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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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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娘年纪不小了,按照村里之前规矩,分家后,你们也要赡养我们,我们不要粮,你每年给二两银子。”
林福握着毛笔的手停下,林家二老都满五十五岁,从今年起都不必田税,身丁税也不必缴纳,日常靠着那几亩地便可自足。
“狗子哥是想将哪几亩地给林二种?”
林阿奶皱眉,“什么意思啊,福兄弟?”
林福不知林狗子老两口是装的还是真的不知,他抬高声量,也带围在外面的父老乡亲听一听,省得下次去别家还要说一遍,“狗子哥,嫂子,村里比如老叔家之前分家。”说到这儿,林福歉意地看看林老叔,老人家不在意地点点头。
“老叔分家时六十了,他老人家将耕种不动的田平均分给几个堂弟们,堂弟们每年两季将收上来的粮食送三分之一给老叔。”
林老叔点点头,补充道:“我家几个小子会提前来问我要粮还是要银子,我和你老婶种一辈子地,我们要粮食。除了粮食,你堂弟他们还会送油、你弟妹她们还会送衣裳,每年两身,这米啊,也是你堂弟他们帮我们磨好……”
林福见老叔这话越扯越远,变成细数堂弟们多孝顺体贴上了,赶快制止,“狗子哥,你明白了吗?”
村里的规矩是儿子们平分爹娘的地。爹娘在世时,粮食按分家时商量好的数量送去,这样即便有些儿子怨恨未分家时爹娘的偏心,也不会导致老人无粮可食。
如果儿子去世,那么后续谁得到这些地,谁继续给老人提供粮食,实在无力耕种,也可托族里耕种,或者租给同村耕种。
林福和林老叔的一唱一和像是巨大巴掌扇在林狗子夫妻脸上,将他们的算计暴露无遗,两人最爱面子的人瞬间说不出话。
聚在院中那些年纪同林二他们相仿的妇人们都若有所思,将这条记得牢牢的,凭什么吃得脑满肠肥的儿子和苦哈哈什么都捞不着的儿子掏一样的粮,没这理。
林福装没看见,再次掏出那个记载全村人田地的册子,打开到写林狗子田地那页,“狗子哥,你准备将哪几亩地分给二小子?”
林大媳妇坐不住,她一向视老两口的钱财都是她大儿子的,好不容易等到他们不用缴税,这省下的钱财自然该用在她儿子身上,怎么能分给老二!
林大这人别的不会,看人脸色最会,他环顾四周,看出两个弟弟不满,赶紧抓住媳妇,冲她使眼色。别看林大媳妇平时斤斤计较,在家中挤兑弟媳,阴阳怪气的,他们家实际当家人是林大,收到林大眼色,她憋着气退回去。
林二这人平日干活最勤快,有时梅香心疼他,他觉得一家人不要计较,还让梅香多多体谅他爹娘,体谅全家。刚刚林狗子让他给二两银子养老钱,他只觉得银子多,想同爹娘打个商量,等到村长问他爹娘准备给他几亩地时,两位老人一言不发的样子,才让他心如坠冰窖。
这么多年他做工的钱、他田地产的粮食卖得钱拿不到就算了,就当孝敬爹娘,其实他也有小心思,他和全家一样指望着那位才华横溢的侄儿一朝金榜题名,让他这位叔叔沾沾光,最重要是他知道要不到,逼急了,他娘能去上吊投河!
“我们养他一场,他现在养我们老不是应当的?”
