议你立刻住院。”医生皱起眉,“你还年轻,不应该放弃。”

      “我没有放弃。”姜岁桉说,“我只是想选择如何度过最后的时间。”

      走出办公室,甄洛溪在走廊等她,眼睛又红了。

      “决定了?”甄洛溪问。

      “嗯。”姜岁桉点头,“帮我办出院,我们回榆城。路上,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姜岁桉没有回答。

      她想起坠海的那个港口,那艘游轮,那个夜晚。那是她“死亡”的地方,也是她新生的起点。如今她要真正走向终点,也该回去看看。

      看看那片海,是否还记得三年前吞没的那个影子。

      ---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傍晚,姜岁桉换回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站在医院门口等甄洛溪开车过来。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最深处。

      那里存着一张照片,是高三毕业那天偷偷拍的。温止寒站在操场主席台上代表毕业生发言,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而她躲在人群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按下快门。

      那是她拥有的、唯一一张他的照片。

      后来手机换了几次,这张照片却一直跟着她,像某种戒不掉的瘾。

      姜岁桉看着照片里十七岁的温止寒,那张她曾用十五年时间仰望的脸。然后,她选中照片,按下删除键。

      确认删除。

      照片消失在屏幕里,连同她青春里最后一点虚妄的念想。

      甄洛溪的车停在面前,车窗摇下:“上车,外面冷。”

      姜岁桉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入车流,朝着榆城的方向。

      “第一站去哪儿?”甄洛溪问。

      “临港。”姜岁桉说,“三年前我‘死’的那个港口。”

      甄洛溪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为什么非要回去那里?”

      “因为我想看看,”姜岁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从那里结束的,到底是我,还是别的什么。”

      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

      姜岁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又看见了海。

      看见自己坠落时缓慢张开的手臂,像终于学会飞行的鸟,哪怕飞向的是深渊。

      看见温止寒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那一刻,他眼中有没有一点点,哪怕只有针尖大小的,对她的不舍?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胃癌是从何时开始在她身体里生根发芽。是在那些为他熬夜整理笔记的深夜里?是在那些因他一句话而辗转难眠的晚上?还是在那些吞下委屈、咽下泪水、将自我一点点磨灭成他喜欢的形状的年岁里?

      爱是一场缓慢的自焚。

      而她烧了十五年,终于把自己烧成了一捧灰。

      如今连这捧灰,也要被风吹散了。

      车在高速上平稳行驶,夜色如墨。姜岁桉在昏暗中睁开眼,轻声对开车的甄洛溪说:

      “洛溪,如果我死了,不要让他知道。”

      甄洛溪的脊背僵硬了一瞬:“我不会让他靠近你。”

      “不。”姜岁桉说,“我是说,不要让他知道我真的死了。就让他以为,三年前坠海的时候,姜岁桉就已经死了。”

      让他永远活在失去影子的茫然里。

      让他永远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大概是她能给予的,最后也是最残酷的报复——用永恒的消失,惩罚他曾经对“存在”的轻蔑。

      甄洛溪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岁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哑声说:

      “好。”

      “我答应你。”

      车窗外,夜色深浓,远方的城市灯火如繁星般亮起。

      姜岁桉知道,在那片繁星之中,有一颗属于榆城。

      属于她即将抵达的终点。

      属于这场持续了太久太久的、盛夏的告别。

      而她,终于要死在告别他的,最后一个盛夏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Shadow Bind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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