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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名诗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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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的秘密观测，像一场无声的电影，每天都在她的世界里准时上演。而她，是唯一的导演和观众。
但渐渐地，仅仅是“看”，已经无法安放那份日益汹涌的心情了。
她的笔记本里，关于“Z”的记录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只言片语，变成了大段大段的描摹。她记录下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记录下他解开一道数学题后无意识转笔的动作，记录下他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睫毛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这些文字是她隐秘的宝藏，却也像被封印在瓶子里的精灵，迫切地渴望着呼吸。
林疏是个习惯用文字思考的女孩。快乐、悲伤、迷茫……她所有的情绪，最终都会流淌到笔尖，变成一行行或深或浅的字迹。
而周醒，是她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盛大、也最难以下笔的命题。
十月的一个深夜，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林疏的心。她又一次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今天体育课上，周醒在细雨中奔跑的背影。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紧贴在额前，他却毫不在意，眼神一如既往地专注。
那一刻，林疏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她想为他写点什么。
不是藏在日记本里的私人呓语，而是可以被安放在一个更郑重位置的，完整的篇章。
她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天地，像一个安全的结界。她翻开一个全新的本子，笔尖悬停许久，最终落下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事件，而是一种感觉。
她想写的，是那天在天台上的金色潮汐，是走廊尽头短暂的擦肩，是食堂角落里无声的凝望，是篮球场上追逐着他的目光。
她要如何将一个连名字都不能提及的人，写进她的诗行？
林疏的笔尖开始在纸上滑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为他创造了一个代号——“天台少年”。这是一个足够模糊，又足够浪漫的称谓，是独属于她和他的秘密暗号。
她开始写，文字像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着，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你从金色潮汐里走来，
带着一身落日的光。
相机的快门，是我听过，
那个黄昏里最盛大的交响。”
她写他沉默的侧影，是“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却在山巅，藏着一捧最温柔的雪”。
她写他在食堂的安静，是“于万人喧哗中，构筑一个无声的宇宙，星辰是你，书页是你，窗外的浮云也是你”。
她写他在球场的身姿，是“一道奔跑的闪电，撕裂了沉闷的空气，每一次跳跃，都让我的心脏，失重一次”。
这些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曲折的情节，却充满了最真实的悸动。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它们组成了一个个短小的篇章，没有固定的格式，介于散文与诗之间，林疏为这个系列，起了一个名字——《无名诗篇》。
因为诗篇里的那个人，于她而言，是如雷贯耳的存在；但在她的笔下，他必须是无名的。
写完第一个完整的段落，林疏停下笔，反复读着纸上的句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包裹了她。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她终于可以将那些飘忽不定的暗恋情绪，牢牢地抓在手中，赋予它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形状。
这是一种安全的、体面的、属于她一个人的告白。
一周后，文学社再次召开例会，讨论最新一期校刊的内容。这一期的主题，在几番争论后，定为了“偶遇”。
“这次的主题比较宽泛，大家可以写的范围很广。可以是一次与人的偶遇，也可以是与一本书、一首歌、一道风景的偶遇。”社长环顾四周，做着最后的动员，“截稿日期是下周末，希望大家踊跃投稿，尤其是林疏，上次的主题你没发挥，这次可不能再划水了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疏身上。
林疏的心跳漏了一拍。
偶遇。
没有比这个更贴切的主题了。她和周醒的开始，不就是一场最美的偶遇吗？
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那里面，夹着她誊抄好的，名为《金色潮汐》的第一篇“无名诗篇”。
一种冲动，混合着胆怯和期待，在她心底翻涌。
她想让更多人看到她的文字，看到她笔下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但她又害怕，怕这个秘密被窥探，怕这份美好被打破。
“怎么了，林疏？没灵感吗？”社长见她半天不说话，关切地问道。
“不……不是。”林疏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我写了一篇。”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稿纸，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她走上前，将稿纸递给了社长。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交出去的，不止是一篇文章，而是自己的一小片灵魂。
社长接过稿纸，低头看了起来。活动室里很安静，只听得到吊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操场传来的隐约的喧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社长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挑，随即渐渐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欣赏。
“写得……真好。”他抬起头，由衷地赞叹道，“细腻，又有画面感。‘相机的快门，是我听过，那个黄昏里最盛大的交响’，这句太绝了。”
周围的社员们立刻好奇地凑了过来，争相传阅那张薄薄的稿纸。
“哇，林疏，你好会写啊！”
“这个‘天台少年’是谁啊？听起来好浪漫。”
“感觉像小说情节一样，我们学校有这么文艺的男生吗？”
听着耳边的议论，林疏的脸颊烧得厉害，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只含糊地解释：“就是一个……一个想象出来的人物。”
没有人怀疑她的话。毕竟，在大家眼中，林疏本就是个情感丰富、爱幻想的文艺少女。
只有当稿纸传到学委陈翔手里时，他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了林疏一眼，说了一句：“艺术来源于生活。写得这么真挚，应该是有原型的吧？”
林疏的心猛地一紧，连忙摇头否认。
那篇《金色潮汐》，最终以全票通过，被选为这一期校刊的卷首文章。
校刊发行那天，是个晴朗的周五。
林疏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她既期待着刊物被发下来，又害怕那一刻的到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长抱着一摞崭新的校刊走进了教室。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清香。
“新一期的校刊到了，大家自己上来拿啊！”
教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林疏坐在座位上没动，直到许荔拿了两本回来，将其中一本放到她桌上。
