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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白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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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太白山的雪裹着寒风落得沉,江采萍披着素色狐裘立在自栽的梅园里,肩头已积了层薄雪,指尖微凉却浑然不觉。
抬眼望去,月色被云层压得淡,只漏出几缕清辉,洒在覆雪的梅枝上,将梅瓣染得半明半暗,落雪簌簌砸在梅蕊间,混着冷冽的梅香漫在空气里。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桌旁,那里放着一盏素瓷油灯,灯芯燃着微弱的光,暖黄的光晕浅浅笼住桌面,将落雪的影子投在石面上,忽明忽暗。
风渐起,月当头,忆涌心,泪朦胧。
就是这抹熟悉的灯影,伴着满院清冽的梅香与落雪声,瞬间勾断了时光的线。
她望着灯影里晃动的雪粒,眼前渐渐浮现出长安的夜:那时的梅园比此刻繁盛,宫灯挂满廊下,暖黄的光裹着梅香漫过石阶,高力士身着暗纹锦袍踏雪而来,靴底碾过落梅,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他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稳妥的关切:“娘娘深夜仍在抚琴?天寒,仔细冻着了,臣已让人备了暖炉,放在内殿了。”
风又卷着雪落在眉骨,冰凉的触感拉回几分思绪。她抬手拂去肩头的雪,指尖却触到鬓边那支梅枝木簪。木身已浸了岁月的温,却仍带着淡淡的梅香。
雪还在落,灯影依旧,触景生情,恍惚间竟忆起那些年他的模样。
是他手把手教她谋略武功,将她从懵懂孤女,一点点打磨成能独当一面的模样,也是他亲自将她送入深宫,沉声对言“往后,你是他的梅妃,人前须爱他慕他,人后,若不想再偷着哭,就不要把心交给谁”。
那些栽培与叮嘱还在耳畔,那个护她成长、送她入宫的人,却早已不在这风雪里了。
他已经去世五年了。
这份痛压在心底无数个日夜,静静地藏在凌雪阁的旧忆中,可此刻被梅香与灯影勾出来,才惊觉那份难过从未淡去,只是沉得更深,一触碰,便疼得人喘不过气。
“若不想再偷着哭,就不要把心交给谁。”
她早就不是那年会哭的孩子了,也早就不轻易将心给出,可她还是痛、很痛。
她恪守着分寸,周旋于后宫与使命之间,以为自己始终清醒自持,从未逾矩,可不知从何时起,心早已不受控制地偏了。
此生若,不若他人棋珍珑,她多想卸下宫妃的身份,卸下凌雪阁的使命,就那样与他并肩站在梅树下,听风赏梅,不必顾虑身份悬殊,不必忌惮深宫规矩。
可这份念想,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奢望。
他是权倾朝野的宦官总管,是玄宗心腹,她是身不由己的宫妃,是凌雪阁的棋子。
君臣有别,身份相隔,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有克制的守护,没有并肩的可能。
贪人间种种,求不得重重。
梅香依旧,只是再也没有人会踏雪而来,为她挡去风雨,再也没有人会在灯影下,轻声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这人间,最难是两全。
终究落空的并肩之愿,往后,便只能伴着太白山的雪,伴着满院的梅香,藏在余生的思念里,再也无处安放了。
不醒梦,万般皆是空。
风月晓情浓,你可曾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