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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系统重置

      一月的一个寒夜,秦予涵的系统彻底崩溃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超载”,而是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像宇宙大爆炸般的系统重置。

      事发前一晚,一切还正常。楚屿刚交了一个月的稿子,秦予涵完成了年度研究论文,两人决定庆祝——秦予涵甚至破例点了外卖火锅,这在严格遵守健康饮食协议的他是前所未有的。

      “数据显示,”秦予涵严肃地将牛肉片放进锅里,“偶尔的高热量摄入不会对长期健康产生显著影响,尤其是在完成重要工作后。”

      楚屿笑了:“你连放松都要用数据论证。”

      “习惯。”秦予涵承认,但嘴角是上扬的。

      晚餐后,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楚屿靠在秦予涵肩上,感到一种难得的平静——没有催稿压力,没有研究deadline,只有两个人,一部电影,和窗外安静的冬夜。

      “秦予涵。”楚屿轻声说。

      “嗯?”

      “谢谢你。”楚屿说,“这四个月……是我成年后最稳定的四个月。”

      秦予涵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膀:“数据也显示,这是我的生活满意度最高的四个月。”

      楚屿抬头看他:“即使我总是不按协议来?”

      “尤其因为你总是不按协议来。”秦予涵微笑,“你是我的系统里,最美丽的误差。”

      那是他们那晚的最后一句话。楚屿后来回想,那像是系统崩溃前的最后一句正常代码。

      ---

      第二天早晨,楚屿没有等到七点半的早餐。

      起初他以为秦予涵只是睡过头了——这几乎不可能发生,但误差允许。他等到八点,然后发消息:“今天休息吗?”

      没有回复。

      九点,楚屿去敲门。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发现秦予涵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纸页,三块显示屏全部黑屏,而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秦予涵?”楚屿轻声叫他。

      秦予涵缓缓转头,眼睛是空的——楚屿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像是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系统错误。”秦予涵的声音平板无波,“无法启动。”

      楚屿的心一沉:“发生什么了?”

      秦予涵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地上的某一页纸。楚屿捡起来,发现那是一份医学报告,日期是昨天,患者姓名:林静,诊断结果那一栏被反复圈画,几乎看不清原字,但楚屿认出了那个词:

      晚期。

      楚屿感觉世界突然失重。他跪下来,握住秦予涵冰冷的手:“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十点十七分。”秦予涵机械地回答,“父亲打电话。母亲三个月前确诊,但他们……没有告诉我。直到昨天复查,情况恶化。”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朗读数据:“生存期预估:6-12个月。治疗有效率:低于30%。五年存活率:不足5%。”

      楚屿紧紧抱住他,感到秦予涵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我分析了所有数据,”秦予涵继续说,“全球最新研究,临床试验,替代疗法。没有有效解决方案。这是一个……无解问题。”

      “秦予涵……”

      “我建立了一万三千个模型,”秦予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从遗传学到环境因素,从饮食到压力水平。但没有一个能解释,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我母亲。”

      他抬头看楚屿,眼神破碎:“数据没有意义了,楚屿。当它无法解决真正重要的问题时,它只是一堆无意义的数字。”

      楚屿感到心被撕裂。这是秦予涵——那个用数据理解世界的秦予涵,那个相信一切问题都有解决方案的秦予涵——第一次承认,有些问题,数据无能为力。

      “我们去医院。”楚屿说,“现在就去。”

      秦予涵摇头:“他们今天做治疗。父亲说……让我晚点去。他不希望我看到母亲……虚弱的样子。”

      楚屿明白了——秦振华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儿子,就像秦予涵用数据保护自己一样。

      “那我们就在这里。”楚屿说,“我陪着你。”

      秦予涵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盯着黑屏的显示器。楚屿看到,屏幕上隐约映出他自己的脸,扭曲而模糊。

      ---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秦予涵处于一种楚屿从未见过的状态——他不再说话,不再回应,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楚屿试图喂他喝水,他机械地喝下;试图让他休息,他顺从地躺下,但眼睛始终睁着,盯着天花板。

      下午三点,楚屿打电话给秦振华。

      “他怎么样了?”秦振华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

      “不好。”楚屿诚实地说,“他……好像关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这是予涵的应对机制。小时候,每当他无法处理的情感冲击,他就会这样——把自己变成机器,因为机器不会痛苦。”

      “我该怎么办?”

      “等。”秦振华说,“等他自己重启。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小时,几天,甚至几周。但不要强迫他,那会让系统完全死机。”

      “我能做什么?”

      “就在那里。”秦振华的声音有些哽咽,“让他知道你在那里。这是他母亲教我的——当予涵关闭时,不要试图打开他,只要确保他知道,当他准备好重启时,有人在那里等他。”

      楚屿挂断电话,回到书房。秦予涵还躺在那里,姿势和两小时前一模一样。

      楚屿没有试图和他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的地板上,握住他的手,开始轻声说话——不是说给秦予涵听,只是说给这个安静的房间。

      “高中时,我母亲也生过一场大病。”楚屿说,“不是癌症,是严重的自身免疫疾病。我父亲在外地工作,所以我每天放学去医院陪她。”

      他感觉到秦予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时我也是……关闭状态。我不和同学说话,不参加任何活动,只是学校和医院两点一线。我以为只要我不感受,痛苦就会少一点。”

      楚屿回忆起那些昏暗的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母亲消瘦的手。

      “但有一天,母亲对我说:‘屿屿,你知道吗?疼痛是有意义的。它在告诉我们,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乎。所以不要害怕感受它,因为那证明你有心。’”

      他握紧秦予涵的手:“你母亲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她一定不希望你为了不痛苦,而停止感受。”

