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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祸国妖妃(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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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闻远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延寿宫的床上。床的另一边还躺着一个人。
……床上?
他想要挣扎着坐起来,身体却还有些不听使唤,像一根木桩直挺挺地栽倒到地上,顺势压倒了床头垂下的粉红纱幕,发出砰地一声响。
在外厅等候的宫人听到动静,马上就要进去查看,闻远山急道:“别过来!”
——他半个身子还缠在帷幕里,四肢尚有些麻痹,第一反应是向外人隐藏自己狼狈的模样。
宫人立刻停下,有些奇怪地看向内室。
隔着珠帘影壁看不清楚,墙角露出一点薄薄的粉纱,还传来什么被拖动的声音。
陛下真的没事吗……
再听见皇帝的声音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静:“在外面等着。”
“是。”
宫人早已准备好了热水、澡豆、浴巾等用品,只等皇帝和贵妃出来。
这一摔,闻远山彻底清醒过来。
他先是低头查看自己,衣服都完好,床头的铜镜中映出一张茫然疑虑、发丝乱炸的脸,昨晚冠带没有卸下,现在发髻在脑后膨胀成一朵乱七八糟的蒲公英。
视线下移,镜中人的嘴唇上却了一小块肉,露出红彤彤的伤口。
这对征战沙场的闻远山来说不算什么,但伤口周围肿胀一片,应该是发炎了,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这是……咬出来的?
他轻轻用指尖隔空点了点,忽然唇上一阵刺痛,连细微扯动嘴角的微笑都做不出来。并且,他还感觉口中有股淡淡的酒味。
这酒味犹如一道剑光,划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合卺酒!还有小仙。
闻远山扶着床沿站起来,果然睡在床一边的是祂。
男孩身上也还穿着昨晚的衣服,只不过浑身破破烂烂的,许多处都剌着细长的口子,不像是洞房第二日,倒像是刚从荒山野岭与匪徒搏斗归来。
他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查看。好在小仙的衣服虽然坏了,但身上不见伤口,也没有血气。
祂闭着眼伏在枕边,脸颊粉嘟嘟的鼓起一团,神色放松。
与他一样,祂满头叮咣作响的簪翠都还原样插在头上,睡得七扭八歪,最显眼的赤金凤簪从浓密的发丝里滑出大半,斜斜倚在红喜被上。
——怎么直接合衣就睡下了,跟个小脏猪似的。
他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比喻。
闻远山往前倾身,仔细捏住那根发簪,端详片刻后,无言地揣进自己怀里。
栩栩如生的金凤在龙袍襟中颤动,犹如归巢的鸟儿,安静地躺在他心口。
这是礼部特意为祂定制的凤钗,还有如今新做的衣衫纹样,几乎全是凤,不是鸾。
凤是雄鸟,这样才与小仙相配,也……不会被误以为与自己身上的龙纹是一对。
闻远山不自觉看得有些入迷,回过神来,他已经快要把手指放到人家脸上了。
他赶紧缩回手,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偷,被珍宝迷了眼,又无比做贼心虚。
“小仙,小仙?”
他温柔地叫祂,伸手盖在祂眼皮上面,挡住日光。
献闭着眼睛,其实祂早在闻远山摔下床时就醒了。现在装睡,是因为不想理会他。
闻远山见祂不醒,也没有再继续叫,献听见他走出去洗漱的动静。还有一些小声的谈话声,是在向宫人询问昨晚的事。
宫人都表示自己在皇帝到来后就退下了,只有兰草守在殿外。
“陛下,奴才在。”
兰草上前一步,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闻远山却觉得他似乎很疲倦,脚步虚浮无力,便问道:“昨晚你一直在宫殿外面?”
“回陛下,是的。”
“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听到什么动静?”
