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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蜂之蜜(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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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它清晰听到了宿主掉口水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为幼崽顺着毛的触肢,不知何时分泌出了许多粘液,溢出沾染在嘴唇上,仿佛一层亮晶晶的唇蜜。
忽然,流口水的触肢被另一根干燥触肢不客气地拍开,粘液在熊蜂身侧积成一滩水液,正好避开了熊蜂的茸毛。
干燥触肢末端分叉,有些笨拙地变成人类梳子的模样,梳齿调整了好几次尺寸,最终定格在细细长长、尖端圆钝的形态上。
触肢梳子插入它黄黑相间的背毛,缓缓移动起来。熊蜂没有醒来,但茸毛微微颤抖,又根根趴伏下去,被弄得很舒服的样子。
看见宿主开始触肢互搏,系统继续劝道:“在梦中被你吃掉不算痛苦。我想,它也会愿意的。”
话音刚落,熊蜂正好扭了扭屁股,似乎在说它同意。
献凝视幼崽片刻,说:“不,我不会吃它。这里的猎物足够了。”
系统表示尊重:“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迟。”
献立刻行动。
祂将房车吐出来,又将熊蜂裹进它专属的小毯子里,埋在层层沙粒之下。
那里距环境极其恶劣的地表有三十多米,邻近一道地下河溶洞,黑暗凉爽,没有凶猛的捕食者,适宜弱小的异种生存。
献又切断两根触肢作为分体,命令它们守在幼崽身边,不让其他生物靠近,还留下之前没吃完的异种尸体,当作熊蜂未来一段时间的口粮。
做完这些,祂钻出地表,开始最后的狩猎。
……
沙漠腹地出现了一棵古怪的树。
变异红杉枝干粗壮,表皮皲裂,每一道裂痕中都喷吐着漆黑的毒流,虬结有力的根系在地下盘曲,忽然插入一片绵软中。
怪树的根系瞬间绞断红杉的根须,裂口喷出毒液,还没有在空气中挥发,就被怪树根系尖端的大口全部吞咽。
祂饿极了,从底部到枝叶,光滑又坚硬无比的触肢缠绕而上,拗断树干,毫不费力地喀嚓咀嚼。
渐渐地,红杉的表皮和毒液被吃净,露出其下洁白如骨骼的核心,几息之间便消失在怪树口中。
与变异红杉共生的其他生物,也随之被迷晕,化为蕴含能量的血肉粮食,流入祂张大的巨口中。
祂吞噬,进食,如同一台轰鸣的绞肉机。
异种的口味各不相同,有的肥腻鲜美,有的干柴涩苦,通通搅成糜糊,不亚于味蕾轰炸。因此祂暂时切断了味觉神经,一切为了获得能量。
毒液酸血在腔中咕噜冒泡,溶化坚刺硬骨,原汤化原食,令吞咽更加顺畅。
进度条来到97%。
献吃光了这一片的异种,转向更深处进发。
莹润的身躯沾满汁块,犹如一件血肉织就的衣裳。祂抖了抖身子,碎肉掉落在地面,沙粒起伏,忽然探出一只长满指甲的利爪,将肉块拖进去。
沙蜥贪婪又恐惧地窥视着这个陌生的异种。
对方无时不刻不在散发出香甜的气味,仿佛沙暴中心,源源不断地将附近的异种吸引而来。
假如沙蜥的脑子不是只有小指头那样大,它就会明白,这是一个专为异种设置的甜蜜陷阱。然而它只是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细嫩触肢,蠢蠢欲动想要啃下一口。
触肢懒洋洋地抬眼看它,这只沙蜥马上就要扑过来时,僵硬地砸落在沙上,翻起了干瘪粗糙的肚皮。
内脏从全身孔窍中徐徐流淌而出。
它死了。
没有发动攻击的触肢只是疑惑片刻,就将沙蜥一口吞下。
随着本体不断移动位置,触肢们作为有一定自主意识的分体,发现这样的情况开始频繁出现。
小到眼球仙人掌,大到巨型沙蚯,“不劳而获”的猎物一天之内总会出现几次,每次都恰好掉落在嘴边,仿佛刻意的投喂。
无数触肢神经网内传输着信息流,汇集到本体处,报告异常。
进度条已经达到98%,献暂时停下进食,一颗眼珠浮现在身“后”。
祂看着一块石头后面挡也挡不住的熊蜂毛毛,静静等待。毛团脏兮兮的,身上粘着一些汁液碎块,血次呼啦地团成球。
一秒,两秒。
祂嘎吧咬碎不知名异种的一节脊骨,毛团在祂响亮的咀嚼声中动了动,突然开始拼命往石头底下钻,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触肢一卷,提起熊蜂两个肉肉的翅根,把它拎到本体面前。
祂说:“你跟着我干嘛?”