      秦予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

      楚屿继续说,说他如何陪母亲康复,说他如何开始写作——最初是为了逃避,后来是为了理解,最后是为了纪念。

      “疼痛不会消失,”他轻声说,“但它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它会让你更柔软,更有韧性,更……完整。”

      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黄昏短暂而凄凉。

      突然,秦予涵的手反握住了楚屿的。力道很轻,但确实是主动的。

      “楚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机器。

      “我在。”

      “我害怕。”

      这三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数据分析,没有任何框架保护,只是一个儿子最原始的恐惧。

      楚屿的眼泪终于落下:“我知道。”

      “我还没有准备好。”秦予涵说,“没有数据模型可以准备这件事。”

      “没有人能准备好。”楚屿抚摸他的头发,“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秦予涵慢慢坐起来,靠在楚屿肩上。他的身体不再僵硬,而是沉重而疲惫。

      “我想去看她。”他说。

      “好,我们去。”

      “但先……”秦予涵停顿了一下,“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删除所有数据。”秦予涵看着那些黑屏的显示器,“所有关于她疾病的模型,所有治疗方案分析,所有……试图用数据解决问题的尝试。”

      楚屿愣住:“你确定吗?”

      “确定。”秦予涵的声音坚定了一些,“从现在开始,我不是研究员,不是数据分析师。我只是……她的儿子。”

      他看向楚屿,眼神虽然疲惫,但有了焦点:“而你是我的……楚屿。不是变量,不是观测对象。只是楚屿。”

      楚屿点头:“好。我来删。”

      在秦予涵的指导下,楚屿操作电脑,删除了过去十二小时建立的所有分析模型。每删除一个文件,秦予涵的肩膀就放松一点,像是卸下了一层层盔甲。

      删完最后一个文件时,秦予涵轻声说:“母亲曾经说过,爱是唯一无法被量化的东西。我一直试图证明她错了。但现在我知道了……她是对的。”

      他站起来,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是清醒的:“爱不能延长生命,不能治愈疾病,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爱让这些问题……变得可以承受。”

      楚屿也站起来,扶住他:“是的。”

      秦予涵看着楚屿,突然紧紧抱住他,抱得那么用力,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

      “谢谢,”他在楚屿耳边低语,“谢谢你没有试图修复我。”

      “误差允许,”楚屿轻声回应,“系统崩溃也在允许范围内。”

      秦予涵笑了,那笑容脆弱而真实:“那么,我们现在去重启真正的系统。”

      “需要我做什么?”

      “只要和我在一起。”秦予涵说,“这是我唯一需要的数据。”

      ---

      去医院的路上,秦予涵一直握着楚屿的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但楚屿能感觉到——他在感受。痛苦、恐惧、悲伤,所有这些他试图用数据逃避的东西,他正在学着感受。

      医院病房里,林静正在休息。她看起来比生日时消瘦了许多,但看到儿子时,眼睛依然明亮。

      “予涵。”她轻声唤道。

      秦予涵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然后做了一件楚屿从没想过他会做的事——他跪下来,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林静抚摸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那样。

      “对不起,”秦予涵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没有早点知道。”

      “是我不让爸爸告诉你的。”林静温柔地说,“我不想你为我担心,不想你……用你的方式,试图解决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但我应该知道。”秦予涵抬起头,脸上有泪痕,“我应该在这里。”

      “你现在在这里了。”林静微笑,“这就够了。”

      她看向楚屿:“小楚,谢谢你陪他来。”

      楚屿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予涵,”林静继续对儿子说,“妈妈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总是用数据看世界,这很好,这是你的天赋。”林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不要忘了,数据之外,还有爱。爱不需要证明,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解决方案。爱只需要……存在。”

      秦予涵的眼泪又流下来,这次他没有擦。

      “就像你和楚屿,”林静继续说,“你们建立那些协议,那些模型,很有意思。但真正让你们在一起的,不是那些,是这个——”

      她轻轻按在秦予涵的心口:“这里的感觉。数据可以描述它,但不能替代它。”

      秦予涵点头,说不出话。

      林静看向楚屿:“替我照顾他,好吗?当他的系统太复杂时,帮他简化。当他的数据太冰冷时,给他温暖。”

      楚屿郑重承诺:“我会的。”

      “好。”林静闭上眼睛,但嘴角带着微笑,“那么现在,让我休息一会儿。你们也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离开病房时,秦予涵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静已经睡着了,安静得像一幅画。

      走廊里,秦予涵对楚屿说:“我想回家。”

      “好。”

      “不是回我家。”秦予涵说,“回我们的家。你那里。”

      楚屿的心柔软成一滩水:“好。”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讨论协议,没有交换数据,没有做任何计划。秦予涵只是躺在楚屿的床上,楚屿躺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黑暗中,秦予涵说:“楚屿。”

      “嗯?”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协议需要重置。”

      “怎么重置?”

      “删除所有不必要的条款,”秦予涵轻声说,“只保留核心三条:一,在一起。二,允许感受。三,永远不离开。”

      楚屿在黑暗中微笑:“我同意。”

      “还有,”秦予涵转身面对他,“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当我再次试图用数据逃避时,提醒我。”秦予涵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脆弱,“提醒我感受,即使那很痛。”

      楚屿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答应你。”

      窗外,夜色深沉,无星无月。但在温暖的房间里,两个人在彼此的怀抱中,找到了面对世界所有不确定性的勇气。

      系统可以崩溃,数据可以失效,模型可以瓦解。

      但只要爱还在,只要还有两个人愿意在废墟中互相扶持,那么一切都可以重建。

      一次心跳,一次呼吸,一次感受,一次重新开始。

      从今夜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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