“奴才并未注意到。”
闻远山沉吟片刻,就让兰草下去。兰草退到角落,悄悄抹了一把汗,手上沾了些白腻的粉。
他昨晚在墙角熬了一夜,直到天亮后才敢回屋。由于惊吓过度,又在外面吹了凉风,他脸色憔悴极了,只好给自己上了点粉,来遮盖眼下青黑。
他转了转眼珠,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看到的、闻远山嘴上的伤口,心里诧异:
难道贵妃和皇帝确实有那事?他的药起效了?可皇帝的衣服还好好穿着呢,贵妃从殿里出来时,也毫无异样。
还好昨天皇帝来时没带侍卫,这才能应付过去。
他不敢说要是有侍卫,贵妃还会不会夜半出宫。也许还是会的吧,等将侍卫们都杀了之后,贵妃就会像昨晚那样,如入无人之境地行走在夜色中。
——不过,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将“贵妃”与“杀人”联系在一起了。
沐浴着春日的阳光,兰草却在窗边哆哆嗦嗦抱着手臂,从骨髓冷到皮肤。
皇帝在外头交代几句,又往内室里走,看来贵妃还没有睡醒。
倒是奇怪,他半夜穿着一身破烂衣裳回来后,居然又和皇帝同床共枕,也不知皇帝是否有所觉察。
必须向王爷禀报贵妃的异常。兰草做了决定。
*
闻远山回到内室时,献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床头发呆。祂直勾勾地盯着帘上珠串,不时伸手勾碰两下,听见脚步声也置之不理。
有点像用长喙啄弄苇草的小白,闻远山心想。
“你醒了,小仙。”他说。
献继续不搭理他。
闻远山坐到床边,关切地问:“你的衣服怎么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他忽然有些羞愧,分明自己是皇帝,却还要对方来照顾,又解释道:“我只记得昨晚喝了那杯酒,然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小仙,辛苦你……”
男孩漠然的视线移到他脸上,说:“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
闻远山心头一跳,“发生了什么?”
献深吸一口气,眼角突兀地冒出两颗黄豆大小的泪珠。
这泪珠过于突然,以至于闻远山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拿手帕为祂擦拭。
祂抓住皇帝骨骼粗大的手腕,闻远山感到一片冰凉。
献酝酿着开口,“我和你……”
“我……”
系统在意识空间加油助威:“宿主,你可以的!”
看着眼中带有不安的人类,祂心里气泡倏然破了个洞,嗖嗖往外漏风,也懒得在他面前掩饰什么,直接说:“我们上床了。”
“上……床?”闻远山脑袋里好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直叫。
“交欢,同房,交合。随便你怎么说。”
祂收回手,观察人类的反应。
闻远山十分震惊,他能确定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有被脱下过的迹象。然而对方信誓旦旦的样子,又令闻远山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我们是怎么……?”
祂往桌上酒杯一指,“酒里被下了药,你昨晚一直说好热好热。”
“……”
他面色凝重,默默运转体内真气自视脉络,并未发现有药力残余。闻远山茫然地看向祂,献回报以坦然的目光。
“是你的说的,好热。”
闻远山沉默两秒,忽然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小仙,你容我……查看一下。”
带着满心的困惑,他绕到屏风后面,脱下裤子,忍着羞耻往那处细看——干干爽爽,没有一点可疑的痕迹,也没有异样的味道。
困惑变成了震撼。闻远山又穿上裤子,回到床前。
虽然昨晚半睡半醒间,他隐约记得那种无力与躁热,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犯下大错。
为什么小仙这样说?
他有个极其不妙的猜想。
献坐在床脚晒太阳,像迟迟等不到搭档接茬的演员,产生了微妙的迷茫和空虚。
人类的“震惊愧疚、懊悔万分”在哪里?离得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
祂不高兴:“你说话呀。”
闻远山小心翼翼地迈着碎步接近,轻声问:“既然如此,你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我让御医过来为你看看。”
异种惊讶。
我还会不舒服?
上个世界祂每次事后,从没有不舒服过,反而是人类有时腰酸背痛。于是祂就一直以为,对方才会是难受的那个。
系统赶紧提示:“古代医疗条件不好,男子与男子那个之后容易生病,你应付一下就行,不要露馅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很快赶到了。
按理说今天当值的还要其他年轻太医,老太医资历深,本可以不用跑这趟。然而太医令听说是皇帝召人到贵妃宫中,沉思片刻,便指派了他——
一位以治疗妇科疾病闻名宫中的医师。
前朝宫妃,尤其是新受到临幸的,刚生产完毕的,有身子不爽利的都爱叫他过去,因为他这方面经验特别丰富,开的方子很快见效。
登基大典第二日是休沐,不用上朝。现在日上三竿的把他叫过去,那新帝昨晚在何处,就不言而喻。
老太医怀着复杂的心情,在新朝成立后头一次为贵妃看诊。
闻远山等在帷幕外面,如坐针毡。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老太医出来了,说贵妃伤势尚可,只是红肿比较严重,需要按时涂药膏至少一月。
珠帘被哗啦一下撩开,一阵清凉的药味随之散发而出。男孩仰起脸,圆眼弯起冷冷的弧度。
祂对他说:“我讨厌你。”
闻远山五雷轰顶,顿时眼圈泛红,没忍住发出一声哽咽。
见皇帝失态,老太医不敢再留,匆匆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