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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祸国妖妃(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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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村来了一对陌生的兄弟。
一人高大,一人纤细,脸和身型生得不像,却都很标致。据说矮的那个才是哥哥,高的是弟弟。
村东口钱伯早晨起来去给菜地浇水时,在岸边的泥滩上发现了他们。
当时高的昏着,矮的正蹲在他身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用看,钱伯马上就明白——又是遭了水难的人!
青山村依山临河,却不是丰饶平宁的地方。这里是豫州西北,沣水上游,山多水急、峡窄浪高,常有路过的船只在此倾翻。
乡亲们在河边行走,有时运气好能救上一些人,有时不走运的,就只能救上他们的尸体,就地安葬了事。
矮公子行动自如,但高的那个却一直昏迷不醒,钱伯就把两人带到河边一间废弃的小木屋暂时安置。
木屋离河还有几百米,钱伯提出与矮公子合力搬运高公子。
矮公子却出人意料地很有力气,一把将高公子扛在肩上,像扛谷袋似的,一点不见费劲。
高公子弯折在矮公子身上,脚尖勉强离地,长长的头发摇晃不已,被矮公子盘卷几下,随意绕在自己脖颈处,像话本里牛头马面的铁锁。
钱伯:“……”
他为这不拘小节的做派震惊了一下。
小木屋十分简陋,是一个鳏老头儿死后留下的,几年来一直无人问津。
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草铺盖、一把扫帚和一只小木凳。矮公子将高公子放到床上时,朽木床板嘎吱作响,还好最终没有倒塌。
按流程来说,下一步应该是叫医生。
可矮公子将人放下后,就拉来小木凳往床边一坐,盯着自己的兄弟看。
“不请医生吗?”钱伯有些迟疑。
“他很健康,只要再等等,就会醒的。”矮公子说。
钱伯往高公子脸上看,高公子已然苍白得像石膏……
他连忙探其呼吸,发现还有气。矮公子仍然平静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钱伯心想,这位想必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连照顾病号都不知道。
算了,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
他捉住满地乱跑的李家小孩,让他去村头叫宋大夫,来为高公子诊治。
矮公子想了会儿,说:“谢谢你。”
钱伯头一次见向人道谢还要思索的,不过他不觉得矮公子傲慢,只觉得祂不懂事。看来出门在外,应该都是高公子在料理前后。
矮公子又坐得离床上的人更近,将头靠在他肩窝里。
钱伯见状宽慰:“别担心,大夫马上就到。”
等待的时间里,矮公子在一个个数高公子的手指头。奇怪,这高公子衣服湿了,指腹却很干燥,不是长时间泡在水里皱巴的样子。
不一会儿,宋大夫到了。
他将脉把了又把,向钱伯再次确认道:“这两人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是。”
宋大夫扒开高公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没有大碍,只不过还在昏睡,应该是太累了。”
他惊奇道:“我经手过那么多落水的人,有死有活,没见过你们这般的。”
宋大夫性格古怪,说话不中听。钱伯怕少爷发脾气,便找补道:“他的意思是,这位公子很幸运。”
祂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我不会让他有事。”
听到这话,钱伯有些忍俊不禁。
喔唷,还挺霸气的,人矮志气却不短,这少爷从前没少看话本吧。
见高公子无事,宋大夫只开了几副安神的草药,就很快离开了。
“说起来,还不知道两位公子怎么称呼?”
“姓叶。”
祂轻声说,仍然维持着靠在人类肩上的姿势。
萍水相逢,不愿透露名字也是正常的。钱伯没在意,继续说:
“这里是豫州的青山村,两位从何处来?若是想报官,县衙还要往南走三十多里地。”
叶公子茫然地抬起头来,钱伯第一次近距离端详祂的面容,不由得暗暗抽了口气。
——叶公子白净好看,像地主案台上供着的玉菩萨,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
“我们……从河里来。”祂慢吞吞地说。
这是什么回答?看来叶公子还没缓过神来,钱伯想。
他又问:“可是翻了船?原先要去往何处?”
之前流落到青山村的人,大多是北边来的商贾。身上没有过路文书也不打紧,报到县衙处,待核实身份后,还能够补齐手续。
叶公子对他摇头,抓住床上人的手,说:“我要等他醒来。”
钱伯突然觉得有些古怪,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一人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另一人紧密地依偎在身他前。此情此景出现在一间破烂的木屋里,无端生出难以形容的怪异。
“药都在桌……地上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
他正想告辞去继续浇菜,突然看见床上人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
他迷茫地转动眼睛,扫过屋内的所有物件,最后看向叶公子。
叶公子仍然抓着他的手,看不清表情,发丝黑沉沉包裹着男人的手臂,如同乌云。
他一定心急坏了,才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
——多么感人的兄弟情啊!
钱伯喜悦道:“这位公子,你终于醒了!”
他吃力地皱起眉头,声音沙哑,看着叶公子,竟像有些痴了。
“你……是谁?”
*
*
叶闻正在屋后劈柴。
屋檐下放着散发几袋泥土腥气的草药,他早晨上山新摘的,准备拿到集市去卖。
灶台上放着一只剥了皮的兔子,已经腌好盐,只待他砍完柴就可以下锅煮熟。
他穿着不太合身的粗布衣裳,肩膀和手臂处都有些紧了,下摆短一截,露出结实的线条。
这是钱伯大儿子不要的旧衣服,好心送给他们。
“吃饭了。”他朝屋内喊着。
献慢悠悠地走出来,两人端着碗筷坐到石板搭成的桌前,就着一碟烧兔肉、一盘炒菜苔下饭。
他不动那盘兔肉,夹了几块皮肉相间的到祂碗里,“去镇子路上辛苦,你多吃些。”
“我不饿。”祂用筷子推开他的。
“味道不好吗?”