林福:“嫂子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要我做见证,那就要按照村里或者说我们平安县周边规矩来,谁拿爹娘地谁就出相应的银子或者粮食。”他怕日后脾气急的人家闹出人命,那他这个村长也当到头了。
林老叔:“狗子,一家之主就有一家之主样子,该怎么做,你给个说法。摸摸良心,二小子这些年没少挣银子,码头扛包卸货、去李地主家收粮食,就连你家地里活都他干得多。”
林二听到林老叔的话,眼泪都快落下,外人都能看到他不易,爹娘却这么狠心。
林三夫妻对视一眼,既心寒又不甘心多年供养,临门一脚
林狗子眼见老三夫妻眼神不对,叹口气,“每年送一石米,当我和你娘的养老钱。”等耀祖高中,老二怕是要捧着钱粮来。
林福心里暗自摇头,一石米大约是一石六斗的稻谷,差不多时一亩中等水田除去粮税后得到的粮,不过平摊到一年是不算什么,可是旁人那是耕种爹娘的地才需提供这么多粮。而且也没说灾年如何,不能灾年也送这么多吧,不过他说得够多,再说就不好了。
林狗子那仿佛是被儿孙逼迫的眼神,搞得林二如坐针毡。
林家这座院子是十年前攒银子修的,当时为省钱给林耀祖没有用砖石砌房,但建造土房时找的工匠的手艺可是周边顶好的。
昏暗的屋中,林家商量的声音从小小透气口穿进屋内,梅香抱着女儿,心里想到三四月前带着女儿上临河镇,看见那位据说才华横溢深受夫子夸奖的林耀祖和几个穿着绸缎长袍的读书人,进了临河镇有名的暗娼巷子。里面住着有被拐来的、被父兄丈夫逼迫的的苦命人。
这般无心读书的样子,林家人指望他出人头地真是笑话,别的她不知道,林忠礼的事儿她打听过,那位每逢田假都会和家里人一起下田割麦子,授衣假回来也会换短打割草喂猪什么的。而林耀祖自从开蒙读书后连草叶子都没碰过一下。
她不指望林二能看清父母,不论他现在多恨,等过些日子,林家老两口躺床上哼哼两声,他怕是会怪自己不孝顺吧。
养老粮问题谈好,林家老两口就说孙子们大了要成亲,既然分家,就让林二搬出去,非常慷慨将老房子给他们住。
一座空了十年的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住人。
林福看见人群里小孙子,对他道:“六郎,回去叫你爹带着几个人帮你林二叔搬家,记得让他把家里梯子扛过来,那房子屋顶要修修。”
六郎脆生生答应:“知道了,爷爷!”转身挤进人群,往村外田地跑去。最近天气暖和,地里野草疯长,不少人去锄草,林家其他孩子就被支去地里。
六郎跑得很快,到了自家地里,张嘴就将林福交代的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讲明白,末了还催催,“爷爷,让你快点!”
六郎爹将锄头扛起,走到田埂上,揉揉儿子头,转身去找相熟的人去帮他爹干活。他走着心里还嘀咕,怎么突然就分家?
林福将写好的分家书读一遍,“狗子哥,嫂子,二小子,有问题吗?”
“一年一石米有些多。”林二话说完,林阿奶就瞪他,他现在被赶到破屋子,只想多攒钱修房,“若有天灾人祸,这么多粮我是拿不出的。”
林二自己开口,当见证的长辈也能帮着说话了,“狗子,太多了。”
林福点头,“你名下荒地我们不要回来,荒地产的粮交完税和扣掉种子,剩下粮食给我和你娘养老。”
达成统一,林福再写一份分家书,念过后,抄三份,林狗子夫妻、林二、村长和两位长辈分别签字按手印。
“行了。”林福收好分家书,扭头对林二道:“你媳妇的药钱,你准备用哪块地抵押给村里?”
林二将南山一亩旱田抵押给村里,林福也不废两次事,直接写两份抵押条,让林二签字按手印,他和见证人也同样签字按手印。
林福将族里那份收起,告诉林二,“你等会和我一起去取钱。”
林阿奶板着脸将二两半银子给林二,不等他说话就坐回去,眼不见为净。
林福的儿子林兵动作很快,他很快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来到林家,“诸位伯娘婶子嫂子们,让一让啊。”
林兵他们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爹,我们从哪儿开始干?”
“带他们去你狗子叔老宅,将屋子打扫一下,再去我们家将板车拖过来,帮你林二哥运床、桌椅板凳。”
林兵带着两人去老宅,让一人去他家拿板车。
屋内,梅香让林莺打开她陪嫁的木箱,将里面厚实的夹袄拿出来,她现在受不得寒。林莺帮梅香穿好衣裳,将她扶下床让其坐在长板凳上,“娘你歇歇,我去收拾床铺。”
林莺将被褥叠好用绳子捆起来,床单叠起来放进木箱。梅香夫妻房里只有一个用了十多年掉漆长虫眼的四脚衣柜,打开衣柜,里面是叠整齐的衣裳,林莺将它们放进木箱,放不进去的用干净破方布包好放在木箱上。
屋里东西不多,很快林莺就将零碎小东西装好,梅香让她去自己屋子收拾东西,“好,娘,你不要动,还有什么落下,等我来收。”
梅香温柔看着林莺瘦小的脸,“娘知道。”
林莺开门,看见还坐在林家堂屋的林福他们,她这次喊了人,扭头走进自己住的屋子,她的屋子在梅香他们屋子旁边,之前住着林莺和她的堂姐林梨花,自从林梨花出嫁后,只有林莺一人住。
林莺屋子有一半放着锄头、梿枷、糠等杂物,算不上什么房间,只是农家用来堆放杂物的杂物房,里面放着一张木床、一个木箱子、一个木凳。
林莺将被子捆好,床单放进木箱,她没多少东西,林阿奶不喜欢孙女,她每年的棉衣都是她娘改一改再穿的,其他三季的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用她阿奶的话说,一个烂丫头,穿那么好做什么。林家出门吃席走亲戚的事也轮不到她,每日打草煮猪食喂鸡喂猪,她就更没理由做新衣裳。