“当当当当！我们大才女的作品，还是卷首呢！”方晓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她兴奋地翻到第一页，指着林疏的名字，“林疏，高二（7）班。啧啧，真有排面。”
林疏看着自己的名字和那些熟悉的文字，被铅字印刷出来，变成白纸黑字，一种奇妙而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的秘密，此刻正被无数人捧在手中阅读。
“哎，你说，”许荔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问，“周醒……他会看到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林疏心里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我不知道……应该不会吧。”林疏的声音有些发虚，“他那种学神，哪有时间看这种东西。”
话虽如此，她的心跳却无法自控地加快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疏的“无名诗篇”在校园里引起了小小的回响。
课间，她总能听到别的班级的女生聚在一起讨论。
“你们看最新一期的校刊了吗？那篇《金色潮汐》写得太美了。”
“是啊是啊，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特别好奇那个‘天台少年’到底是谁。”
“作者是我们年级的，叫林疏，听说是个很有才华的女生。”
“会不会是真的啊？好想知道原型是谁，也太浪漫了吧！”
林疏每次听到这些议论，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从旁边溜走。她的名字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提及，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一篇关于暗恋的文章。这让她感到一种混杂着甜蜜、骄傲和恐慌的复杂情绪。
许荔则乐此不疲地为她搜集各种“读者反馈”。
“报告林大才女，今天我听到三班的女生说，她们已经把高三年级所有会摄影的帅哥都排查了一遍，试图找出你的‘天台少年’。”
“还有还有，五班有个男生，看了你的文章，也跑到天台去拍照了，结果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笑死我了。”
林疏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紧张感也消散了不少。
或许，事情没她想的那么严重。毕竟，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是周醒。这终究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甚至开始着手创作《无名诗篇》的第二篇，名字叫《白衬衫与练习册》，写的是她在走廊尽头，等待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轨，观测、写作、偶尔的担惊受怕，一切都显得那么有条不紊。
直到那个周四的下午。
那天下午没有课，林疏被安排在图书馆做义工，负责整理还回来的书籍和期刊。
图书馆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空气中切割出明亮的光路，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林疏推着小车，穿行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之间。她很喜欢这里的氛围，宁静，肃穆，充满了知识的气息。
当她走到靠窗的阅览区，准备回收桌上堆放的旧杂志时，她的脚步，再一次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就在离她不到十米远的一张长条书桌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醒。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戴着耳机，正低头专注地演算着什么。阳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林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想躲，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这是她第一次，在天台和操场之外的地方，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近到她能看清他卷翘的睫毛，能看清他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整个世界只有他和他面前那本摊开的习题集。
林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轻了动作，推着车子，假装若无其事地朝他邻近的另一张桌子走去。她低下头，开始整理桌面上的书，余光却始终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醒停下了笔。他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着眼睛休息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随意地扫过桌面。
在他的手边，就放着一本翻开的，最新一期的望海高中校刊。
林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她看到，周醒很自然地将那本校刊拿了过来。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页。一页，两页……他的动作很随意，像只是在打发休息的间隙。
林疏的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死死地盯着他的手，盯着那本对她而言如同“判决书”一样的刊物。
不要停，快翻过去……
求你了，不要停下来……
她的内心在疯狂地呐喊。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这种残忍的玩笑。
他的手指，在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那一页，正是卷首。
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标题——《金色潮汐》。
下面是作者的名字：林疏。
林疏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手脚冰凉。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只能听到自己耳边巨大的轰鸣声。
她看到，周醒的目光，停留在了那篇文章上。
他没有立刻移开。
他的视线，从标题，落到作者，再缓缓地，移向正文。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依旧温暖，可林疏却觉得如坠冰窟。她不敢再看下去，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她看到周醒原本放松的姿态，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挺直了一些。他拿着校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样子。
但是，林疏却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
那不是漠然，也不是不解。
那是一种……混杂着些许惊讶，些许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他看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阅读一篇重要的学术论文。
林-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所有的秘密都被摊开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他一定知道了。
天台，落日，金色潮汐，相机……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已经太过明显。
他看到了她的名字，看到了她的文字，看到了她文字里那个，名为“暗恋”的，卑微又盛大的秘密。
在那个安静的午后，隔着十米的距离，隔着一排排沉默的书架，林疏的“无名诗篇”，终于，有了它的第一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位，知情的读者。
而她不知道，这场无声的揭秘，将会把她和他的命运，带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