对方不吃自己做的菜,他有些失落,“哥哥,家里只有粗盐,下午我去村里再和人问问,看能不能换来些香辛料。”
以他们目前家徒四壁的境况,还买不起市场上昂贵的调料。兔肉虽然鲜嫩,但也稍显寡淡。
叶闻总觉得,自己能做出更美味的饭菜,能给祂更好的。
明明不是人类,祂却汗毛直竖,“别叫我哥哥。”
“那……从前我是怎么叫你的?我不记得了,对不起。”叶闻小心翼翼,“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别不开心。”
人类眼里满是不安和忐忑,像蹲在路边的弃犬,可怜兮兮地瞧着自己。
异种受不了他这样,只好说:“你从前会叫我的名字。”
叶闻疑惑:“叶献?……献?”
“嗯。”
只叫单字好像有些奇怪,不像兄弟间的称呼。
他紧皱眉头,耳边好像有模糊的声音闪现。他试探着说:“我叫你小献,可以吗?”
这也不是对兄长该有的称呼,可他就想这么叫。
在叶闻看来,哥哥虽然是哥哥,但却是需要保护的。他想将祂揣进怀里,随身携带,谁来也抢不走。
对自己与祂未知的过往,叶闻感到不安——因为从小木屋里醒来时,他就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他对这个世界的初印象,是一张从胸口上抬起的、昳丽的脸。
温热还残留在身前,他动了动手指,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祂。这张脸对称工整,精致而秀丽。目光下移,脖颈间有小巧的喉结。
这是一个男孩。
接着,叶闻鼻翼翕动,嗅到了腐朽的木头的气息。
简陋,老旧,破败。
男孩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问:“你是谁?”
男孩无表情的面具裂开,祂瞪圆眼睛:“你不记得我了?”
“我……”
他确实对男孩感到十分亲近与熟悉,对方肯定是自己重要的人,可当他试图回忆时,脑中好像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什么都不见。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他表情痛苦地咬住下唇,挣扎地说:“我……应该认识你。”
“是的,你认识我!”男孩又圆又黑的瞳孔裂得更宽,“你当然认识我,我也认识你,我们是一起的。”
男孩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话语间的期待与兴奋过于高昂,钱伯自觉闭嘴,远离两个古怪的叶公子。
看着男孩的脸,他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温情。
他转向钱伯,问:“这位大爷,您刚才叫我什么?”
钱伯不明所以:“叶公子。”他伸手一指男孩,“您二位都是叶公子。”
是了,他本能地觉得自己有个兄弟,又对男孩感到很亲近,再加上两人同姓,那他们当然就是——
“我知道了,你是我的弟弟。”
他对男孩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献的表情僵住了,“你就记得这个?”
“不对吗?”他抿紧嘴唇,下意识不想看到祂失望的神情,“那我再想想……嘶。”
头上剧痛突然袭来,他压住快要出口的呼声,竭力不让自己再次昏过去。
疼痛中,一个带有冰凉香气的怀抱接住了他。
男孩将他搂进怀里,轻柔地抚摸着他酸胀的后脑,小声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不想就不痛。别痛。”
不知道按到什么穴位,他感觉身子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力气,仿佛重新变成胎儿,蜷缩在黑暗的深流里。
他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男孩把他抱得更紧,半个身子同他一起躺到了床上。
钱伯早已离开。他支撑着最后一点清明,勉强问:“所以,我们是兄弟吗?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为了不刺激人类,献无奈地点头,告诉他他们是兄弟,不过自己年纪更大,叫叶献,他叫叶闻。其余的,等他睡醒之后再说。
得到肯定的答复,叶闻两眼一闭,放心地昏过去。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过来,醒来便发了高烧。
宋大夫来送药,但献知道这些药对人类没有用处。
祂将小木屋封闭起来,化为原形,把他紧紧包裹在身体里,无数细线般的触肢伸入颅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精神力。
叶闻睁开眼睛,就看见哥哥赤裸地伏在自己身上,一卷草席盖着他们两人。
他终于病好了,好到可以上山采药打猎。
可是哥哥不允许他去集市,说他们得罪了人,仇家认得他的脸,却不认得叶献。所以只有叶献能出青山村,叶闻不行。
“路上很远,我去吧,我已经好了。”
“不。”
“你会非常累的,哥哥。”
“我不会。”
“或者至少让我和你一起去,好吗?”
“……叶闻,我讨厌不听话的人。”
砰,正中死穴。
叶闻只好投降,没有什么比哥哥讨厌他更可怕的了。
哥哥去镇上的前一天,他探查了整条山路,又向村里人打听,确认没有山匪和猛兽后,才放下心。
凭采到的东西,他与村里人换来了一些柴盐,还有小半袋糙米。
将小木屋彻底打扫一番后,他兴高采烈地腌上了新鲜的兔肉,准备给哥哥做一顿勉强像样的饭菜。
但是哥哥不愿被叫做哥哥。
“我叫你小献,可以吗?”
小?
听到这个熟悉的字,祂意识到人类的记忆又有了些微的恢复。
然而,祂最希望他想起的部分,却始终如同被大海淹没的水滴,无处可寻。
“……可以。”
祂还是妥协了,这个称呼总比哥哥好。
背上叶闻打包好的草药,祂走在去往集市的路上。
距离青山村最近的镇子也要走一个时辰。
山路泥泞崎岖,行至途中,天上下起了蒙蒙的雨雾,树丛繁茂,翠如绿云。
“唉。”
祂想到家里眼巴巴等着自己回去的人类,叹了口气。
系统难得对祂冷嘲热讽:“宿主,你就是自作自受。”
宋大夫的药没有用——至少对受异种洗脑的闻远山来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