幼崽垂着头不说话。
几天不见,西瓜熊蜂好像消瘦了一些,绒毛没精打采地贴在身上。祂又问:“留给你的食物,没吃吗?”
幼崽垂着头,身下的沙地却逐渐湿润,晕开大片深色痕迹。
祂一愣,把熊蜂脑袋抬起来,发现它的眼睛正在下暴雨。
大颗大颗泪珠从黑豆眼里涌出。昆虫复眼精密复杂的切面,透过泪水闪烁着细碎的微光。熊蜂一错不错地看着祂,眼里是深深的委屈和难过。
胸前的黄毛毛被打湿粘成几绺,它小声说:“你……你不要我了。”
然后,它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嗡嗡嗡嗡嗡——!
好像打开了什么闸门,熊蜂泄洪般地汹涌感情朝祂劈头盖脸地浇过来,打得献措手不及,几乎被窒息的浓烈气味所淹没。
熊蜂满触肢打滚,圆溜溜的身体弹来弹去,翅膀乱七八糟地岔开,连隐藏的两根触肢都不管不顾地伸出来,啪啪拍打着地面,又紧紧缠住祂。
它用尽全身力气哭嚎翻滚,仿佛遭受了一亿年也说不完的委屈,震得异种的神经也嗡嗡起来。
献从来没听过幼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祂托起熊蜂,第一次不知道怎样开口。
祂的确要离开,也的确做好了留下幼崽的打算。可面对找上门来的熊蜂,献发现自己无法就这样说出实话。
祂犹豫着,只好说:“别哭了。”
熊蜂听出来这是一种回答。它颤抖几下,居然将眼泪全部憋了回去,依恋地把整个身子贴在祂的触肢上,叫道:“你要我吧,我会保护你,我会给你食物。”
触肢松开它,熊蜂着急地抓起一头异种的尸体,说:“我会打猎了,我会有用的。”
它飞过来把尸体投入祂口中,看着伴侣吞下去,满心忐忑。
如果伴侣还是拒绝,它就哭到祂答应为止。如果伴侣不答应,它就一直跟着祂,一直保护祂,直到祂答应的那天。
献笨拙地安慰它,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别哭了,不要伤心。”
祂又说:“对不起。”
闻言,熊蜂再次嗡地大哭起来,像失控的消防水枪。
在幼崽哭泣时,祂消化了那只异种的能量,进度条到达100%。系统说:“宿主,还要大约半小时,我就能开启传送通道了。”
半小时。
祂能够停留在这里的最后时间。
献向熊蜂挥了挥触肢,它小心翼翼地飞过来,足肢死死抱住,再也不愿离开。
“嗡。”别抛弃我。
献问系统:“我们离开时,能把它一起带走吗?”
系统感到惊讶,然而当它看见宿主环绕着熊蜂的触肢,充满不自知的保护欲,就理解了祂的想法。
它叹了口气,说:“理论上不能携带生命体穿越,不过,只要它被法则认定是你的一部分,就不会遇到阻碍。”
献:“比如?”
系统:“比如你把它吃掉。”
献果断拒绝:“不行。”祂想了想,又说,“我可以把它吞下去,先储藏起来,就当作是储备粮。”
系统:“可以试试看。”
它打开一点通道,通道内部是吞没光线的漆黑——这是一个黑洞,也是祂非常熟悉的一类天体。
献把熊蜂吞进体内,储备食物的专用胃袋包裹着它。
祂探入触肢,立刻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引力将自己往内拖拽。系统马上关闭通道,祂撤出肢体,说:“没问题,法则接受了。”
“好,那就这样做。”系统瞧着宿主胃袋里欢欣雀跃的熊蜂,再次涌上一股想要叹气的冲动。
这个世界本就危机四伏,宿主还要养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崽,不用它迭代后的模型测算,都能预见未来会有多少波折。
但系统转念一想,熊蜂实力不差,长得也挺可爱,就当是宿主交了个同类朋友解解闷吧。
它这么想着,继续集中精力在打开传送通道上,直到一发音速炮弹突入感应范围,从天而降砸在宿主的头上。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