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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最后的告白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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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夏日的热浪提前倾泻在了这座焦灼的校园里。
空气中,香樟树的气味被晒得浓郁,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隐约的花香,形成一种黏稠而烦躁的氛围。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从两位数,变成了触目惊心的“30”。
三十天。
像一个冰冷的判决,宣告着这场名为“高中时代”的漫长戏剧,即将迎来最终的落幕。
林疏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温水慢煮的青蛙。起初,她用繁忙的学业和刻意的遗忘,强行麻痹了自己的神经,以为只要不去看,不去想,那份深埋的心事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风干、褪色。
但她错了。
当终点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时,那种被压抑的情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以一种更凶猛的姿态开始反噬。每一个深夜,当她从题海中抬起头,看着窗外沉寂的夜色,那个少年的身影,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的侧脸,他低头解题时的专注,他走在阳光下的背影,他递过手帕时低垂的眼眸……
那些画面,像电影的慢镜头,一帧一帧,清晰得让她心痛。
她知道,再过三十天,当散场的铃声响起,当他们走出考场,奔赴各自全然不同的人生轨道时,这个少年,将彻底从她的世界里,连同这些回忆的根须,被一同拔除。他会去到那个名为“常春藤”的世界,而她,将留在原地。他们之间,将隔着浩瀚的太平洋,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差和人生。
到那时,她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将成为一桩永远无法告破的悬案。而沉默的遗憾,将会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未来漫长岁月的每一个角落,时时隐痛。
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个契机,如同一缕天光,戏剧性地照进了她晦暗的内心。
学校的“晨曦”文学社,贴出了本学期、也是本届高三最后一期社刊的征稿通知。
主题是——“不说再见的夏天”。
林疏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几个印刷体的黑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不说再见……
可夏天过后,他们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颗被点燃的火种,在她心里轰然炸开。
她要写下来。
把这一切,都写下来。
她无法走到他面前,亲口说出那些话。她没有那样的勇气,也没有那样的资格。但她可以,也必须,用她唯一擅长的方式,为这场盛大的、寂静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心动,画上一个句号。
这不仅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她自己。
她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个晚上,林疏破天荒地,没有做一张试卷。
她沐浴过后,坐在书桌前,郑重地铺开了一本全新的稿纸。台灯的光,温柔地拢着她小小的天地。窗外,是沉沉的夜,和不知疲倦的蝉鸣。
她的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静。
她握着笔,手心却全是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无法落下。
写什么?从何写起?
那些汹涌的情绪,奔腾在心口,却在笔端凝结成了无从下手的空白。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大雨滂沱的下午。屋檐下,雨水砸在地面溅起的水花,空气里湿润的、清冷的气息,以及他身上淡淡的、像是干净皂角的味道。
“给。”
那个低沉的、唯一的音节,是他们故事的开端。
林疏睁开眼,终于在稿纸的第一行,写下了这篇文章的标题——
《写给一颗遥远星球的信》。
接着,文字便如同挣脱了闸门的洪水,从她的笔下,倾泻而出。
这一次,她抛弃了所有惯用的、含蓄的、朦胧的意象和比喻。她不再躲在那些华丽而空洞的辞藻后面,假装一切只是不经意的文艺感怀。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疏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稿纸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像是为这场盛大的独白,画上了一个湿漉漉的句点。
她没有哭很久。擦干眼泪后,她感觉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沉甸甸的巨石,忽然被搬开了一角。一种前所未有的、夹杂着酸楚的轻松感,包裹了她。
就这样吧。
说出来了,就好了。
第二天,林疏将誊写好的稿件,交给了文学社的社长。
社长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文学少女,看完稿子后,她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林疏:“林疏……这篇文章……很不一样。它不像你以前写的那些散文诗,它……很有力量,也……很让人难过。”
林疏扯了扯嘴角,轻声说:“这是我最想写的东西。”
“好吧。”社长点点头,没有再多问,“我们会把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是漫长而甜蜜的酷刑。
林疏的心,一半悬在天堂,一半坠入地狱。她控制不住地去幻想,他看到这篇文章时的情景。
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会皱眉吗?会惊讶吗?会从那些描述中,辨认出那个雨天、那个图书馆、那个笨拙的女生就是自己吗?他会……来找她吗?哪怕只是问一句,“写的是我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甜美的毒药,让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但理智的另一面,又在无情地嘲笑她。
他那么忙,他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本小小的、在很多人看来是无病呻吟的校园文学刊物,他会看吗?就算他无意中翻开了,面对这样一篇匿名的、指向模糊的告白,他会往自己身上联想吗?也许,他只会觉得这又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生的无聊文字,然后,随手翻过。
两种可能性,在她的脑海里反复交战,将她的心脏碾得又疼又软。
终于,到了“晨曦”社刊发行的那天。
午休时间,文学社的成员抱着一摞摞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杂志,分发到各个班级。
林疏拿到属于自己的那本,指尖都在发抖。她翻开目录,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文章标题——《写给一颗遥远星球的信》,被放在了“夏日独白”栏目的第一篇。
她看到高三的每一个班,都分到了几本。杂志在同学们手中传递,有人在看,有人随手就塞进了桌肚,被厚厚的试卷压在了最底下。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必须……去确认。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林疏站起身,端着自己的水杯,以去接水为借口,走出了教室。
高三理科重点班的教室,就在走廊的另一头。
她不敢走得太近,只敢在走廊的拐角,远远地望着那个方向。
她看到,他们班的窗台上,也放着一本“晨曦”社刊。
她看到,周醒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和往常一样,他坐得笔直,正低着头,专注地做着一张物理试卷。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英挺而冷峻,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林疏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他的桌角。
那里,堆着高高的一摞书和卷子。
而那本崭新的,“晨曦”社刊,就被随意地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了一个角。
它被当成了一个垫子,垫着一本厚重的、全是英文的《费曼物理学讲义》。
周醒似乎是写累了,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然后顺手拿起了旁边的水杯。水杯的底部,带着一圈水渍。他很自然地,把水杯放在了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上。而讲义,正稳稳地压着那本林疏倾注了所有心血的杂志。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周围同学的喧闹声,窗外的蝉鸣声,走廊里的风声,全部都消失了。
林疏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安静的、被当做垫脚石和杯垫的画面。
她所有的、兵荒马乱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所有的、字字泣血的、深情款款的告白。
她所有的、卑微又盛大的、关于他会看到的幻想。
在这一刻,都被那个被随意放置的水杯,压得粉身碎骨。
原来,他甚至连翻开它的兴趣,都没有。
原来,她的星球,连作为一颗尘埃,落入他的宇宙的可能性,都没有。
原来,这场盛大的暗恋,自始至终,真的就只有她一个观众。
林疏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地,从指尖开始变凉,直到整个人都如坠冰窟。她想哭,却发现自己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心脏像是被挖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那是一种比被明确拒绝,还要残忍一万倍的、彻底的、无声的宣判。
她终于明白。
她的告白信,真的变成了一封,永远寄不到的信。
林疏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教室。
她的背影,在长长的走廊里,被夏日的强光,拉成了一道孤单而决绝的影子。
最后的告白,已经说完。
最后的希望,也已燃尽。
剩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灰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